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瞪着裴玄,心中知道,他是動了將她置於死地的心思。
陛下冷聲道:“顧問行!”
顧問行趕忙跪下來,道:“陛下!”
“你是怎麼選人的?”
顧問行道:“陛下,進寶是奴才一手帶到九華殿的,他從前從未侍奉過旁人,只認陛下一個主子。”
“只認朕一個主子?”陛下冷笑一聲,道:“只怕他將刀架在朕的脖頸上,朕都猶然未覺呢!”
裴玄道:“臣聽聞,進寶與季風走得很近。或許是因爲季風的緣故,才讓進寶對安平殿下尤爲不同。”
弄玉知道,此時若她再給進寶求情,便會坐實了進寶是她的人,到了那個時候,別說是進寶,只怕連季風都要被牽累。
顧問行伏在地上,道:“陛下,進寶跟在奴才身邊許久,一向老實、忠心,奴才實在不知他怎會如此。至於季風,進寶與季風如何,奴才實在不知。”
“實在不知?朕看不該打他,倒該打你!”陛下說着,目光陡然一沉,道:“安平,你實話告訴朕,他是不是你的人?”
弄玉抬起頭來,道:“父皇,這閹宮之中,哪個奴纔不知道九華殿是最好的去處?兒臣不算受寵,待下人也算嚴苛,這協理六宮之權更是父皇近日裏纔給兒臣的。進寶公公能在父皇身邊侍奉,已是他八輩子積攢的福氣,又爲何要做兒臣的人?”
“若是爲了季風,就更不必如此。季風做夢都想做父皇的臣子,他的命是在疆場,在朝堂,唯獨不在後宮。他要的東西,兒臣給不了他。”
弄玉見陛下神色鬆動,便接着道:“若父皇不信,大可喚進寶來一問。若是再不信,杖殺了也就是了。”
裴玄不覺看向弄玉,眼底一寸寸地冷下去。
陛下道:“他當真不是你的人,又爲何如此維護你?”
弄玉坦然道:“許是他怕供齣兒臣來,多出這些事端罷了。自古用人,便是疑人不用。他怕主子起疑,丟了性命也是有的。”
陛下聽着,心底已信了幾分,便道:“去告訴外面,不必行刑了,命進寶進來回話。”
顧問行忙着應了,出去不到片刻,又趕忙回來,道:“陛下,進寶受得傷太重,只怕不成了。”
弄玉心頭一緊,恨恨看向裴玄,他尤自站在那裏,乾淨得彷彿不沾世俗風雪,可他明明手上沾滿了血污。
陛下襬擺手,道:“倒是可惜了。”
裴玄看向弄玉,探究着她眼底的神色,淡淡道:“陛下不必覺得可惜,安知他這一死,不是護着誰。”
弄玉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道:“裴大人如此說,本宮倒要問一句,怎麼謝公子就這麼巧入了宮,又怎麼巧被本宮撞見?安知此事,不是某些人的算計?”
“殿下這是何意?莫不是連收回陛下印信之事,都是臣事先料得到的?”裴玄的聲音冰涼,可目光之中,卻隱隱有暗流湧動。
弄玉冷眼看着裴玄,旁人或許料不到,可裴玄一定可以。
兩世的宿怨,沒人比他們更清楚彼此。若是權力於裴玄是他的弱點,那麼善良於弄玉便是她的死局。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她看不得乾淨的人沉淪泥濘,看不得脫俗的人被人利用,滾入無法自拔的命運。
謝昭跪下來,道:“臣今日入宮,只是臣臨時起意。至於見到安平殿下,倒是臣的心機。”
“哦?”陛下看向他,道:“爲何?”
謝昭抬起頭來,道:“因爲,臣心悅宣德殿下,想娶她爲妻。臣聽聞陛下將宣德殿下婚嫁之事交給安平殿下全權負責,所以......”
“表兄!你說甚麼!”陳持盈剛好踏入殿中,正撞見謝昭剖白。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謝昭,又看向裴玄,道:“表兄入宮,難道不是爲了給舅父伸冤?”
謝昭看向她,笑着道:“父親是否冤屈,陛下自有謀斷。宣德殿下,臣今日入宮,是爲了求娶你啊!”
陳持盈聽着,幾乎站立不住,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裴玄,想要聽他一個解釋。
可他卻連目光都沒有施捨給她。
陛下笑着道:“如此,倒能自圓其說。”
陳持盈忍不住道:“裴大人,你就沒有旁的話要說麼?”
她目光盈盈,眼底汪着一泉淚,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裴玄冷冰冰地答道:“沒有。”
陳持盈道:“好,好啊。
陛下看向弄玉,道:“安平,你還有甚麼要問的?”
弄玉冷眼看着陳持盈,道:“兒臣覺得謝公子與宣德妹妹確是良配,是兒臣疏忽了。”
陛下笑着點點頭,道:“蘭辭,你還有何話要說?”
裴玄鄭重道:“臣祝謝公子與宣德殿下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陛下笑着道:“甚好,甚好。如今便將宣德賜婚於謝昭,不日完婚。”
陳持盈眼前驀地一黑,當即便昏了過去。
淑妃驚叫一聲,道:“宣德!”
弄玉笑笑,道:“淑妃娘娘不必驚慌,妹妹啊,定是歡喜瘋了。”
她說着,目光幽幽瞥向裴玄,他當真是好算計,令她失了陛下的信任,又在利用完陳持盈之後,毫不費力地解決了她。
陛下思忖着道:“安平,你連這樣的事都處置不好,這協理六宮之權還是讓出來罷,等你歷練歷練再說不遲。”
弄玉早知會是如此,倒也並不意外,道:“是。”
正說着,便見崔太後走了進來。
陛下趕忙起身,道:“母後怎麼來了?”
崔太後看了弄玉一眼,道:“宮裏都傳遍了,陛下在懲治奴才呢。哀家年紀大了,也想來湊個熱鬧。”
陛下笑着道:“不過是個奴才,不值一提的。”
崔太後看向弄玉,道:“此事的確是玉兒做得欠考慮,可依着哀家看,這宮裏也沒誰受得住這份算計。”
她說着,目光落到裴玄身上,道:“裴大人,你說是也不是?”
裴玄不卑不亢,道:“臣不知,臣只知道,只要一心爲着陛下,便不會偏私。”
“好一個不會偏私。”崔太後冷笑一聲,看向謝昭,道:“罪臣之子,安敢入宮?”
謝昭趕忙跪下來,道:“太後明鑑,臣只是癡心一片。”
“臣?你也配自稱臣?”崔太後恨道:“依着哀家看,如此投機之輩,又引得陛下父女失和,就該殺了!”
謝昭一愣,嚇得連話也說不清了,只顧着磕頭。
陛下勸道:“母後所言差矣。謝順雖犯下大錯,可罪不及子女。”
弄玉明白,陛下是想保全謝昭這一脈,以求謝順倒下之後,謝氏仍能與蕭氏抗衡。
可這一次,她絕不能讓陛下心想事成。
她溫言道:“父皇忘了,當初謝順是怎樣陷害季望,如今季風尚在邊境殺敵,父皇若是隻懲治謝順一人,只怕不能服衆,更是讓將士們寒心?。”
陛下硬聲道:“你懂甚麼!”
崔太後道:“哀家倒覺得,玉兒說得沒錯。”
裴玄道:“只是方纔陛下已爲宣德和謝昭賜婚了。若是當真殺了謝昭,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陛下出爾反爾?”
陛下道:“正是如此。”
弄玉笑着道:“這也不難,這親事依舊作數,只是......謝昭這駙馬就去嶺南做罷,至於宣德妹妹,自然也只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
崔太後襬擺手,道:“陛下,眼不見心不煩,若是他不在哀家面前晃悠,哀家也就不管他生死了。
弄玉見陛下不語,便道:“謝昭,你可願意?”
謝昭只顧着活命,便急急道:“願意,願意!”
崔太後道:“既然謝昭都願意,陛下就無須多慮了。”
陛下陰沉着臉色,道:“罷了,此事就依母後。只是協理六宮之事,朕打算交由淑妃,還請母後多提點她些。
崔太後道:“協理六宮之事極細密繁複,淑妃若當真做此事,還如何照顧陛下?”
陛下道:“朕的身子已覺好多了。”
裴玄道:“臣願舉薦太醫院的劉太醫,他醫術高明,做事細心,正擅長陛下的病症,想來,定會照顧好陛下的。”
弄玉幽幽望着他,道:“不知是哪個劉太醫?”
裴玄回道:“劉光,字懷德。殿下若是不放心,大可去太醫院探查。”
弄玉淺淺一笑,道:“既是裴大人舉薦的人,本宮有什麼不放心的?”
崔太後蹙了蹙眉,道:“如此,便讓他來試試罷。”
陛下這才鬆了一口氣,道:“是。”
*
崔太後要陪着陛下說些旁的話,弄玉便先告退了。
裴玄走在她身側,在殿門闔上的一瞬間,道:“今日之事,臣對殿下刮目相看。”
弄玉淡淡道:“裴大人這話,倒該是本宮說與裴大人的。”
裴玄勾了勾脣,道:“哦?臣倒是聽不懂了。”
弄玉道:“懂也好,不懂也罷,都沒那麼重要。本宮只想告訴你,你要做的事,本宮無意阻攔,可若是你再算計本宮,本宮就顧不上甚麼利害,只求保命了。到時候,本宮會不惜一切代價,脫裝大人入死地。’
裴玄當然知道她說得出,就做得到。她的決絕和不計後果,上一世他已見識到了。
裴玄眉心微動,道:“若殿下肯站在臣這邊,臣當然不會如此薄待殿下。”
“站在你這邊?”弄玉冷笑,道:“上一世的毒酒,就是劉光做的吧?”
裴玄一怔,還未答話,弄玉便笑着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