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孫兩人商議完對策,到了最後,在由誰前去明州府之事上出現分歧。寧氏族中能幹得力之人,基本都在外當官做事。要是沒本事,派去明州府也沒用。
寧毓承打算自己前去,寧禮坤堅決不同意:“你三叔不會聽你的話,路上不太平,你不能去。”
“祖父!”寧毓承理解寧禮坤的擔心,但明州府那邊纔是關鍵。
“不行,你說再多都沒用!”寧禮坤斬釘截鐵道。
無論如何,他都捨不得讓寧毓承以身涉險。寧禮坤道:“我自己去。”
寧毓承喫驚不已,道:“祖父,你身子不好,你如何能去。”
寧禮坤笑笑,很是灑脫道:“我這把老骨頭,死了就死了。反正早晚你們都要丁憂,寧氏蟄伏沉澱一段時日,也是好事。”
“祖父,不該是這樣算。只要是人,都不該如此算。”寧毓承心中難過,認真至極強調。
寧禮坤如何不懂,寧毓承講的是“情”,血脈親人之間的“情”。而非世俗規矩講究的孝,更非仕途前程。
可惜,明州府江州府本不該到此般地步,皆因着,這世道,“人”少了些。
“我多帶些僕從,與糧商一道前去。車上也不冷,睡上兩天就到了。”
寧禮坤溫聲解釋,“江州府這邊,就留給你了。”
“好。”寧毓承見勸說無用,只能勉強應了。
寧禮坤收拾了下,寧大翁取來厚大氅,與寧毓承一起坐車前往府衙。
“前去芳草巷繞一圈。”寧禮坤吩咐道。
芳草巷臨近瓦肆,巷子店鋪林立,中等規模的糧食鋪子,就足足有三家。
車伕駕車到巷子口,馬車就慢了下來。寧禮坤掀開車簾朝外看去,人從巷子口排起,前面看不到盡頭。
“祖父,人太多,你別下去了,我去看看。”寧毓承勸說道,寧禮坤的臉色不大好,點點頭,“你也小心。”
寧毓承交代寧大翁伺候好寧禮坤,他跳下車,到糧食鋪子前。
幾個差役在周圍閒閒巡邏,吆喝着買糧的百姓莫要搶佔爭鬥,莫要引起混亂。寧毓承擠到前面,打聽到了米麪現在的價錢。
比起早間,米麪的價錢,每斤都上漲了一到兩文。這點錢聽上去很少,只是半天不到的功夫,且米麪是民生必須,百姓根本沒有抗災害的能力。
一旦家境稍微殷實的人家開始着手囤糧,定會造成糧食短缺。在後世時,糧食價錢震動在百分之二十左右,背後緣由皆是因爲戰亂。如果江州府因爲恐慌缺糧,隨之而來的,也將是戰亂。
寧毓承走了幾間糧食鋪子,發現售賣的皆爲陳糧。精細的米麪,只擺了兩小袋在櫃檯中。他心思微動,神色若有所思。
離開糧食鋪子,寧毓承再去鹽鋪問過,鹽也有所上漲,但漲得不多。朝廷不缺鹽,江州府更不缺鹽,在臨海的揚縣,朝廷有大片的海鹽場。
回到馬車上,寧毓承將所見情形簡要說了下,寧禮坤眉頭緊皺,道:“着實不容忽視,不知官府那邊可有動作。”
寧毓承沒有說話,至少在他所見之處,並未看到官府有什麼反應。
寧禮坤也一時沒出聲,失神望着車窗外經過的街巷,不知在思索着什麼。
過了一會,寧禮坤自嘲嘆息,聲音沉沉道:“唉,寧九先前來找過我。你若有空,幫着看看他們三兄妹,可是讀書的料。”
明州府面臨着當年隴南的情形,寧禮乾的罪孽深重,親生兒子寧九與他走上完全相反的路,好比是父債子償。
如今他的親生兒子,絕不能再走寧禮乾的老路!
寧毓承愣了下,心道寧九果然是到過寧府。他一口應了下來,“祖父放心,我讓人跟九叔說一聲便是。”
“你都知道了?”寧禮坤見寧毓承並未好奇,當即問道。
“知道。”寧毓承並不隱瞞,將幾次見到寧九之事提了下,“九叔有自己的想法,我覺着他有些鑽了牛角尖,想得淺顯了些。想得淺並非錯,若人不動腦,不去想,變得麻木,纔是最可怕之事。”
面對寧九,寧禮坤心情着實複雜,他不欲多提,只道:“他已經改了名,連着自己兒女,皆不從族中排行。我並非不與他計較,我是看在幾個小的份上而已。”
府衙就在眼前,寧毓承也沒再繼續說下去,他先下了馬車,轉身攙扶着寧禮坤下來,賀道年聽到消息,親自領着徐先生迎了出來。
“老太爺稀客,快快請進。”賀道年熱情地抬手見禮,又對着寧毓承笑道:“七郎來了,七郎也難得,老徐,你去學堂………………
無人不知賀祿的本性,賀道年很是坦然,道:“去瓦肆,將五郎給我叫回來陪七郎。”
寧禮坤擺手,神色嚴肅道:“賀知府不用客氣,我有要事找你,還有方通判。”
賀道年一愣,叫徐先生去叫方通判,陪着寧禮坤到值房落座,小廝上了茶水,方通判也隨着徐先生來了。
方通判比賀道年要年長五六歲,人長得白白胖胖,臉上總是掛着笑,像是隨和的富家翁,看上去比賀道年要年輕。
通判管着獄訟,江州府的各大行當,碼頭上各地的幫派,幫閒混混等,皆要敬方通判幾分。
這些人大多都是靠着拳頭,力氣,各種見不得人勾當討生活的人,兇狠難管。可見方通判並非他表面那樣慈祥,在私底下他有個名號,被人稱作“笑面閻王”。
通判在知府之下,賀道年與方通判平時並無甚不和傳出。前有上下品級之分,方通判的背景與賀道年差不多,平時府衙都是賀道年做主。
他被徐先生叫來,問過徐先生,也不知寧禮坤前來的目的。心下疑惑,面上卻不露聲色,笑呵呵與寧理坤互相見禮,打量着跟着一道俯身施禮的寧毓承,笑道:“七郎也來了。”
寧毓承笑着說是,坐在了最下首。寧禮坤望着賀道年與方通判,道:“明州府遭受雪災之事,兩位應當知曉了。”
賀道年說是,方通判跟着點頭,謹慎地不發一言。
寧禮坤道:“明州府那邊的具體情形,無從得知。不瞞兩位,我已經讓老大前去了明州府,如今還未送回消息。不過,江州府外面的情形,不知二位可曾注意?”
賀道年與方通判互相對視一眼,彼此都神色疑惑。賀道年道:“方通判先前與我提過,江州府的糧食價錢,比起前些時日略有上漲。平時到了冬日時節,糧食皆比尋常是要貴,臨近年底,家家戶戶總要準備些點心喫食,煮釀冬酒,漲價雖比往年
高,倒也不算稀奇。
方通判只坐着不出聲,賀道年說完,看了他一眼,繼續道:“府城有些糧食鋪子生意紅火,前去買糧食的百姓多,方通判已經差役時常巡邏,別因着擁擠發生踩踏之慘事。不知寧老太爺特意前來,可是聽到了什麼消息?”
寧禮坤一聽,便知道賀道年與方通判兩人在裝傻。身爲知府與通判,豈會不知百姓爭相搶購糧食,糧食漲價,是常見的小事。
“我聽到的消息,便是明州府遭了災,糧食緊缺,價錢飛漲,江州府的糧商,將糧食運往明州府售賣,江州府也變得缺糧,糧食價錢跟着上漲了。”
寧禮坤直言不諱說完,盯着兩人,說道:“我早已致仕,不該插手府衙的差使。只是,我是江州府人,明州府說起來,與江州府多有聯姻,兩個州府之間來往頻繁。脣亡齒寒,明州府若真大亂,江州府首當其衝,會被牽連進去。賀知府,方通
判,我就直說了,兩位當在此時開倉平糶。”
賀道年愣住,他下意識看向方通判。方通判這時笑呵呵開了口:“老太爺知曉規矩,若無朝廷下旨,府衙動常平倉,乃是大罪啊!”
寧禮坤嘆道:“是啊,朝廷有令,敢動常平倉的糧食,頭上烏紗帽難保。被前來的巡檢查到,又是一場官司。這兩年巡檢司未曾派人前來江州府,明年應當會來了,查到常平倉裏面沒糧食,此事兩位的確不好交代。”
巡檢司的巡檢,是朝廷下派到各地州府巡視的官員,民生,兵民,治安等等皆包含在內。不過,巡檢司的巡檢到地方州府,一般來說三五年一次,地方州府會早早知曉消息。若非有仇怨,巡檢只會查出地方州府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賀道年臉色變了變,方通判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消失了。
巡檢可以上貢應付過去,但巡檢也怕烏紗帽不保。巡檢司監督地方,但背後還有御史臺,御史臺的御史,監督彈劾所有官員。
即便常平倉能抹平,巡檢使動真格巡檢,地方州府的錯漏比篩子都多,隨便伸手就抓得一大把。
寧氏作壁上觀,還是行監察之責,寧禮坤的態度,其實已經不言而喻。
寧禮坤抿了口茶水,放下茶盞,笑道:“如今陳糧的價錢高,府中有陳糧的,正好換一換。我府上的陳糧,也打算出了,不但如此,明早我還打算啓程前往明州府,明州府府上有多餘陳糧的,也一併變賣。唉,身爲大齊的子民,在百姓有難時,
如何能視而不見。陳糧皆放出,糧食價錢得以平穩,百姓有飯喫,自當安心度日,待到來年春上耕種,今年秋上種下的冬小麥,隨後也到了收穫時節,兩地州府,皆是太平無恙。”
賀道年暗暗罵老狐狸,寧禮坤是恩威齊下。先是拿巡檢暗暗威脅,再話鋒一轉,拉起了家常,借府中出賣糧之事,暗中提點衙門將常平倉的陳糧,趁機都糶出。
寧禮坤知道常平倉皆是陳糧,這新糧糧互相倒騰,得中間差價之事,賀道年也不敢以爲,能瞞得住寧禮坤。
江州府與明州府互換了種子,小麥已經下種生長,開春後,稻穀便得播種。糧食收成如何站且不提,眼下的江州府與明州府,確實是彼此合作,互惠互利。
方通判也有官田,在兩地換種子的事上,他也參與了進去。除此之外,上次江州府官府與世家鄉賢們一起出錢出力,修葺大雜院,月河清淤的事上,方通判由其侄子出面,撈了不少好處,寧禮坤在此事上,從未說過半個字。
都是場面上的人,寧禮坤點到即止,寒暄幾句,便起身告辭,與寧毓承一道離開。
兩人將他們祖孫送出門,立在廊檐下,皆許久沒有說話。
賀道年先轉身回屋,方通判跟了進去,讓徐先生守在門口,低聲道:“府尊如何打算?”
“他都找上門了,我能如何打算。明州府要是出事,寧悟暉難辭其咎,不被罷官,也會被貶謫。以後要復起,除非寧悟明拜相。”
賀道年一腦門的官司,煩惱無比道:“朝廷那邊能應付,只這糧食.......唉!”
“府尊說得極是。”方通判附和了句,眼中陰狠閃過,壓低聲音道:“常平倉那些陳糧,眼下只待慢慢出,不愁出不去。待巡檢來時,糧食收上來,新糧也不會缺。江州府之亂,乃是因爲明州府而起,府尊當提前向朝廷稟明。”
賀道年一怔,他抬眼看向方通判,含糊支吾了幾聲。
方通判想着升一升,明州府富裕,知府如果空出來,對他來說是絕好的時機。
要是在平時,賀道年寫一封摺子到京城,隨手之事而已。
只是,寧毓承跟着寧禮坤一同到了府衙。
寧禮坤算不得大威脅,讓賀道年難以決斷的,乃是從頭到尾安靜坐着,一言未發的寧毓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