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不知不覺變得炎熱,早起上學時,太陽雖尚未升起,走上一會就開始微微出汗,揹着書箱的後背,熱烘烘,衣衫半溼。
“該有匹青…………………青騾也貴,有頭老驢就很好。張果老倒騎驢,仙風道骨。”
寧毓承邊走邊漫無邊際想着,從寧禮坤的態度,寧毓瑛要做班昭的堅決,想到如何去上學。
經過月河的拱橋,寧毓承腳步慢下來,眺望對面的大雜院。人一日兩餐,富裕人家才一日三餐,炊煙只零星在屋頂升起。
臨河的人家,婦人在河中浣衣,稚童們聚在一起,看着更年幼的弟妹,津津有味看着力工拆牆,重起立柱。
大雜院的修繕已經開始,月河邊停靠着大船,船上有人朝河中插杆,吊下鐵石,測量喝水污泥深淺。
寧毓承不由自主停下腳步,站在橋上觀望。他盼着天氣晴朗,又怕不下雨,莊稼乾涸。
婦人在用例搗衣,捶得咚咚響。麻衫粗硬,必須搗軟,穿在身上才暖和貼身一些。
寧毓承眼神逐漸迷茫,歷史上記錄的盛世,究竟從何而來。
按照糧食畝產量,人口,哪怕種地的百姓不繳納賦稅,一個成年壯漢,頂多種一到兩畝地的糧食。在風調雨順的年景,養活自己,也只勉強能填飽肚皮。
寧毓閔早起去江夫人牀前侍奉過服藥,匆匆忙忙趕着去上學。他在橋另一端就瞧見了寧毓承,不由得放緩了腳步。
因爲買馬之事,江夫人委屈極了,哭了好幾場,躺在牀上直喚透不過氣。四娘五娘跟着江夫人一起哭,只她們姐妹沒有馬,被一道玩耍的小娘子們知曉,指不定背後如何嘲笑編排,讓她們以後如何出去見人?
不知爲何,寧毓閔見到寧毓承,亦不禁感到尷尬。
大齊世家大族並不講究嫡庶,畢竟世家主要是看姓氏,祖上父輩。鮮少有人關心母族,除非母系一族尤其顯赫,比如是公主,或者皇室宗親。
寧悟暉與崔老夫人所生的寧悟昭寧悟明並無區別,照樣讀書上學,出仕爲官。寧氏其他堂兄弟們亦一樣,四郎寧毓瀾就是寧悟昭的庶子,與嫡子寧毓華只有些許的區別,畢竟寧毓華乃是長孫。
崔老夫人明晃晃不待見三房,寧毓閔對着江夫人四娘五娘,他內心惶惶,亦不知該如何辦纔好。
江夫人吵着要去明州府,要他給寧悟暉去信,寧毓閔下意識沒照着她的話去辦。
寧氏子孫在祖宅讀書,一是因爲他們都要科舉,按照規定,他們必須在江州府參加秋闈。二是江洲府文風濃厚,寧氏族學在大齊都鼎鼎有名。
寧悟暉在明州府的庶子,今年已經足足兩歲了,過上兩年,便要回江州府讀書。
江夫人與崔老夫人,面臨同樣的境地。她要強,遠不如崔老夫人的心性,到了明州府,她只怕會更委屈。
寧毓閔左右爲難,見到寧毓承微妙的尷尬,讓他無所適從。眼見時辰不早,寧毓閔只能過了橋,找藉口問道:“小七,你在看甚?"
“我在看他們,大雜院與月河開始動工了,動作還真是快。”寧毓承敏銳察覺到寧毓閔情緒不對,不過他沒問,只照實答道。
見到大雜院開始修繕,寧毓閔心情不由得也放鬆了些,道:“真是難得,要是真靠官府,賀知府連夜寫摺子,只怕這時都沒送到京城。我們快走吧,等下遲了。”
寧毓承答了聲好,拉了拉書箱繫帶,抬腿朝明明方向走去。寧毓閔見他背後的書箱,幾乎將他擋住,下意識要去幫他拿,“給我吧。”
“二哥,我自己背。”寧毓承側身躲開,寧毓閔的手僵住,垂下眼皮,一言不發收了回去。
“二哥,我書箱輕,裏面只放了幾本書。二哥自己要背書箱,替我提着,走路不方便。”寧毓承知道寧毓閔誤會了,誠懇解釋道。
寧毓閔神色微松,勉強擠出絲笑,道了聲好,眼神飄忽了下,在寧毓承身上掠過,似乎欲言又止。
寧毓承只當沒看到,寧毓閔不提,他自不會主動提及。家事複雜,清官難斷誇張了些,他是身爲晚輩,這裏面根本沒有他說話的份。
兩人一併向前走着,寧毓閔始終念着大雜院的情形,糾結不已。畢竟大雜院與月河之事,是寧毓承的主意。寧毓承說,治不如防,寧毓閔新始終惦記着醫術,如何防治疾病。
思索再三,寧毓閔終是開了口:“小七,府中發生的事,你應當都知道了。”
寧毓承見寧毓閔主動提及,大大方方道是,“我知道了,二哥,長輩們的事,我們晚輩不好參與其中,他們自己會處理。”
“嗯。”寧毓閔也不知如何辦,他煩惱地道:“阿孃氣得病了,四娘五娘都傷心不已。打心底說,我覺着老夫人是遷怒,平時我們對她都恭恭敬敬,並無任何的不敬,她何苦讓我們下不來臺。”
“二哥,不是這樣。”寧毓承停下腳步,看着寧毓閔嚴肅地道。
寧毓閔愣在那裏,寧毓承道:“二哥,既然你提了出來,我必須表達清楚。你稱祖母爲老夫人,尊敬是尊敬,實則主動拉開了距離。再者,祖母是我的親祖母,你不該在我面前說她,我在這個問題上,永遠不會附和認同你。”
“小七,你別誤會,我一時情急說錯了話,並不這樣想。”寧毓閔慌忙解釋道。
背後論人,實非君子所爲,尤其崔老夫人是長輩,更寧毓承的嫡親祖母,血脈至親,他真是暈了頭,纔會在寧毓承面前議崔老夫人的是非。
“二哥,你究竟如何想,我無法幹涉。但是,祖母沒有錯。就像你覺着自己沒錯,嬸母覺着自己委屈一樣。你興許會以爲,世俗規矩如此,祖母不該那般,不然便是心胸狹窄,失了主母氣度。做不到將心比心,只記得我們是人,是有血有肉,活
生生的人。我們該去想,世俗規矩究竟是什麼,這些規矩,究竟是對是錯,究竟對誰有利,又困住了誰。”
寧毓承微微仰頭,直視着寧毓閔的雙眼:“二哥想要行醫濟世,必須超越現今的醫術,因爲二哥比誰都清楚,就是大齊最好的醫術,同樣救不了人,治不了病。防治病症,同樣不容易。二哥想要做好,不能拘泥於世俗。因爲世俗規矩中,許多與
醫相關,比如婦科,婦人的生養。這些與你如何看待祖母,其實道理都差不多。”
言盡於此,寧毓承施禮後,朝明明堂大門走去。
歸根究底,就是世俗規矩輕視婦道人家,拿世俗規矩禁錮規勸她們,主母必須對待庶子如親生,一視同仁。
這種規矩,實在是荒唐透頂。且不提家財,以及家族的資源支持,好比寧禮坤自己都做不到,對自己的幾個親生兒子,肯定有喜好偏頗。
毫無血緣關係的主母,又如何能做到?
寧毓閔興許能在醫術上有所成,但他如果在這件事上醒悟不了,當不了真正的大醫。因爲他無法跳脫出現狀,去真正思考。
他甚至比不上寧毓瑛,他的困境,遠比不上寧毓瑛。寧毓能看明白的事,他看不透。崔老夫人買馬之事,他只站在三房的角度上去看,而非崔老夫人爲何會這般做的根本原因。
寧毓閔愣愣站在那裏,望着寧毓承的背影出神。他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懂。
“二哥,遲到了,你還在這裏發呆作甚?”寧毓潤坐着馬車經過,看到路邊的寧毓閔,趴在車窗上喊道。
寧毓閔醒過神,看到寧毓潤打探的目光,知道他肯定知道買馬之事,一肚皮的八卦想問,朝前悶聲不響走着,頭不免又開始疼了。
到了大門前,寧毓潤下了馬車,正在那裏等着他。寧毓閔無心搭理,徑直走進了大門。
“二哥,你等等。”寧毓潤怔了下,趕忙追了上前。
寧毓閔木着臉,道:“你不是說遲了,還不快些。”
“二哥,又不是我給你受氣,你朝我撒氣作甚?”寧毓潤嘟囔道。
寧毓閔不欲與寧毓潤糾纏,加快腳步朝外舍院子走去。寧毓潤跟麥芽糖一樣黏了上去,嘿嘿道:“二哥,我知道叔祖母不給四娘五娘馬,二哥肯定不高興了。”
“我哪有不高興。”寧毓閔急着道,生氣地盯着他,“你休得胡說八道。”
“二哥,你別裝了。”寧毓潤撇嘴,笑嘻嘻道:“二哥,小事而已,一匹馬,何至於如此。我阿孃說了,她的嫁妝都給我跟八娘,其他的人,一個大錢都別想得。叔祖母嫁妝豐厚,難道二哥還想着,叔祖母以後將嫁妝,也分給你們一份?你回去問
問你阿孃,以後可捨得,將她的嫁妝,分給你的庶弟庶妹?”
八娘是寧毓潤一母同胞的妹妹,寧毓閔聽罷,心情很是複雜。
無需過問,寧毓閔亦清楚,江夫人肯定捨不得將嫁妝分給他的庶弟庶妹。
崔老夫人這般做,其實無可厚非。寧毓潤阿孃袁夫人覺着理所當然,江夫人站在寧悟暉正妻的份上,肯定也理所當然。
如此一來,他們站在崔老夫人庶子的份上,爲何會認爲她做得不妥,有失大度?
爲何江夫人明明對崔老夫人怨言頗深,卻又詭異地意見一致?
寧毓承對他說,與行醫相關的世俗規矩中,與他如何看待崔老夫人,其實是一樣的道理。
寧毓閔腳步緩慢下來,站在外舍的院子前,仰頭望着遒勁的匾額,臉色變幻不停。
因爲他學到的世俗規矩,根本就是錯,大錯特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