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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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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田間地頭,入目間皆是深深淺淺的綠。秧苗鬱鬱蔥蔥,麥穗沉甸甸,田埂間見縫插針播種的豆子,與野草拼命爭着成長。

寧毓華從馬車上下來,便迫不及待轉下小徑,大步走向他的那片麥地。寧毓潤望着天上的太陽,鬱悶地咬牙跟在了身後,順道敲了下寧毓承頭上鬥笠的邊緣。

鬥笠用竹篾與糉葉編成,敲上去咚咚響,寧毓潤覺着好玩,像是敲鼓那樣,接連敲出了節奏。寧毓承只抓緊鬥笠系袋,免得被他敲掉了。

寧毓閔卻看不過眼,探身將他手撥開,訓斥道:“老三,你少欺負小七!"

“我欺負小七?我能欺負小七?”寧毓潤不依了,他覺着很委屈,“小七也認爲好玩,才由我敲,要是小七不樂意,我敢繼續敲下去?”

寧毓閔一時不知如何反駁,寧毓承迴轉頭,笑眯眯對他道:“二哥,沒事,讓三哥敲吧,敲壞了,三哥多賠我幾頂就是。”

寧毓潤哈哈笑,大包大攬道:“小七,一頂鬥笠值幾個錢,別說幾頂,幾百頂哥哥都給你!”

“好!”寧毓承飛快地道,大方地將鬥笠摘下來遞給寧毓潤,“三哥,你拿去隨便敲。”他再看向寧毓閔:“二哥,你給我做個見證,三哥要給我幾百頂鬥笠......就五百個吧,三哥,要抹過桐油的啊。”

一個鬥笠不過賣兩個大錢,抹過桐油的不易爛,能更好防水,比尋常的鬥笠要貴一些,頂多也只賣五六個大錢一頂。

對寧毓潤來說,這幾個錢根本不放在眼裏,不假思索答應了。不過,他轉動着鬥笠把玩,拿眼角狐疑地望着寧毓承,“小七,你要這般多鬥笠作甚?”

寧毓承大大方方道:“送人。修屋清理河道的工,還有他們。”他朝田地中真正的莊稼人指去:“他們也需要。”

寧毓潤順勢看過去,無聊地哦了聲,“就你好心。難道他們這幾個大錢都出不起了?”

“他們肯定出得起,三哥送給他們,是三哥的仁慈,他們都會記得三哥。”寧毓承笑道。

聽到寧毓承要以自己的名義送,寧毓潤雖對佈施行善興趣缺缺,花幾個小錢,能換來他人的感激,還是頗爲高興。一把摟住寧毓承的脖子,將鬥笠咔嚓蓋在他頭上:“小七,快戴好,瞧你這小白臉,成日騎着你那破老驢上學,都曬黑了!”

寧毓閔聽着他們的你來我往,不禁也被逗得笑了。寧毓華蹲在田埂上,手拿着一株麥穗,側頭看着寧毓承,神色若有所思。

“大哥。”寧毓承喊了聲,朝寧毓華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大哥地裏的莊稼,長勢如何,估計能收多少小麥?”

寧毓華小心翼翼摘了一顆小麥下來,在指尖掐開,捻了下麥漿,嘆道:“若到麥收時,天公一直作美,估計能收兩石多兩鬥左右。”

大齊的一石約莫九十三斤,十鬥爲一石,一鬥約莫在九斤出頭,也就是一畝地小麥的收成,將將兩百斤出頭。

寧毓承在書樓讀到邸報與地方誌的記載,南北的糧食畝產差異巨大,北地因着嚴寒,糧食畝產只有南地的一半左右。往年小麥的畝產,在年成好的年間,約莫在兩百四十斤左右。

“大哥,爲何今年的小麥收成不好,可是因爲大哥不在,我們沒有看管好地?”寧毓承問道。

“不關你們的事,這塊地的小麥,與別的地長勢相差無幾。”

寧毓華臉色不大好,濃眉緊蹙,看上去很是難受:“我年年耕種,地裏的糧食產量,總是不盡人意。我琢磨過很多法子,閒置上一年,第二年會好一些。可是,我們府上不差這幾顆糧食,地可以閒置,別的莊稼人,要是沒有收成,就只能餓死

了。

寧毓承不懂種地,但他瞭解大致的知識,比如孟德爾定律,糧食的育種,灌溉,施肥,防治病蟲害等,其中糧食種子的改進,就算培育不出雜交種子,種子的更新換代也非常重要。

以大齊的交通,地裏的種子基本上都是莊稼人自己留種。一年接一年下來,就算是再風調雨順,糧食種子退化,減產乃是必然。

寧毓承恰好看到過一篇邸報,在十年前,江州府曾遇到旱災,當年地裏的糧食收成只有往年的三成左右。窮人爲了不餓死,樹皮草根都喫完了,哪顧得上留種。

朝廷當年開倉賑災,從臨近的州府調來糧食,府衙發放了種子。當年的糧食豐收,稻穀的畝產竟然到了四百斤,小麥也破天荒到了二百八十斤左右。

江州府的官員寫了摺子,稱是皇恩浩蕩,聖上的愛民如子,感動上天,讓江州府重新恢復了生機。

摺子純屬官員溜鬚拍馬,歌頌天子功德。糧食豐收,就算寧毓承不通農事,都能看明白其中原因。

一是因爲乾旱,地裏的蟲子死傷大半,二是因爲種子由官府發放,算得上一次小小的更新換代。

這裏面的知識並不複雜,要是官員真正勤勉,稍微多做一些事,能實事求是,琢磨過往數據,肯定能發現些什麼。

可惜,大齊的官員基本上都科舉出身,他們的錦繡文章中,連基礎的算學都見不着,哪怕是偏現實,樸素腳踏實地的文章,也欠缺詳實的分析。

寧毓華對種地的癡迷,讓寧毓承很是好奇。他沉吟了下,問道:“大哥,你爲何喜歡種莊稼?”

“看種子發芽,開花,結果,這個過程很有趣。”寧毓華不假思索答道。

他見寧毓承目露驚訝,笑問道:“怎地,你以爲是因爲甚?以爲我喜歡喫苦種地,還是鑽研農事,讓百姓都能喫飽?”

寧毓承坦白道:“我以爲大哥是爲了百姓都能喫飽。不過,大哥因爲喜歡,我認爲這個緣由,比讓百姓都能喫飽還要好。”

“哦?此話怎講?”寧毓華眉毛揚起,探究地打量着寧毓承。

兩人因爲年紀相差大,寧毓華對寧毓承知之甚少。這次回江州府,聽到寧禮坤多次提及他,無論是寧氏與賀道年一起出面主持修葺大雜院,清理河,還是明明堂的改動,都有他的手筆。

寧毓承道:“因着喜歡去鑽研,在鑽研的過程中,本身就是一件樂事,得到答案時的自豪與成就,我沒中過榜眼,大哥,應該就是考中榜眼,打馬遊街瓊林宴時一般吧?”

寧毓華聽到新奇,他認真思索起來,然後煞有介事點頭:“應該如此,我以爲,還要興奮一些。要是我能中狀元,就大致差不多了。”

寧毓承笑,聽到寧毓華提到狀元,心道果然。

寧毓華對考中榜眼,屈居第二榜眼,心中其實不大舒服,只高中榜眼還不滿足,未免太招人嫉恨,他從沒表現出來。

“要是爲了百姓,肩上壓力太大,太過焦慮會分心,有失純粹。做學問,需要一頭扎進去,旁若無人,自己樂在其中。興許我說得過滿,不過兩相比較之下,高低自有分曉。”

他補充了句:“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種地好比是武,算學工學亦是,不以誰的喜好來定,勝就是勝,負就是負。”

寧毓華愣住,他哈哈大笑起來,心底曾有的不平,陰霾,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明朗如如此刻萬里無雲的天空。

寧毓承說得對,狀元榜眼探花,甚至二甲到五甲,仔細深究起來,其實都差不多,畢竟文無第一。

“大哥,你爲何要留在翰林院,不先外放?”寧毓承問道。

“外放?”寧毓華頓了下,反問道:“你是指外放便能在地裏鑽研了?"

寧毓承點頭,寧毓華臉上浮起淡淡的譏諷,道:“小七,你與陳淳?是同窗,聽說你們經常來往,看他可憐,你幫他甚多。陳淳?已不再是從前的可憐人,變成官紳子弟了。陳全進回到江州府,旁人以爲跟着他的是僕從,其實非也,是京城放貸的

債主,派了討債之人跟着他。陳全進不算壞人,他潔身自好,勤勉,實幹,善於逢迎。’

“善於逢迎?”寧毓承詫異問道。

“是。二叔說,以前陳全進常來拜訪,二叔得空時會見一見,留他喫過幾次酒。陳全進的談吐,在爲人處世上,皆有過人之處。只是陳全進太窮,窮得厲害,一百貫錢對他來說都是天價。陳全進的女兒沒了之後,他傷心過度,方敢放手一搏,最後

破罐子破摔,借了近萬貫錢。他這個借貸,又叫“砍頭錢”,借一萬貫,要一半的利息,陳全進磨了許久,最終到手的錢有六千貫,債主便硬多塞了兩人跟着他。”

陳全進欠下的債,要在睢縣的任上賺回來。寧毓華就算不缺錢,也休想在大齊的官場中獨善其身。

寧毓華苦澀地道:“我根本不想外放,最好一直留在翰林院,或者去國子監。只我是寧氏長孫,阿爹不問世事,我不能不過問。”

“大哥,放寬心,前面總會有路。”寧毓承安慰他。

寧毓華打趣道:“小七,你小小年紀,看上去比二叔還要老道,說實話,我最怕二叔,看到你,我竟然跟看到二叔一樣。”

“我阿爹這麼兇?”寧毓承沒見過寧悟明,探問道。

“唉,你也多年未見你阿爹了。”寧毓華感慨了句,抱怨道:“二叔不兇,反倒二叔在京城出名的儒雅,祖父是寧江洲,二叔被稱作寧江南。江南文秀。有人得知我是二叔的侄子,他們都很驚訝,懷疑我撒謊。我是比不過二叔的風儀,端不敢胡亂冒

認,真是,京城人勢利得很。”

風雅無雙,夏夫人卻不待見,寧毓承抬手擋住太陽,惆悵嘆息。

寧毓華似乎想到了什麼,他沒再繼續說下去。看到小徑那邊,歪歪倒到飄來一塊白布,他驚奇瞪大眼,定睛瞧去,“咦,他來作甚?”

坐在樹下乘涼的寧毓潤,只看到那片白,便認出是賀祿,他扯着嗓子嘲笑道:“賀美男,你又跟着來了,既然你這般喜歡跟着我們,不如拜我爲老大如何?”

“滾!”賀祿不客氣回了句,抬着手不斷扇風,對坐在田埂上的寧毓承,哀怨地道:“寧七,大熱的天,你竟然跑到荒郊野外來!”

“寧七,你的老驢呢?”賀祿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聳着鼻子道:“你的老驢借我騎一騎,哈哈哈寧七騎驢,哈哈哈哈!”

寧府辦宴席時,寧毓華見過幾次賀祿,對他印象很深刻,見狀不禁很是無語,疑惑地問道:“小七,你與他很是交好?”

其實寧毓華想問的是,寧毓承爲何會與賀祿來往。寧毓承亦不多解釋,道:“賀祿是賀道年的兒子。大哥,我在邸報上看到了一篇文。”

他將當年江州府旱災,以及來年糧食豐產之事,簡明扼要說了:“大哥,那邊都是賀知府的官田。”

寧毓華望着眼前看不到邊的田地,陷入了沉思。賀祿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客氣地對寧毓華施禮,朝寧毓承咧嘴笑。

寧毓承盯着賀祿身上皺巴巴的寺綾長衫,拍拍田埂,“坐。”

“我不坐,地上髒。”賀祿扯着衣袍,很是嫌棄地道。

寧毓承上下打量着賀祿,估計他這身衣袍,可以買頭老驢。寺綾嬌貴,坐懷了的確可惜,站起身,對寧毓華道:“大哥,我們去那邊陰涼處坐。”

寧毓華道好,幾人一起走到樹蔭下,尋乾淨的石頭坐下。寧毓潤與賀祿看不過眼,互相拿眼角剜來剜去。

寧毓承將賀祿叫到他與寧毓華中間坐下,隔開了兩人之間的刀光劍影,寒暄了兩句,委婉地道:“賀五,地裏的糧食快成熟了,今年你府上的糧倉,只怕又裝不下了。”

“真是,新糧還未入倉,舊糧先要處置掉,怎地會裝不下。”賀祿斜着寧毓承,心道虧他聰明,到底不通庶務,如此簡單之事,竟然都不知曉。

“舊糧如何處置,賣掉?”寧毓承很是謙虛地請教。

賀祿眼珠子轉得飛快,認真地看着寧毓承,像是在思考,卻思考不明白的模樣,看上去很是好笑。

“這個我不能告訴你,阿爹說,家中的錢糧,不能爲外人道,尤其是你,寧七!”賀祿轉了半天眼珠子,乾脆直接道。

寧毓華強忍着笑,寧毓潤噗呲笑出聲,寧毓閔望着頭頂的樹。

tuk: "......."

“我不要你府上的錢糧,保證一顆都不要!”寧毓承誠懇地保證。

賀祿這纔看向他,懷疑地道:“那你問來作甚?”

寧毓承拿手肘撞了撞他,朝他笑起來,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道:“賀五,你揚名立萬的時機,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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