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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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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時,福山回到馬車上,回道:“七郎,陳淳?的叔父陳進鬥奴認識,他瘸了一條腿,在府中前院做灑掃粗活。說話的婦人是陳進鬥妻子於氏,於氏要陳淳?家還錢,他罵了於氏。於氏不服,哭罵陳進鬥不顧自家,拿了家裏的米糧,錢去填補陳淳?家,待陳淳?比親兒子還親,兩人打了起來,於氏......”

說到這裏,福山聽了下來,神色猶豫。

寧毓承看過去,福山慌忙道:“七郎,都是些醃?話,若奴說給了七郎聽,要是夫人得知,奴要挨板子。”

小巷漆黑,燈油錢貴,大多人家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偶有咳嗽,尖聲叫罵,哭聲迴盪在夜色中。

窮生千萬罪。

寧毓承沒心情再問下去,沉默片刻道:“回去吧。”

送陳淳?回家耽擱了功夫,寧毓承回府之後,徑直去了夏夫人的梧桐院。

梧桐院燈盞氤氳,繞過青石影壁,寧毓承看到夏夫人穿着白狐風帽,手捧紅銅手爐,夏嬤嬤桐歌隨侍左右,正在門前翹首張望。

夏夫人容貌秀麗溫婉,明亮丹鳳眼眼尾略微上挑,每次見到時,總是盈滿笑意慈愛。

寧毓承五官生得與她有五分相似,原本不習慣拿他當幼童般照顧,因相貌相似,也漸漸生出幾分親近。

夏夫人見到寧毓承,神色一喜。寧毓承忙小跑着,從庭院穿過去,上了臺階,夏夫人伸手出來,將手中的紅銅手爐到他懷裏,心疼地道:“哎喲,七郎的手怎地這般涼,福山福水究竟如何伺候的,實在該打!”

福山福水垂手不敢吭聲,寧毓承俯首見禮,忙道:“阿孃放心,我穿了新大氅,一點都不冷。”

夏夫人打量着寧毓承身上的大氅,欣慰地道:“又長高了一截,衣衫都要新做起來,省得不合身。桐歌……算了,不從公中出,你去我的庫房取布,給七郎多做幾身新衫。”

桐歌忙應下,夏夫人攜着寧毓承進屋,薰籠暖意迎面,寧毓承脫下大氅,夏嬤嬤接過去放好。桐歌領着婢女提了熱水,捧了銅盆澡豆香脂進來,擺在雕花盆架上。

寧毓承淨了手臉,前去陪着夏夫人在軟榻上坐下。

夏嬤嬤前去招呼擺飯,夏夫人道:“先把牛乳燕窩送上來,讓七郎墊墊肚皮。”

早晚都得喝,寧毓承沒有多說,接了夏嬤嬤送來的牛乳燕窩慢慢喫着,見寧毓瑛寧毓瑤不在,問道:“三娘六娘呢?”

“二孃秋日便要出嫁,三娘捨不得前去陪她。六娘一向愛湊熱鬧,耍賴跟着一道前去了,你別理會她們,兩人淘氣得很。”

夏夫人似乎想到了煩心事,秀眉蹙了蹙,不過她很快便放開了,關心問道:“七郎怎地這般晚纔回來,可是學堂有事?”

寧毓承沉吟了下,道:“祖父今朝找了我,提了考內舍的事,以後晚上我都要跟着祖父學習。下學時遇到了同窗陳淳?,順道送他回家,回來便遲了些。”

“考內舍?”夏夫人怔了下,先緊張,旋即又變得喜笑顏開,撫掌笑道:“老太爺讓你考,定是七郎能考上。哎喲,我兒馬上要進內舍讀書了!”

對內舍考試,寧毓承只知道大改,可能考上他真沒底。他怕夏夫人失望,斟酌着道:“阿孃,我先試試,等考進了阿孃再高興。”

夏夫人嗔怪地道:“老太爺以前可是吏部尚書,吏部尚書一雙眼,識遍大齊上下官員。你是老太爺的親孫兒,他親自教授,讓你考,便是你能考進。否則,老太爺的顏面何存,你阿爹的臉面何存,寧氏的臉面何存,明明堂姓寧!”

寧毓承愕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一場蒙童升學考試,關係着如此多的臉面。他要是考不進,估計要結結實實被打一頓。

用完牛乳燕窩,陪着夏夫人用了晚飯。漱完口,桐歌抱着幾匹布進屋,讓夏夫人挑選,給寧毓承量尺寸。

寧毓承等下還要前去寧禮坤院子學習,夏夫人讓他選布,他隨手指了素淨的顏色,問道:“阿孃,我先前說的那個同窗陳淳?,他阿孃在府裏當差,阿孃可知道?”

“你是說陳進全的妻子張氏?”夏夫人思索了下,問道。

寧毓承見夏夫人知道陳進全,便多問了些:“是她。張氏生了病,家中米糧,看病的錢都到處拆借,家中連油燈都點不起。陳進全考中了同進士,家中怎地還那般窮?”

夏夫人呵呵笑了起來,道:“朝廷不時開恩科,每三年取進士在兩百餘人左右。另有恩蔭出仕的官宦子弟,太學賜進士出身,授官的學生,守孝丁憂完的官員。大齊上下就這麼些差使,得等到有官員去世,致仕告老還鄉,丁憂守孝,方有官位空缺。休說考中同進士,就是考中進士又如何?考中賜給的只是功名,離出仕還差一步,這一步,甚至有人等了近二十年,好不容易到來的官,早就垂垂老矣,到任上不過幾日,就病逝了。陳全進纔等候五年而已,不算長。”

夏夫人出自平江府世家,果然見識不凡,對大齊官場也了熟於心。

寧毓承不由得看了眼仔細看着布料花紋的夏夫人,燈燭下的眉眼溫柔,與平時勸他喫牛乳燕窩的語氣一樣,絮絮說外面的天下。

“京城來回江州府千餘里,路費便需一大筆銀錢。若吏部有空缺,陳進全人不在的話,差使就落在了別人的身上。且官員任命有規定,必須在時日內到任,遲到會受處置。陳進全不敢輕易回江洲,在京城侯官,除卻喫穿住行,還得到處打點關係。京城有放印子錢的人,專門放給侯官的人,舉債侯官,赴任。陳進全祖上發達過,到祖父輩沒落了,考中同進士,謀個幕僚,學堂先生的營生,賺到的那點銀錢,估計自己都捉襟見肘,哪顧得上家中妻兒。”

桐歌量好了尺寸,抱着選好的布退了出去,屋內只有夏嬤嬤在,夏夫人便沒隱瞞,道:“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陳進全想要侯到官,一要有人,二得有財。你叔父升遷明州府知府,公中拿出了五千貫錢。你叔父是寧氏人,五千貫錢不算多,換做別人,一萬貫錢拿出去,也不定夠得着。僧多粥少,且這份粥,衆生哪能平等,有人在前,有人必須靠後。”

寧毓承愣住,他清楚官場複雜,沒曾想,大齊官場腐敗至此。

“瞧你,可是嚇着了?”夏夫人輕戳了下寧毓承的額頭,笑道:“自古以來,官場規矩便是如此。你不做,自有人做。”

夏夫人說起來稀鬆尋常,想是不成文的規矩,大家皆心照不宣。陛下知曉,朝臣官員亦知曉。

在大家都認可的規矩中,若不遵守,門都摸不着。僥倖擠進去,亦會被摒棄在外。

寧毓承問道:“阿孃,叔父的俸祿呢,一年多少貫錢?”

夏夫人道:“明州府算上州府,正俸添支公使錢,七七八八算上的話,一年大致在八百貫錢左右。你叔父在明州府,比京官多了職田。明州府的職田三十五頃,你叔父拿一半,其餘不等分給通判主簿一衆官吏。”

三十五頃職田就是三千五百畝,寧悟暉佔一半,賃給佃戶耕種。產出的糧食等收益不算在內,寧悟暉的俸祿,要六年不喫不喝,才能回本。

人情往來,上孝敬下打點,寧悟暉還要養六個幕僚,侍奉奴僕,往公中交錢糧。

怪不得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這些錢糧,最終會由誰承擔,寧毓承並非天真稚兒,他一清二楚。

夏夫人不想多說三房的事,轉而說起今年春闈:“你小舅舅跟大郎今年都春闈,我只盼着,兩人都考中。你大伯父身子不好,不喜官場,辭了祕書省正字的差使,回到江州府老宅,你大伯母始終憋着口氣。要是大郎能高中,她也能揚眉吐氣。你小舅舅貪玩,交遊廣闊,你外祖父最放心不下他。要是他能考中,隨便點個下縣的縣令,讓他有正事做,好過他成日閒晃。”

照理說,陳進全與寧氏攀得上關係,他侯官五年,可見寧氏並未將關係用在他身上。

寧氏族人姻親衆多,比如夏氏。陳進全這個同進士,對寧氏來說並不值錢。

寧毓承沉默片刻,道:“阿孃,陳淳?是我同窗,家中着實窮困,我想明朝再去瞧瞧,能幫一些是一些。”

夏夫人忙攔道:“你不能去,他阿孃生病,你可別過了病氣。”

見寧毓承不做聲,夏夫人無奈道:“我讓夏嬤嬤去,你放心,夏嬤嬤辦事妥當。陳進全多少有個功名在身上,舉手之勞,結個善緣也好。”

“有勞阿孃了。”寧毓承心想夏夫人出面最好不過,起身見禮,再朝夏嬤嬤頷首:“夏嬤嬤,若有不便之處,你知會我一聲。”

夏嬤嬤朝夏夫人笑道:“七郎真正忠厚良善,這人行好事,菩薩必保佑,夫人以後有大福呢。”

夏夫人聽得眉開眼笑,寧毓承施禮告退,前去寧禮坤的院子知知堂。

廊檐下的壁燈照着,寒冷時節,庭院仍舊鬱鬱蔥蔥。

知知堂尤其如此,厚重的朱門後飛檐鬥拱,高大的香樟樹,枝丫繁茂,一併伸向黑暗的夜空。

寧毓承望着天際,腳步緩下來,在門前踟躕。

他清楚自己的路,讀書上進,入仕爲官。

卻又什麼都看不清,大雜院的景象,在他眼前浮動。

他該去向何方?

院內,寧禮坤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小七!你磨磨蹭蹭作甚,還不進來!”

寧毓承望天,莫非,天註定讓他不能退後,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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