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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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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寒冷,午間趙豐年喫了幾杯溫酒,躺在暖和的被窩中睡眠正酣,趙春盛一陣風捲進屋,奔到牀前將他好一陣搖晃:“阿爹,爹………………”

“賊子來了,有賊子!”趙豐年驚坐起身,沙啞着嗓子驚恐叫喊。

趙春盛聽後哈哈大笑,“阿爹,是我,哪有甚賊子!”

“你個小兔崽子!”趙豐年看清了自己寶貝兒子的胖臉蛋,捨不得打,氣得他罵了句,掀開被褥下牀,坐在牀沿直皺眉。

不對,現在他該在上學,怎地回來了?

“你敢逃學!”趙豐年不能忍了,趙春盛可以花天酒地,揮金如土,獨獨不能視讀書爲兒戲!

“阿爹,哎喲,我沒逃學!”趙春盛趕緊道。

以這些年與親爹周旋的本事,趙豐年鬍鬚一動,趙春盛就知道他會唱哪出戲。眼見要捱打,忙補充道:“寧七郎來找阿爹,在正廳喫茶等着阿爹了。”

“寧七郎?”趙豐年驚詫不已。

“真是寧七郎,比珍珠還真,我親自領回來的。阿爹,你快些穿好衣衫,別讓七郎久等。”

趙春盛說着話,抱起牀榻架子上的外袍,朝趙豐年頭罩去。

趙豐年眼前一黑,他卻沒有動怒,在黑暗中靜坐片刻,緩緩扯下頭上的外袍。

“阿盛,寧七郎怎地來了,你從頭到尾,一字不落與我說清楚。”趙豐年板起臉盯着趙春盛,心裏直犯愁。

他這個寶貝獨子,身子好,能喫能睡,壯實活潑,樣樣都好,就是腦子有時候不太靈光。

明州府的事,命晃晃擺在那裏,現在與寧氏不宜走得過近,躲還來不及,趙春盛卻將寧氏人領回了府。

趙春盛覺着他阿爹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他還是三言兩語將寧毓承找他的事情說了:“就是我在草棚喫燻雞,燻雞阿爹知道吧,阿爹沒喫過,算了算了,七郎來草棚找我,燻雞喫得只剩下了骨頭,七郎就要了一碗雜麪炊餅湯,七郎真是不挑嘴,雜

面他也喫得下去!”

趙豐年盯着趙春盛,喘氣都粗了:“不許說喫,撿着重要的說!”

趙春盛暗暗翻白眼,仰頭朝天看,他也不高興了。

“阿爹真是奇怪,就是喫啊。糧食漲價,草棚那對夫妻買賣做不下去了,炊餅湯要漲價。他們沒說,七郎也沒問,卻一下就知道了,還真是神奇。”

聽到糧食,趙豐年立刻屏住了呼吸,儘量不發火,繃住臉溫和問道:“嗯,七郎說了糧食,還有呢?”

趙春盛哪記得那麼多,努力回憶道:“就是些閒話,七郎說我們府上人多,我們家親戚也多,要是他們來借糧,糧食不夠喫該怎麼辦,可買了糧食。我告訴七郎,阿爹買了很多糧食,親戚們也都買了糧食,常平倉在往外賣糧,不愁沒飯喫。”

他端詳着趙豐年的臉色,不解道:“阿爹,你這是怎地了?就是這些話啊,阿爹聽出了什麼大事?”

趙豐年幾乎快嘔血,他不想理會趙春盛,不過,這是他的親生兒子!

“阿盛,我與你說過無數次,教你做買賣,將外面的大事說給你聽,是要讓你去學,去分辨,要用腦子,不要用嘴。”

趙豐年一邊穿着外袍,一邊強忍怒氣,掰碎了教導趙春盛:“做買賣就是搶佔先機,人不知,我知,人知,我快一步。這先知,快一步,靠的是權勢。常平倉是朝廷的庫房,咱家能從裏面拿糧食,就是靠權,拿錢去換權。”

趙春盛道:“阿爹,我知道啊,你以前教過我,讓我要讀書,考個功名,出仕爲官就有權勢了,有權賺到金山銀山。”

趙豐年繼續忍:“寧氏就是權!現在咱家沒權,至少比不過寧氏有權。我跟你說過,明州府需要糧食,明州府的寧知府,是寧氏人,江州府將糧食藏着掖着,明州府得不了好,寧知府就得不了好。你以爲,寧七郎突然上門來找我,所爲何事?”

“所爲何事?”趙春盛呆愣愣問道。

“爲了糧食,他要糧食去救寧知府。寧氏有權,折損一個,還有寧侍郎寧通判寧翰林一堆寧氏官吏。寧七郎開了口,你給還是不給?不給,寧氏手上有權。現在沒事,等到秋後算賬,破家縣令,滅門知府,趙氏只有捱打的份!”

趙豐年沒好氣點着趙春盛的大腦門,點得他連連後退:“先前寧老太爺去過了府衙,賀知府他們肯定是不肯答應,他再找到了我們。寧氏與賀知府他們相鬥,那是權對着權。趙氏有甚,給祖宗捐了幾個出身,如今最大的官,只你三叔租,在工部

做着員外郎,他年歲已高,離我們這一枝快出五服了。你大堂兄,尚且只是一縣令。如何能與寧氏比?”

“阿爹,你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趙春盛無懼趙豐年的怒目,振振有詞道:“阿爹,七郎喫雜麪炊餅湯,面不改色!阿爹可喫得下雜麪?阿爹肯定喫不下。寧知府雖是知府,七郎的親爹可是禮部侍郎!金尊玉貴的侍郎公子,喫雜麪炊餅

湯!七郎真不把權錢放在眼裏,人家看重的不是這些!”

趙豐年被趙春盛說得愣住了,寧毓承穿細布衣衫,騎老驢,並非只爲了一時沽名釣譽,也並非故意爲之。他是壓根未將喫穿用度放在心上,一言一行皆光明磊落。

“小小年紀”趙豐年嘀咕着,又皺起了眉。

寧禮坤在江州府,爲何會派寧毓承前來?

趙春盛難得腦子變得靈光起來,道:“再說了,寧氏真那般惹不起,阿爹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阿爹不怕躲了,寧氏也會球後算賬?阿爹常說趙氏並非白丁,海船的利,足足白送了四成出去。趙氏哪能就被隨便欺負了?”

趙豐年被堵得啞口無言,卻心下甚慰,心道趙春盛總算機靈了幾分。

趙春盛催促道:“阿爹快些,寧侍郎的嫡子親自上門,阿爹不怕得罪了寧侍郎?”

趙豐年聽到寧悟明,雙腿不由得朝外走去,他一巴掌拍到趙春盛的腦袋上,嫌棄道:“催催催,都是你阿孃的錯,生出你個討債鬼!”

趙春盛捂住頭,怪叫道:“阿爹有本事當着阿孃的面說。”

趙豐年黑着臉不吭聲了,妻子馬氏厲害,孃家馬氏的海船比趙氏還多一條,可不懼他。

坐在香暖宜人的正廳內,寧毓承已經喫完了兩盞茶。茶水香濃,喫進去不見苦澀,回甘悠長。

趙氏有錢,江州府本產茶,趙氏有一片茶山,茶山上有幾株古茶樹,每年只能窖制一兩斤茶,價值千金。

寧毓承倒不是因爲茶香,實是因着先前喫的炊餅湯鹹了些。他以前到草棚用飯時,就與攤主夫妻提過此事。他們已經儘量少放些鹽,只與寧毓承平時在府中所用的飯菜相比,還是過鹹。

起初寧毓承不明白,有次他在村子中,嚐到過一戶人家中做的鹹菜。只一小塊而已,鹹得舌頭都發苦。

後來他觀察發現,他那一小塊鹹菜,他們是要拿來配一整碗雜飯。雜飯是加了豆子,野菜,帶着糠的米一起熬煮而成,難以下嚥。即便這樣,除去農忙要用體力的時候,也只能喫到六七成飽。

攤主夫妻是窮人,他們習慣了多放鹽,這樣的話,就能少喫些飯,靠多喝水填飽肚皮。

趙豐年不比趙春盛,他應當猜測到寧毓承的來意。商人重利輕別離,這句話寧毓承並不同意,做買賣當然是爲了賺錢。趙豐年是商人,寧毓承只會與他談買賣。

第三盞茶喫了兩口,趙春盛蹬蹬蹬跑了進屋,在他的身後,緊跟着與他一樣胖,喘着粗氣的趙豐年。

“哎呀七少爺來了,實在對不住,中午多喫幾杯睡過了頭,讓七少爺久等了。”

趙豐年前腳踏進屋,臉上就堆滿了笑,隨着抬手,歉意又真誠地解釋,給足了寧毓承的面子。

“冒昧登門,還望三老爺莫要見外。”寧毓承避開趙豐年的禮,抬手作揖下去。

“不敢不敢,當不得當不得。”趙豐年熱情又客氣,將寧毓承讓到上首:“七少爺快快請坐。”

寧毓承自是不肯,笑着推讓道:“三爺莫要折煞我。”

趙豐年這才坐了,請寧毓承在他左側坐下,趙春盛看着他們寒暄,無人理會他,自己坐在了下首。

“聽到七少爺來,我還以爲阿盛在說笑。”趙豐年不動聲色打量着寧毓承,道:“聽說這段時日七少爺告假,未曾到學堂上學,七少爺真是聰慧,不上學考試也能拔得頭籌。”

趙春盛撇嘴,插嘴道:“阿爹,學堂還沒考試呢。”

趙豐年臉上笑容不變道:“考與不考,皆是一樣的結果。莫非,你能考得比七少爺還好?"

趙春盛被噎住,嘟嘴不作聲了。

寧毓承笑着道:“我只是沒去學堂讀書,平時在府中,照樣要寫功課。考得好,並非是因爲我聰明,是我在背後暗中努力,大家都沒看到罷了。”

趙春盛一聽,復又高興起來:“嘿嘿,七郎原來也要辛苦寫功課。”

趙豐年鬱悶得胸口疼,見趙春盛實在是礙眼,道:“阿盛你先出去,我與七少爺說一會話。”

趙春盛不情不願離開了,趙豐年鬆了口氣,笑着問道:“不知七少爺前來找我,可是有事?”

寧毓承也不拐彎抹角,徑直道:“祖父身子不好,明早要前往明州府,爲了趕路,先在府中歇息休養,差我前來府上,是有事相求。”

趙豐年聽到寧禮坤要去明州府,他不由得先是一愣,旋即就釋然了。

寧悟昭雖是長兄,寧悟暉身爲一府知府,習慣了發號施令,哪能聽他的勸導指揮,寧悟明去還差不多。

寧毓承代表寧禮坤有事相求,趙豐年心中一緊,防備地道:“七少爺說笑了,寧老太爺是何等人物,要是寧老太爺都沒辦法,我趙三不過一個做買賣的,也只怕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寧毓承只當沒聽出趙豐年的推脫之意,道:“是爲了明州府與江州府的糧食之事,祖父想請三爺出面,請馬老太爺,陳老太爺,王七爺,陸九爺,任二爺他們前來府上,祖父等下前來,與大家商議一筆買賣。”

趙豐年聽得怔在了那裏,寧毓承所言這幾人,與趙氏沾親帶故,且都有做糧食買賣。

寧毓承並非前來要糧食,竟然是要來與他們做買賣!

不過,趙豐年還是謹慎地問道:“不知寧老太爺,想要做何種買賣?”

寧毓承笑道:“到時祖父會講清楚,三爺是買賣人,買賣可能做,三爺只一聽,便能將賬算得清楚明白。只祖父特意交代過,這筆買賣大,要仰仗幾位大東家纔行。幾位大東家都是江州人,江州人不做虧本買賣,江州人,更不能失去江州府!”

趙豐年神色一震,他是江州人,離開江州府,他就失去了根。

至於何種買賣,等見過寧禮坤就能得知。寧禮坤也不是要獨自見他,還有其他幾家一起,真出了事,也有人分擔。

趙豐年這才爽快答應了,笑道:“七郎說得是,寧老太爺人稱寧江州,從不讓江州人喫虧。我這就去,親自與他們說。”

寧毓承起身作揖,道:“多謝三爺。三爺,我先告辭了,在入夜後,會與祖父一道前來。”

趙豐年琢磨着寧毓承的話,他這是要暗中行事了,面上笑容不變道:“是,我準備好酒菜,等着老太爺前來與大家一起喫酒。”

寧毓承再次道謝,離開趙府,騾車在城內轉了一圈,在離瓦肆不遠的分茶鋪子停下。他低聲交代了福水幾句,進去要了雅間,坐着慢慢等。

過了半個時辰,雅間門開了。賀祿一頭扎進來,滑坐在寧毓承對面,瞪大牛眼看着他,苦惱地道:“哎喲,寧七你去了何處,讓我好找!”

寧毓承哦了聲,給他斟了盞茶:“你找我何事?”

賀祿端起茶喫了口,立刻呸呸放下了,“真難喫!”眼神哀怨瞥過來,委屈極了:“是阿爹讓我找你。

寧毓承唔了聲,問道:“你阿爹找我何事?”

賀祿仔仔細細打量着寧毓承,道:“我爹說,你去府衙,一句話不說,肯定是憋着大招。寧七,你我可是知交,你如實告訴我,你可真有憋着大招?”

寧毓承點點頭,坦然道:“是。”

賀祿眼珠都快瞪出了眼眶,下意識追問道:“什麼大招?”

寧毓承笑起來,道:“能有什麼大招,世上無新事,就是我想我阿爹了,想着可要離開江州府,去找我阿爹。”

賀祿眼珠再次瞪大,“就這?”

“你覺着還有甚?”寧毓承笑眯眯問道。

賀祿答不上來,他左顧右盼,乾巴巴道:“這茶不好喫,我不喫了。我要回去了,外面冷得很,你也回去,我給你送些好茶來。”

寧毓承笑着道謝,賀祿擺擺手,飛快跑了。

回到府衙,賀祿跑進值房,帶起一陣寒風,再次撲到賀道年的案桌前,將正在說話的徐先生與賀道年都一併驚了跳。

“你作甚冒冒失失!”賀道年正一頭煩惱,頓時黑着臉訓斥。

賀祿深吸一口氣,不滿道:“阿爹真是,你讓我找寧七,我找到他了,着急忙慌…………………”

“閉嘴,你見到寧七郎,他人呢,你們說什麼了?”賀道年沉下臉,不耐煩打斷了他。

賀祿見賀道年神色不好,到底知曉些輕重,趕緊將見到寧毓承之事,前後仔細說了。

賀道年與徐先生對望一眼,神色愈發凝重。

徐先生不安道:“府尊,寧七郎是在提醒,也是威脅。”

賀道年苦笑一聲,道:“這不算威脅,這是實情。沒了寧悟暉,還有寧悟明。寧悟明寧江南,我曾見過他一面,儒雅博學,讓人如沐春風,官聲極好,入閣拜相只是早晚之事。”

徐先生吶吶道:“那......府尊打算如何辦?”

賀道年失神坐着,久久沒有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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