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裏的經濟排名中,山川縣可是個富裕縣,由於建築業發達得有點離譜,幾年時間工匠們就把城市的腰包洗劫了個乾淨。山川縣的銀行存款像喫了生長素一樣地猛漲。山川縣人有個習慣,喜歡醃鹹菜,把白菜葉、蘿蔔梗放在一個瓦缸裏,用足量的鹽浸泡,然後壓上大大的石塊,臨了還要站上個人狠狠地跺幾腳,這樣才顯得瓷實。來年就大口大口地喝稀粥,奢侈地喫鹹菜。
只要有了滿滿一缸鹹菜,山川縣人皺紋裏都充滿了底氣。山川縣人存錢很像醃鹹菜,顏色各異的存摺埋在枕頭芯的麥糠叢中,就像有了滿滿一缸鹹菜一樣,有理由安穩地睡覺了。
縣長羅然辦公室的桌子上,這天多了封信。信上說:黑豆鄉的楊書記帶頭違抗上面要求遺體火化的決定,自己老子的墳頭不但沒平,還立了碑。黑黢黢的碑立在莊稼地裏,風一吹,涼的是老百姓的心。大家都看着呢,我們要求縣長給個答覆。
縣長立即把祕書叫過來,吩咐道:“你拿上這封信,到黑豆鄉,問問楊胖子怎麼搞的?要是有這回事,讓他親自拿着大錘把碑給我敲碎。”
楊柳成接到信時,手抖了好幾下,信箋有點冰涼,透過脊背直涼到心尖。看信之前,他先洗了一把臉。
打開一看,他笑了笑,旋即面容變得冷酷起來。他對縣長祕書說:“你先回去吧,我會妥善處理的。”
第二天早晨,楊柳成老婆喝粥的時候一個勁兒地吸溜,他對她說:“你就不能喫點饃?”老婆看了看他青紫的臉,小心翼翼地拿個饅頭抿着撮,他又說:“看你那樣兒,還能喫出個花兒來不成?喫饃都沒個喫樣!”老婆端起碗就上裏屋去了,掉了幾滴渾濁的淚珠在粥裏,用筷子一攪很快就稀釋了。她知道,丈夫這會兒像沒抹油攤煎餅,下面一個勁兒硬烤上面稀軟,煎餅準夾生。
楊柳成家的墳在一片枯黃的小麥中間,鼓起來一個大大的包,像草原上宿營的蒙古包,前面正對着一條驢尾巴一樣乾涸的小河,細微的如小孩兒尿一樣的水流毫無聲息地淌着,楊柳成很中意這條小河,給他家族帶來了不小的運氣。他二哥在省裏某廳是個副處長,他四弟在縣裏的中學當校長,大哥雖說走得早,可大侄子如今也上了北京的大學,這風水可以說要風有風要雨有雨,他怎麼捨得動呀!
真是壞透了良心,要掘俺家的祖墳。把脈氣給老子放跑了,想挪到你家墳頭啊。門兒都沒有。楊柳成暗暗罵道。
楊柳成原先在縣裏辦公室那可是一支筆啊,寫得一手錦繡文章,很得縣長賞識。可如今出現這樣的事情,如果弄不好,還真就給縣長丟了臉。他緩緩地來到父母的墳前,撫摩着冰冷的碑文,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凹下去的字體遒勁有力,是正宗的顏體,還是他二哥請省裏著名的書法家題的呢。一般人可沒有這福氣。不斷的摩挲中,他禁不住潸然淚下,老了老了還要做對不起父母的事情。心中的悲涼從頭頂稀疏的頭髮間釋放出來,飄向久遠的田間小路。
一想起小時候星期天的早晨,早早地約上幾個流鼻涕的夥伴兒,拿着自制的漁網、小瓶兒便豪氣十足地出發來祖宗墳前的小河摸魚,那是何等的激動啊!成年以後,少年時代的這種激動與勇氣像今天溝裏乾涸的水一樣少得可憐。心目中的小河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今天的他的兒孫輩們,想再尋找那包裹着泥土味的小動物已十分不易了,偶爾買回來裝在瓶子裏的一條小魚苗會讓他們出神地盯着看半天,不時地敲敲瓶子、用手攪攪水,看魚兒驚遊,也是一樁樂事。
一想起這些,楊柳成感到一陣陣心痛,懣恨地用手薅着身邊焦黃的麥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