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凌海坐在家中的餐桌前,桌上堆放着有關命案的資料、市內地圖及自己的筆記。
就如上次推敲出兇手行兇地點一般,他想再次預測兇手的行動。但偏偏老是不能集中精神,悔恨、內疚、歉意種種負面情緒如毒蛇絞纏着他的內心。
如果自己在莫凡死後堅持追查下去的話如果自己沒趕跑岱莉雅的話如果自己那天晚上沒跑出去喝酒的話如果可惡!
痛苦像是蔓延至全身細胞以至靈魂內部,銀凌海如缺氧的病人般拼命深呼吸,腦子理性的部分不斷喝斥那個叫感情的東西。
“查案時要保持冷靜,用你的腦,別用你的心。”莫凡說過的話再次出現腦海中。
莫叔是的,要救岱莉雅,現在最需要的是冷靜思考。銀凌海又深呼吸幾下,命令自己集中精神,並非他不信任力高他們,只是警方一定會把兇手當成普通犯人或是所謂的連續殺手等,屬於“正常”範疇內的人,他不相信一般方法可以找到“魔法師”。
要怎麼辦呢?以爲“魔法師”完成了逆五芒星圖案就會罷手,自己實在太天真了。
等等,那個逆五芒星圖案的確完成了,那他爲什麼還要捉走岱莉雅呢?
對了,雯妮莎曾說過“魔法師”的儀式好像尚未完成,是故岱莉雅就是下一個犧牲者反過來說,他不在現場動手而選擇帶走她,即是說如之前第一及第五名死者般,他打算把她帶到某地再行兇,岱莉雅現在還生存着。
但這次行兇地點會在哪?老天,你不是完成了那逆五芒星圖案?爲什麼還要繼續殺人?你還欠什麼?
銀凌海惱怒地往桌子大力一拍,以花梨木造成的桌子桌腳登時斷掉,桌上的文件數據及花瓶斜摔到地上,瓷造的瓶身碎掉,水及紅罌粟花都散落到文件上。
“可惡,連桌子都跟我過不去!”銀凌海又生了自己一會的氣,沮喪地蹲下身子,收拾地上的東西。
等等探員的動作倏地頓住。
等等,有什麼東西,是什麼呢?花瓶花是的,這是岱莉雅買回來的花。
本來零碎而且看來不重要的東西,在剎那間合併成一幅完整的圖畫。
第三名死者自一年多前開始經常收到來自追求者的花束、狄安娜那害羞追求者自五月開始送來的花及賀卡、岱莉雅買回來,屬於八月一日出生的她的生日花
生日、花,幾個被害者的案件中不約而同出現這兩個元素,會是純粹的巧合?知道一個人出生日期的途徑很多,兇手可以是政府人員、醫生,或者信用卡公司、銀行等機構的職員,不過同時能知道所有被害者的生日卻有一定難度,由此可縮窄疑兇的範圍。
比如,找出被害者之間的關聯,例如是否同一間保險公司的顧客,或是同一位醫生的病人等。或者,被害者她們都是惠顧同一間花店,又或收到同一間花店,來自追求者的鮮花?從訂花者的數據、附在花束上的小卡片等地方不就可以知道她們的出生日期?
“不!太荒謬了”銀凌海雖然心中如此認爲,但現在任何線索也不可以放過。
他站起來,開始找岱莉雅提過那間花店的資料。
幸好岱莉雅把花店的塑料袋留在銀凌海家的垃圾桶中,銀凌海憑此迅速來到位於城東某商店街的花店。
“你是岱莉雅的男友?啊!叫銀凌海,對吧?她常提起你呢,你是幹警察的對吧?”花店老闆娘大方的招呼他,又忙不迭的道:“說到這個,早些時候你的同僚也來過這兒調查,好像是要知道什麼人送花給狄安娜的
“啊,就是報紙上提及那名被害的女記者,老天,真是可憐。”
“這麼說,狄安娜的追求者也是花店的顧客。”銀凌海心忖,同時道:“老闆娘,除了顧客紀錄外,你有否曾經送過花的地址及姓名紀錄?我想看看。”
“當然有,你要看?沒問題。”對方按按身旁計算機的鍵盤,屏幕上立時顯示出一長串名單來。
銀凌海高速瀏覽及與顧客名單作交叉對比,發現除了岱莉雅(她的名字在顧客紀錄上)及狄安娜外,在廢紙工廠的第五名被害者,第一、二及第三名被害者(她其中一位追求者是此花店的顧客)的名字及地址都出現在上面。
“老天,就是這個!”雖然自己的推測得到證實,但銀凌海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他忙又道:“對了,老闆娘,你們這兒有沒有一位員工,男性,大約一點七米高,白種人,說話溫文”
“啊,你是指尼古拉吧!”老闆娘一打開話匣子,就滔滔不絕的道:“他在這兒工作了大概一年多,是從歐洲來的新移民,爲人不錯,工作賣力又老實,和女兒相依爲命,說起那女孩,真是可憐,死得那樣慘”
“女兒?”
“嗯,是那次平交道火車和公交車相撞的意外,警察先生你應該記得吧?總之自從女兒死後,他整個人像是失了魂般,而且老是在喃喃自語,有點毛毛的,而且老是三天兩頭就請假,不知幹些什麼,不過他在一個月前已離職,連剩下的薪水也沒拿。
“我想把錢寄給他,打電話到他住的公寓,房東說他搬走了,也不知道搬到哪兒,直至現在他也沒有聯絡我。”
什麼?好不容易追查到這兒,線索又斷了嗎?
“那麼除此之外,尼古拉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銀凌海不死心的再問道:“他還有說過什麼話,或是什麼古怪的行爲,再小的地方,只要你覺得奇怪的都可以。”
“經你這麼一說,是了,他離職前老是在喃喃自語啊!我想起來了,他好像曾說過什麼祈禱”老闆娘露出思索的表情道:“又說那是什麼什麼儀式的最後地方,又說什麼神的諷刺,我真的搞不懂。”
“就是這些?還有沒有其它?”
“嗯,其它的我不大記得了”
距日落尚有半小時,夕陽縮成一個發出微弱白光的小圓球,像個被迫罰站的孩子。
根據以往命案的兇手行動模式,“魔法師”只會在晚上接近午夜時才動手殺人,“魔法師”,不,尼古拉現在在哪兒?銀凌海面對眼前各種比例的市內地圖及兇案資料,不由兩手猛抓頭髮,似要把它們連同頭皮也一併扯下。
銀凌海離開花店後,整個下午都在追查尼古拉的下落,例如他住過的公寓等,但對方早已退租,也沒留下聯絡方法,尼古拉像是早就有所準備般,把所有線索消去。
他也曾聯絡尼考爾,把查到的數據告訴他,可惜對方明顯把自己當成瘋子,不相信自己的話。
怎麼辦?銀凌海連續幾次深呼吸,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嗯,首先,我知道什麼?尼古拉執意要完成某個儀式,可是他已殺害了五個人,理論上已完成了那個五芒星圖案,爲什麼還要捉走岱莉雅?是先前五個死者中有令他不滿意的“祭品”,還是儀式尚未完成?儀式
對了,一定是有關那儀式不行,這些宗教上的東西我根本不擅長。
唔,換另一個角度思考,尼古拉不在岱莉雅的家中行兇,而選擇捉走她,根據之前幾次兇案的模式,他應該是早就預備了特定的地點嗯,和花店老闆聽到的話有否關係?祈禱、儀式的最後地方、神的諷刺,那是什麼意思?
慢着,祈禱會否指某個宗教場所?廟宇?佛寺?教堂?修道院?神學院?
不,他談及祈禱,又是歐洲移民,可以刪去其它宗教,只剩下信奉耶穌基督、耶和華等的基督教、天主教及猶太教這一系統。銀凌海根據地圖的地標資料,用黑色簽字筆於地圖上圈出相關教堂、教會等建築物。
老天,五十七座?已經沒有時間了,可惡,這時候如果能動用警方龐大人力物力的話銀凌海咬牙切齒的窮焦急,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尼考爾也不會相信。
沒辦法,只好靠自己了嗯,兇手因已殺死了五個人,無論怎樣也會引起警方注意,所以他一定會選較隱密不惹人注意的地點,是了,或許,方便他舉行儀式的地方。
慢着!儀式儀式地點地點
“它象徵着人的形式,又或是時間、精神實質的聯合體,它的五個尖又分別代表土、大氣、火、水及靈魂等五個元素,五芒星被視爲一種力量的泉源,而中央的點是力量的彙集處”沃爾夫教授的話忽然蹦一聲自腦海深處跳出來。
是了!我怎麼沒想到?銀凌海掏出另一枝紅色簽字筆,先圈起各兇案地點,連結成一個反向五芒星,而在整個圖案中央只有一個黑色圓圈。
“聖艾略特教堂,就是它了。”
破風聲倏地響起,銀凌海回頭,雯妮莎又出現於陽臺上。
“雯妮莎?”銀凌海驚訝的道:“你怎會現在可還沒到晚上啊?”
“是雯妮莎師父!你是沒記憶力的嗎?”女吸血鬼哼了一聲,旋又露出嘲弄的笑容道:“誰說吸血鬼不能在白天出現?陽光的確會傷害我們,不過只限於我們受到一定程度的傷害後,就如我早前一般,不過我“沉息”了兩天,現在總算可以在白天出沒。”
雯妮莎頓了頓,換上師長教訓學生般的語氣解釋道:“我們是討厭陽光沒錯,但不等於害怕,就像是人在黑夜中覺得不安般,只是相對的問題你要學的還多着呢,對了,你收拾好行裝了嗎?那就走吧,我打算趕上今天晚上的那班“午夜列車”。”
“不行。”
“你又怎麼了啦?難道你真的要失控殺了人才甘心?”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女朋友岱莉雅被“魔法師”捉去了,我要去救她!”
“什麼?”雯妮莎皺起眉頭:“竟會這樣巧但你知道那“術者”在哪兒嗎?”
“是的,我推敲出來了。”銀凌海簡單的解釋了下他的發現。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感應到他的魔力遍及全市”女吸血鬼頓了頓,冷笑一聲,道:“那麼你們打算圍捕他?那最好有半打以上的人犧牲的準備。”
“不,我的同僚不相信我,只有我一個去救她。”
“你瘋了嗎!”雯妮莎瞪大雙目道:“老天,我又要重複上次阻止你的對白嗎?在廢紙工廠那次,那“術者”尼古拉誤以爲你是普通人,把刀子插進你心臟就以爲殺了你,加上你養父出現,他怕夜長夢多,所以匆匆完成儀式後逃走。
“這次你再出現在他面前,他鐵定會發現你是血族,肯定會把你的頭割下來!”
“我明白,但我一定要救岱莉雅,所以雯妮莎師父,你可否和我一起去救人?”
“幫你救人?門都沒有!”
“雯妮莎師父”銀凌海想起少女的話和行爲道:“頂多事後我答應你在能力範圍內,又不傷害其它人下答應你所有要求。”
“你的承諾還真是多前提和設定的啊,難道你是律師?”雯妮莎冷笑道:“不過我的答案仍舊是“不”,即使給我全世界也不行。”
“雯妮莎師父!”
“你冷靜一點想想好嗎,小弟。”雯妮莎收起嘲弄和諷刺的神色,平靜的分析道:“並非我不想幫你,我曾直接面對過尼古拉,知道他力量的巨大。況且那次我的目標不是他,而是他手中某件東西,我已經趁他集中精神及魔力於儀式上才動手,結果仍是被其重創,幾乎要迎接第二次死亡,更何況這次是要直接破壞他的儀式?”
“但你不是說過,尼古拉因爲某種原因,力量已經減弱,加上他那次在廢紙工廠受的傷應該還沒痊癒”
“雖然經過兩天“沉息”,但我現在的力量仍只及未受傷前的五分一,而且船破還有三千釘,即使我在全盛狀態,要和他正面對決,勝算也只是五五之數。”
“”
“你們不是有句話叫什麼趕狗入窮巷的嗎?從尼古拉的魔力波動狀況來看,儀式已是最後階段,在這個要緊關頭,他一定會拚盡所有力量,消滅任何妨礙的事物。”
“既然如此,我不勉強你了。”銀凌海說罷,打開抽屜,拿出莫凡送的左輪手槍。
“等等,你還是要去?你沒聽到我的分析嗎?你是耳聾還是神經病?”
銀凌海細心地將手槍仔細檢查一番,邊逐一把子彈裝到彈匣中邊道:“莫叔死後,我曾心灰意冷,認爲一切都和自己再沒關係,但現在我才醒悟到我錯了。”
探員嗒的一聲把彈匣推回槍身道:“越大的力量帶來越大的責任,如果被擄的不是岱莉雅而是其它人,我會不會如此做呢我真的不知道,但現在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去救她,這是我的選擇。”
探員不由想起遊樂場那占卜師說過的話:“你早已決定了自己的道路,面對其它選擇的時候,你不是視而不見,就是不屑一顧,也就是說,你自己選擇了自己的命運。”
怎可能有人明知前面有危險仍然大步往前走的?
銀凌海苦笑一下,把槍放進腋下的槍袋中。
“你這超級大大大笨蛋,哼!我不會再理你的。”雯妮莎惱怒道。
銀凌海帶着歉意道:“對不起,雯妮莎,不論如何,我也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喂,驢子!”雯妮莎忽地叫着銀凌海。
“嗯?”
“聽好了,我告訴你兩件事,所謂魔法,其力量來自於人的心,也即人的精神意志,內在的精神與外在的物質就如同電源與燈泡的關係。精神是根本,是電源;物質則如燈泡,是否發亮、亮度強弱等都受電壓影響,若精神不穩定集中,魔法的效果也會直接受影響。”
“”
“依我推測,尼古拉大部分魔力都虛耗於那個“術”中,這對他的精神及肉體都帶來巨大的負擔,此時他即使能使用其它法術,也很難持久,而且威力愈大,維持的時間愈短。”
“嗯。”銀凌海抓抓頭,自小受科學及理性訓練的他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心中很難接受精神駕馭物質的說法。
“同時,身爲血族,你應該能感應到對方發出的魔力,尤其你是我的血裔,這方面特別出色。”
“感應?你說第六感之類的?”
“嗯,你也可以這樣理解,那是一種不同於眼耳鼻舌膚五感的感覺,如果善用這種感覺的話,可以大約預測對方的行動及攻擊,這樣你面對他時就不至於死的太慘。”
“抱歉,你說的東西太玄,我想我不大明白。”
“算了這就等於在拳擊比賽開賽前五分鐘,纔來教要上場的菜鳥什麼是直拳一樣,半點意義也沒有。”
“嗯,真的謝謝你,雯妮莎啊,不,雯妮莎師父。”銀凌海這一次的稱呼最爲誠懇。
“哼!你要送死就快點吧,我不送了。”
同一時間,市中心舊區,聖艾略特教堂。
在教堂後方的辦公室內,一名年輕男子把桌上的文件整齊迭好,打了個呵欠,向身旁的另一名老人道:“神父,有關賣物會的數據都處理得差不多了,還有少許時間,不若我到院子的那間雜物房整理一下吧。”
“不,孩子!不要!因爲已經很晚了,是的,孩子,你還是回家吧。”回答的老人身穿聖職人員的服飾,有點焦急的道。
“嗯,好吧,神父你還不打算走?”
“我還有少許工作要幹,門和窗由我來鎖就行了。”
“需要幫忙嗎?神父?”
“孩子,只是些小小的雜務而已,我理會得來。”
“你確定嗎?神父?你是不是不舒服?”年輕人擔憂的道,一向慈祥而且愛開玩笑的老人這天突然沉默寡言,神態和動作都像是變了個人般,而且右手老是微微發抖。
“是的,孩子,我相信是感冒,那令我的頭腦有點混亂,你知道。”
“你要保重身體啊,要找醫生來嗎?”年輕人暗忖原來如此,怪不得今天神父做事時忘東忘西,像個搞不清狀況的菜鳥。
“不,我喫點阿司匹靈,再睡一覺就會好的。相信我,明天一切都變回原狀。”
“嗯,那我先走了。”
“好的。”神父關上門,穿過走道來到教堂主殿,室內多幅彩繪玻璃沒有透入任何光線,殿內如被釘上一層層木板般,黑沉沉的。
老人舒了一口氣,像個終於跑畢全程的馬拉松選手一樣,樣子在瞬間變成一名皮包骨,神色萎頓的中年男子“魔法師”尼古拉。
尼古拉籲了口氣,扮成那老人真的很累,而真貨現今躺在院子後方的雜物房中,處於昏迷狀態。可以選擇的話,他不想傷害其它人。
中世紀的建築師相信,教堂就是上帝的房屋,光線則代表上帝的存在,而穿透彩繪玻璃的光線,代表天堂有着寶石般的光輝。
“假如真有命運之神的話,祂一定是個充滿黑色幽默感的傢伙。”尼古拉喃喃道,他又休息了一會,然後點亮幾根黑色的蠟燭,澄黃的光芒照亮了他異常蒼老的臉龐。
他可以肯定,如果有任何認識他的人出現在這兒,也絕認不出他來。使用被封印的“禁忌魔法”,再加上失去了護身符,令他被逼得以壽命來換取維持這個魔法的魔力。
窗外忽地閃過一陣白光,雷聲大作,雨點劈啪劈啪的擊在教堂外壁及窗戶上。
尼古拉的眼睛盯着祭壇上的十字架,一陣虛弱暈眩感出現。他拍拍頭,隨着視線觸及自己那隻剩下來的手,手臂早已如皮包骨般,而另一隻施行了“傷員轉移”的手,已經一如木乃伊般,失去活動能力,他深知自己剩下的時間已然不多。
他念出幾句具節奏的語句,長椅等物浮起,往四方整齊的迭在一塊,空出整個大殿。接着他以石灰在地上繪上最後的反五芒星,圖案的比例比以往幾次的都要大,而且似乎複雜得多。失去了一隻手臂令他的準備工夫更爲耗時,幸好沒造成什麼大問題。
“魔法師”又唸唸有詞,半空中出現兩團被無數飛蛾包裹着的雪茄形物體,飛蛾逐一飛走,現出兩具人體,接着人體如被一隻隱形的大手託着般,緩緩下降。
降到五芒星圖案中央的是一位像是熟睡着的女性,那就是最後的祭品,岱莉雅。
而降至尼古拉身後祭臺的是另一具女性軀體。和熟睡的女性不同,軀體的胸口沒有起伏,身體也沒有白裏透紅的光澤,異常泛白的皮膚顯示那是一具經防腐處理的屍體。
他走前數步,溫柔的看着祭臺上那女性,那是他女兒的軀殼,也是女兒剩下唯一的東西。過了今夜,這具軀體會再得活力及生命,一切都會變得如從前一樣美好。
尼古拉閉上雙目一會睜開,以顫抖着的聲音道:“神啊,我我不應得那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如果你對我對我如此,我也可以如此對別人,這就是公正。”
喃喃自語似乎爲他帶來某種力量,本來顫抖的手回覆穩定,手指緊握着匕首柄,嘴巴冒出幾句如詩歌般連續的句子,匕首緩緩向岱莉雅的胸膛逼近。
一道白光從窗外劃過,整個空間一瞬間切換成黑白默片畫面。
門突然被猛力推開,倏地一名青年衝了進來,是銀凌海。
“哥特市警察,放下你手上的武器!”銀凌海高喝道。
尼古拉以不可思議的神情回頭瞪着眼前的年輕人。
“你這個殺千刀的混不,你你已經被捕了,放下手上的武器,馬上!”銀凌海深吸一口氣,緊盯着尼古拉及他持匕首的手,刀刃離岱莉雅的胸膛連一尺也不到。
女友胸膛有節奏的起伏着,探員心中鬆了老大一口氣。
“老天,上次我明明已經殺掉你的”尼古拉細細打量銀凌海道:“原來你是吸血鬼嗎?怪不得在廢紙工廠時你能突破結界闖進來,你爲什麼要來妨礙我?”
“因爲你在殺害無辜啊,混蛋!”
“無辜?我女兒難道就不是無辜?她是個好孩子不應該有這樣的下場!”
尼古拉瞪着銀凌海,露出嘲弄的笑容,道:“死在你們手上的人比我殺的多一百萬倍,現在你們這羣傢伙跑來我面前說無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別人的過失不是我們做壞事的藉口。我再說一次,馬上放下武器,否則我會開槍!”
尼古拉不語,他抬頭仰天,視線像是要穿透天頂,到達穹蒼的某一點,向那兒的某人提出抗議。復低下頭,神色在瞬間突然冷靜下來,一雙眸子再沒有任何瘋狂的味兒,只有下了決心的平靜。“魔法師”深吸一口氣,手中的短刀倏地落下,垂直插在地上。
銀凌海看到對方放下武器,鬆了口氣。
尼古拉安靜而慢條斯理的道:“那孩子是我的一切,儀式還差最後一步,我不會放棄的,即使”他頓了頓,口中簡短地發出幾個音節,同時左手從懷中掏出一頭幼貓,幼貓通體黝黑,手腳被牢牢綁着,眼睛及嘴巴皆被針線縫合。
尼古拉一口咬着貓兒的喉頭,幼貓立時從被縫合的嘴巴發出細微的尖嚎,溢出的貓血從他嘴巴處流出。
“你幹什麼?”
下一刻,“魔法師”雙目圓瞪,乾枯的四肢肌肉回覆健壯,他一手丟掉貓兒,殘留的血液從脣邊沿下頜滴下,續道:“即使靈魂被永遠毀滅。”
插在地上的短刀嗡嗡自嗚,啪的一聲自地上彈起,來到尼古拉手中,刃身揚起,“魔法師”口中吐出幾句音節。
教堂的穹頂,四周的尖拱、彩繪玻璃窗及牆壁倏地出現如波浪般的起伏,原來其上早已爬滿了數千只大大小小的鬼面天蛾。它們像是接收到某種信號般,同時在教堂中環繞飛翔,以尼古拉和五芒星圖案爲中心點,瞬間在室內颳起一場由飛蛾形成的龍捲風。
同一時間,尼古拉的身驅慢慢透明起來,整個人像是融化在空氣中。
“什麼?”飛蛾再次伏回牆上,整個大殿回覆安靜,只剩下銀凌海一人,及躺在地上像是熟睡的岱莉雅,剛纔的一切彷佛是個夢。
銀凌海擦擦眼睛,肯定自己沒看錯,再環顧四周,教堂內沒有尼古拉的影蹤。
“他逃走了?”銀凌海心忖,但同時又覺得可能性不大,從尼古拉剛纔的話及地上的屍體看來,他執意一定要完成“儀式”。
“對了,”銀凌海忽然想起康薇爾的話:“人體在吸入後,會刺激腦部中樞神經,除了出現心跳加快,瞳孔擴張等症狀外,更會令人產生幻覺”
看來尼古拉的“消失”,還有先前的各種幻覺,可能就是因爲吸入飛蛾身上的鱗粉,而出現的“特定幻覺”。
倏地,銀凌海感到下腹一涼,緊接着下腹傳來一陣劇痛,血水同時從衣服滲出。
“什麼啊!”銀凌海慘叫一聲,持槍的手腕爆起血花。劇痛如潮水湧至,令他幾乎連槍也握不緊。
“可惡!”銀凌海慌忙退到牆邊,改以左手持槍,邊掏出手帕按着傷口,邊緊盯着眼前昏暗的教堂內部。從傷口位置及痛楚程度看來,自己右手的大姆指韌帶已被割斷。
是尼古拉在攻擊我?但既看不見對方,又聽不到任何聲音啊!
“啊!”探員再慘號一聲,左臂中刀,手槍立時墜地,接着是大腿,右手,左,左,右,銀凌海如被凌遲的犯人般,傷口逐漸增加,彷徨的警探被逼以背抵牆,勉強左手擋在胸部心臟位置,另一手則護着脖子。
怎麼辦?
血不斷流出,滲到衣服上,令銀凌海渾身一片血紅,有如血人,他半跪於地上,隨着失血愈來愈多,探員的視線開始模糊,陣陣疲憊感如海浪般一波又一波的湧至。
“不行了嗎?我始終救不了岱莉雅嗎?正如我救不了羅塞朵、莫凡、狄安娜及其它被害者一樣,我誰也救不了嗎?”
“是嗎?你就只有這點能耐?”腦中傳來一道沙啞,混合着野獸咆哮般的聲音。
“誰?”
“一旦你決定了,某事或是某人是重要的,是值得你保護的,就絕對不可以放棄”聲音又變成莫凡的聲音。
對!我不可以放棄,我答應過,我要保護無辜!
那就覺醒吧,孩子。
銀凌海緩緩站起,雙目眼白部分的血絲像是會成長般,愈來愈密,最後一雙眸子都變成暗紅色。兩邊的眉角高高豎起,鼻子皺成一團,低沈的咆哮聲於喉頭間徘徊,上牙齦冒出獠牙,各處被斬傷的傷口以高速癒合着。
這,這是什麼感覺?渾身發燙,彷佛體內流動的血液於瞬間沸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戰鬥的興奮歡呼。
銀凌海腳一挑,掉在地上的槍回到手中。
“那是一種不同於眼耳鼻舌膚等五感的感覺,如果善用這種感覺的話,可以大約預測到對方的行動及攻擊。”銀凌海腦海中響起雯妮莎的話。
一陣奇怪的不舒服感覺突然出現,就如蜘蛛觸手上的硬毛在臉上拂過般,一陣無以名狀的戰慄感湧至。
左後方!如反射神經般,銀凌海身子倏地側移,揚起的西服一角被斬斷。
直如預知危險所在般,銀凌海跟隨着這種感覺,不斷的在左閃右避,每次都能在間不容髮間閃過對方的攻擊,銀凌海再後退一步,襯衫自左肩往斜下方被割開。
機會來了!從斬劈的方向推斷,對方此刻就在自己的正前方。
銀凌海毫不猶豫地連轟兩槍。空氣中倏地爆起一蓬血花,尼古拉的身影瞬間浮現,但旋又變成透明,像是在半空中蒸發。
“成功了!”銀凌海心下暗喜之際,身子猛地傳來一股脫力感,他一個踉蹌,半跪於地,身體各處本已癒合的傷口也同時裂開。
“怎麼了?我”危險!戰慄感傳來的同時,背部也同時一涼,銀凌海就地翻滾,回身連射兩槍,子彈劃過虛空,擊中以石板砌成的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怎麼回事?”大小傷口再次冒血,銀凌海只感到自己身體瞬間又變得沉重起來,情況變回原先,不,是比最初時還糟。
尼古拉的聲音倏地在背後出現:“連力量控制也做不好,你真的是血族嗎?”
銀凌海轉身,向音源方向射擊。
“砰!砰!”子彈順利擊中牆身。
可惡,情況又逆轉了嗎?要怎麼辦?怎麼辦?不行,要冷靜下來,冷靜點,我不可以放棄的,我要救岱莉雅,所以要保持冷靜。
警探忽靈機一動。等等,尼古拉剛纔爲什麼要說話?從他的行事風格來看,他是不會做這些多餘的事,這行動根本沒意義,爲什麼?
除非他是對了!他是引誘我消耗彈藥,雖然比刀子更具威力,但在近身戰時則相當不利,特別是耗盡彈藥,需要更換的時候,是持槍者的真空狀態。
雯妮莎曾說過,尼古拉現在的狀態,施術的威力越強,維持時間越短。加上他剛纔喫了一槍,很有可能他的身體不能支持太久,故而他改爲引誘我用盡彈藥,在更換子彈時作出致命一擊。但知道了又怎麼辦?恐怕他在捱不住以前,我早已被碎屍萬段了。
“精神是根本,是電源;物質則如燈泡,是否發亮、亮度強弱等都受電壓影響,若精神不穩定集中,魔法的效果也會直接受影響”雯妮莎的話再次於腦海中浮現。
是了,要動搖他的精神,影響他的集中力,但怎樣做?
尼古拉要的是什麼?他最重視的是什麼想到了!好,行動吧!我看看,不計後備彈匣,m10左輪手槍有六發子彈,我剛纔開了多少槍?
嗯,先後開了四槍,只剩下兩發子彈,好極,真是恰恰好。
計策的每個步驟如電光石火在銀凌海腦中閃過,現在我就叫你露出原形。
銀凌海轉身。吸氣,呼氣,舉槍,瞄準,扣扳機。
躺在地上的女子屍體的頭部忽然如掉在地上的西瓜般猛地爆開。
“不!”慘叫聲自左方傳來。
銀凌海聞聲馬上回身,在離自己約二米處,一道淡灰色,半透明的人影慢慢浮現。
“機會來了!”銀凌海連忙舉槍,瞄準。
對方也像是發現了不妥般,人影衝向銀凌海。
銀凌海的手指扣向扳機。時間彷似靜止了般,由左輪手槍射出的9mm子彈從槍管射出,以每秒251米的初速,沿着一條十分接近平坦的拋物線(注三)前進。
然後,子彈在極近距離下,擦過淡灰色人影的臉,射失了。
銀凌海感到胸口一陣刺痛,他緩緩低下頭,左胸處突然出現一道傷口,血液瘋狂湧出,再沿一道看不見的軌跡流下,漸漸形成一把尖銳刀刃的形狀。
勝負於瞬間決定。
“對不起,警官先生,是你逼我的。”淺灰色的人影嘆息一聲,然後尼古拉的身影慢慢浮現,除了全身都爬滿汗珠外,其小腹處更淌着血,應該就是剛纔中槍的地方。
“魔法師”拔出刀子,空中出現一陣紅雨,探員心臟傷口再結成果凍狀的血刃。
吸血鬼倒地。
“爲什麼就是隻差一步岱莉雅”銀凌海很想揮拳反擊,可是身體像是不聽使喚般,四肢渾軟無力。
尼古拉無言,滿布紅絲的雙目看着銀凌海。
銀凌海毫不退讓的回瞪着。警探和兇手的目光交會,二人同樣看到對方眼中流露出來的感情,那是失去親人的悲痛。
尼古拉垂下持刀的手,復嘆了口氣道:“吸血鬼,我毀滅的生命已經夠多的了。”
說罷,下定決心的父親一步一步,似是極疲倦的移向躺在地上的岱莉雅處。
隨着前進的步伐,尼古拉的身體出現不可思議的變化。皮膚肌肉急促乾枯、頭髮脫落、幾顆牙齒也隨着他的移動掉在地上,“魔法師”以極高速度老化着。
尼古拉半蹲在岱莉雅身旁,女子仍是一副睡美人般熟睡的樣子。充滿健康氣息的赤裸軀體和尼古拉的老弱殘軀形成強烈對比。小說他如鳥爪般的手緊握匕首,高高舉起,嘶啞的喉嚨吐出一連串聲音低沉的句子,最後以兩個連貫的音節作結。
“不要”銀凌海盡力抵抗着眼皮的重量,心中焦急的大喊。
飛蛾再次於空中舞動,像是爲主人鼓勵打氣般。
“終於最後一步了。”尼古拉喃喃自語,手中的匕首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接下來發生的事,銀凌海一生也不會忘記。
尼古拉舉起刀以極速落下,在刀尖距離岱莉雅胸膛不足半尺時,岱莉雅胸忽然睜開雙眼,左手緊握尼古拉持刀的手,右手則優雅而毫無困難地貫穿尼古拉的身體。
她慢慢坐直身子,如白玉般的右臂就這樣把尼古拉舉起,柔嫩的五指緊握着一顆鮮紅而且尚在跳動的心臟。尼古拉的身子彷佛變得單薄而毫無重量,他的雙目瞪得老大,臉上寫滿了驚訝和不信,他想說點什麼,但只有喉嚨深處傳來幾聲無意義的呻吟。
岱莉雅嘴角上揚,笑容充滿了嘲諷的味道。
尼古拉慘哼一聲,身體猶如破掉了的汽球般,瞬間從內部收縮,不一會,人已如被風乾的柿子般,自岱莉雅垂下的手臂滑落。
“不可能,這一定是夢”銀凌海呆望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像是此刻才發現倒在地上的銀凌海般,岱莉雅來到他身旁,半蹲下來,以饒有趣味的眼神看着這名男子。
她是岱莉雅?眼前的女性,無論神態、動作、笑容等,在銀凌海眼中都奇怪地有種異常的陌生感覺。
“岱莉雅你沒事就好”銀凌海喘着氣,勉力說出幾句話,終於昏了過去。
岱莉雅突然渾身一震,像是被蜜蜂叮了一口般,動作猛然頓住,雙手抱頭,露出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容。
“不要傷害他”溫柔的聲線自岱莉雅口中傳來。
“虛僞的靈魂,你已經沒有用了,滾回屬於你的地方。”下一秒,一道聲調相同,但語氣感覺相異的聲音傳來。
岱莉雅的聲音倏然而止,她再次雙手抱頭,身子往後退了兩三步,復搖了搖頭,兩手挪開,臉上又是那種嘲弄和殘酷的笑容。
下一刻她又輕步上前,蹲下身來,抬起銀凌海的下顎,以微嗔的口吻輕輕道:“要不是你硬闖進來,我也不用浪費那麼多時間”
說罷,她突然玉脣輕移,溫柔的輕吻着銀凌海,脣分,岱莉雅續道:“這就當成感謝你之前爲岱莉雅所作的謝禮吧。”
接下來她右手緊握着銀凌海的咽喉,道:“放心,我馬上結束你的痛苦。”
破風聲倏地響起。岱莉雅杏目圓瞪,猛地放開銀凌海,身子於瞬間飛退數尺。
其原來所立之處赫然出現三道往下凹陷的裂縫,如被無形的巨爪撕裂。砂塵石屑揚起,一道震耳欲聾的巨響同時於室內響起,是物體瞬間突破音速而出現的音爆現象。
煙霧飄揚之間,一道俏麗身影昂然立在銀凌海面前,是雯妮莎。
女吸血鬼忽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她擦擦嘴邊流出的血,氣吁吁的道:“不好意思,他是我的東西,要殺要剮也要先徵求我的同意。”
她略微側過身子,遮掩着自己因勉強發動攻擊而微微發抖的右手,又緊盯着岱莉雅,帶着奇異及戒備的目光道:“看樣子你不是普通你到底是什麼人不,什麼東西?”
岱莉雅發出如銀鈴般,但又同時充滿惡作劇味兒的笑聲道:“追逐血肉者,你們不是愛叫我作什麼“黑暗女神”嗎?”
“什麼?”
“好吧,”岱莉雅看着二人,露出饒有趣味的神色,道:“留你們一命比殺了你們更好玩。”接下來她手一揚,教堂內立時颳起陣陣烈風,風暴以其爲風眼,岱莉雅的身軀同時慢慢飄浮於空中。
“等一等!”
“別擔心啊,你們不,所有生物最後不是跪在我面前,就是死在我面前,哈哈哈”岱莉雅笑着,身軀慢慢消失於空中。
注三:子彈由槍口射出,因爲受引力影響,引力會將彈頭往向下拉,所以任何彈頭的飛行路線其實都是弧形的,而弧線的弧度則取決於子彈初速、子彈的外形(流體系數,co-efficient)等各種客觀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