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時候,後勤處長終於弄來了半卡車白菜,卻搭上了一個戰士的命。白菜是在一個山溝裏買的,後勤處長帶着幾個戰士幾乎跑了一天的路,通過後勤處長昔日的戰友,戰友正當着生產隊長。其實山溝裏的人們也正在忍受着飢餓,但戰友念及戰友的情分,以及軍民魚水情,還是動員每戶社員都勻出幾棵白菜,支援親人解放軍。後勤處長帶着卡車拉着白菜連夜往回趕,結果在路上就發生了車禍,車翻到了溝裏,車上的一個戰士便犧牲了。
白菜拉回那天,全團官兵的心情極爲沉重,他們列隊站在半卡車白菜旁向戰友告別。後勤處長哭腫了眼睛。後來那半卡車白菜就晾曬在食堂門前的空地上,由炊事班長日夜看護。那些日子,人們經常可以看到一個老兵坐在馬紮上守望着那些白菜。經日守護使炊事班長困頓異常,他的頭一點一點地向前垂落着。這時事情就發生了。母親已經無數次光顧過晾着白菜的空地了,她被那些白菜誘惑得已經神不守舍了。她心裏異常清楚這白菜不能拿,但敏和權因飢餓而發出的哭嚎聲又使她下定決心非拿一棵白菜不可。於是她數次徘徊在晾着白菜的空地上,心裏經過反覆鬥爭後,她終於趁炊事班長的頭又一次垂蕩在胸前時,向白菜伸出了雙手。
炊事班長還是看見了母親懷抱白菜匆匆而去的背影。起初那一瞬他是驚愕和氣憤的,但當他發現那是母親而不是別人時,善良的老班長把一雙眼睛死死閉上了,他在心裏重重嘆了一聲,不知爲誰。
那棵白菜被晚上下班回來的父親發現了。那已經不是一棵完整的白菜了,確切地說是半棵,另外一半被母親迫不及待地做成了湯,又被敏和權狼吞虎嚥地喫到肚子裏。父親發現那棵白菜後臉就白了,他聲色俱厲地問了幾遍母親。母親被逼無奈,終於從實招來。母親的話還沒有說完,臉上便捱了一記重重的耳光。這是父親第一次打母親,也是最後一次打母親。父親打完母親,拿起那半棵白菜便走出了家門,他的身後傳來敏和權尖厲的哭聲。
父親把半棵白菜和十元錢交給後勤處長。待後勤處長明白過來之後,孩子似的“哇”地哭出了聲。他邊哭邊說:團長哇,我這個後勤處長沒有當好呀——
父親摘下帽子說:是我這個團長沒有當好!
當天晚上全團點名時,父親宣佈給炊事班長警告一次,原因是沒有恪盡職守看守好白菜。父親又在全團官兵面前作了深刻檢查,理由是自己沒有教育好家屬。
白菜事件給母親帶來了極深刻的教訓,同時她的自尊心也受到了刻骨銘心的傷害。那次之後,她好長一段時間不再理父親,她已下定決心,要靠自己的力量養活自己和兩個孩子。她是這麼想的,果然也是這麼做的。一大早,她便把敏和權叫起牀了,父親前腳走出家門,她便後腳帶着兩個孩子上路了。她揹着權,領着敏,他們向郊區走去。
秋收已過,田野裏空曠無邊。母親拉着敏揹着權一直走向空曠的田野。秋收後的田野,早已被無數人翻找過幾遍了,一隻豆莢、一粒包穀都已很難發現了,但母親堅信會有收穫的。於是她勤奮仔細地在田野裏尋找着,落葉下,腳印中,母親總能尋找到一星半點的顆粒,點點滴滴地把這些顆粒聚在一起,終於有一些收穫了。回到家後,這些顆粒成了三個人的口糧。母親總能把這些粗糙的顆粒加工成很細緻的食物,敏和權喫上這些食物便不再哭鬧了。父親端回的飯菜,母親不再讓敏和權動一口。父親一次次規勸推讓都不能得逞,最後無滋無味地還是自己喫了。
父親這一點被母親在以後的生活中抓到了把柄,她對父親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別看你當個官,俺娘仨可沒借着你的光。
母親這麼說,父親總是沉默。
然而也發生了變化。變化最大的當數母親。
那時的母親已過了中年,敏和權都大了,日子雖不富裕,但喫喝是不愁了。於是母親就很有心情地照料父親,照料這個家。
母親是一位家庭婦女。她沒工作過一天,這就給她成爲一個合格的家庭婦女提供了充足的條件。那時,還不時興家裏請保姆,家裏一切細枝末節的事,便都由母親一人操持了。母親喫完早飯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擦地抹桌子。等家裏的陳設都明亮起來後,她便開始梳頭換衣服,然後氣度不凡地走出家門。看她的樣子像是上街買菜,但她又不急於走出營院。從走出家門到走出營院大門,她從容不迫儘量使這個過程延長。原因是,在這過程中,她總能碰到許多熟悉的或不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大都是一些軍官及沒有工作的家屬們,不熟悉的大都是一些戰士。不管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他們一律熱情又謙恭地和母親打着招呼,年齡大一些的稱母親爲嫂子,年輕的則稱阿姨。這時的母親,表情是晴朗的,神態是慈祥的。她一邊應答着一聲聲問候,一邊款款地向前走去。母親每天出門,買不買菜都無關緊要,但走出家門享受一聲聲問候是少不了的。她走出大門時,門衛總要向她敬禮,進門的時候自然也一樣。在守備區裏,母親和父親一樣著名。母親往往從外面回來時,手裏提幾棵蔥,或一捆小白菜。其實這些東西可買可不買,但這些東西是母親每天出一次門的由頭。
接下來的時間裏,母親開始做飯。母親當了一輩子家庭婦女,做了一輩子飯。做飯這個差事早就對她失去了吸引力,況且在做飯菜的手藝上她又不思進取。於是一年四季的飯菜大都是一個味道。敏和權就經常反抗,言辭委婉地提一些意見。這時,母親的態度是明朗的,她說:不滿意就自己做,不愛喫就下館子去。
敏和權不可能不喫飯,又不可能每日去下館子,聽了母親的話,表情訕訕的。
父親就說:你媽做的菜很好,我愛喫!
父親這句話等於給母親畫圈了,定論了,任何人也無法翻案了。父親說的不是假話,他喫母親做的飯菜總是食慾極好,喫罷飯總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隨着時代的變化,父親的社交活動明顯多了起來,有時是其他單位請守備區的領導,有時是守備區請別人。因此,父親在外面喫飯的機會便多了起來。父親每次酒宴之後,都要回來再喫一次,他總是說酒宴的飯菜不如母親做的好喫。時間長了,父親再去喫酒宴不能在喫飯時間準時回來時,母親就給父親留一份飯。父親這一做法,極大地鼓舞了母親不思進取的想法。她不僅不思進取,還多了些沾沾自喜的味道。每當看到父親酒宴回來之後,重溫她的飯菜時,她的眼角眉梢都透着發自肺腑的喜氣。於是她老調重彈的飯菜一如既往地做下去。敏和權看到大局已定也懶得多嘴。直到敏和權自己單獨成家另過日月,才結束了這一段無法忘卻的歷史。
父親不識幾個大字,母親也幾乎不識什麼字。這是父母那個年代共同的悲劇。父親在十三歲參軍前一個字也不認得,到部隊後曾參加過部隊組織的文化學習班。有時剛認得幾個字,就又打仗了。等打完仗下來,剛認得的幾個字又忘了。就這樣斷斷續續的,父親總算認識了幾個字。母親也沒上過一天學,小時候家裏窮,又是女人,認字的機會自然是沒有了。母親認識的幾個字大都是父親教的,所以說,母親認得的字的數字絕超不過父親。字識得太少,這給父親的工作帶來了極大的不便。父親最認得的幾個字是自己的名字。當然父親的名字也是參軍後領導給起的,叫石光榮。在以後的歲月中,父親會經常遇到諸如簽字這樣的麻煩事。父親是會寫自己的名字的,但經常會把這三個字的秩序弄亂了,比如石榮光或者光榮石等,看見父親籤錯字的下級,想笑又不敢笑,於是就忍着。父親端詳着自己亂了秩序的名字認真地琢磨着,半晌之後,把簽完字的文件或者收據之類的東西遞給下級道:日他個娘,寫個名字也怪累人的。以後我就畫圈吧。
於是以後父親就開始畫圈了。父親的圈也總是畫不圓,歪七扭八的,有時像只梨,有時像只桃。父親看着自己的圈安慰似的說:好賴就是它了。
下級就笑,隱忍的那一種。
父親也笑,很開心的樣子。
父母雖識字不多,但報紙是要看的。父親的辦公室裏訂着幾種報紙。白天工作忙,父親沒有時間看報紙,便晚上帶回家來看。早些時候,家裏還沒有電視機,只有收音機。父親看報紙時,總要把收音機的音量開得很大,他一邊聽收音機一邊看報紙。這時父親的耳朵和眼睛都異常地專注,眼睛落在報紙他認得的一個字上便凝神不動了,耳朵卻十二分認真地聽着收音機播報的新聞。他相信,報紙印出來的事就是收音機裏說的。父親雖認字不多,記憶力卻驚人,只要收音機裏播報過的新聞,他總能過耳不忘。於是在會上,父親總能一套套地講出一些國內外的大事來。因爲父親認字不多,他每次講話時自然不會有什麼講稿,但每次講話父親總能說出一二三四來。父親極有演講的才能。
母親在一般情況下是不看報紙的,母親看報紙的時間是來客人的時候。客人大都是父親的一些下級或者其他部隊的老戰友出差路過此地,來家裏坐一坐。母親在爲客人泡完茶後,基本上就沒什麼事可幹了,但她也並不想離開,於是便看報紙。她看報紙先看圖片,把一二三四版的圖片看過之後,她的目光便定在報紙的第一版上不動了。她在認真地聽父親和客人或者下級講話,因此,母親就瞭解了許多父親單位上的事。父親在工作中,母親以婦人之見影響着父親,使父親的水平打了些折扣。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敏和權在流逝的歲月中漸漸就長大成人了,那時中學畢業後還不時興考大學,參軍卻是部隊幹部子女中最時髦的出路。當兵也不會在父親本單位當,而是採取走出去、請進來的辦法。父親有許多老戰友,都在本城駐軍中擔任着重要角色,於是父親便把敏和權紛紛送到戰友的門下去當兵。戰友的子女自然也會很放心地送到父親的門下,這種戰友之間相互幫忙的例子在當時極爲普通,也最爲常見。
先當兵的自然是敏。敏先是在本城某集團軍裏當衛生兵,後來敏就提幹了。敏提幹是很自然的事情,提幹後的敏仍然是在醫院裏工作。在部隊醫院工作敏自然認識了許多前來住院的幹部戰士。部隊醫院裏前來住院的病號都沒什麼大病,單調的連隊生活使人乏味了,便紛紛流動着到醫院裏“泡”上一段時間。這些青年男人們來醫院最大的願望就是看一看同樣青春的女兵們。年輕女兵們在他們眼裏個個都是那麼漂亮,於是有事沒事總愛和這些女兵們瞎“貧”。“貧”來“貧”去,青年男女就會貧出點事端。敏和一個排長就“貧”出了事端的苗頭。
敏很漂亮,敏的身上集中了父母所有的優點。父親是北方人,母親是南方人;父親耿直豪放,母親細膩柔弱,這就結合出了敏的長相和特點。和敏犯“貧”的人多得數不清,但敏一個也沒看上,敏單單看上了姓王的排長。王排長和敏同歲,個頭足有一米八,是團部球隊的中鋒。敏和王排長“貧”上之後,相互都有捨不得的苗頭了。每當機關組織籃球賽事時,敏不管是否值班,她總要想辦法去看王比賽的。場地旁最熱情的觀衆可能就是敏了,一場比賽完事之後,敏總會紅了手掌,啞了嗓子。這是敏癡情的結果。王也會不失時機地頻頻來到醫院裏和敏約會,能遮擋住人的晾衣場上、小樹林裏都留下了敏和王出雙入對的身影。在那時刻,敏和王走火入魔地戀愛了無疑。
首先發現這一苗頭的當數母親。
以前敏沒戀愛時,在不值班的時間裏總要回家。她和母親的關係也親密無間。自從敏走火入魔之後,情況發生了逆轉。敏十天半月的不回家一次,就是回來了也呆不多長時間又匆匆地走了。那時的敏渾身上下籠罩着愛情的光芒。敏爲愛情而變得消瘦了,但臉頰上卻紅暈初升,始終處在神情亢奮發燒發熱狀態。這一切都使母親疑竇叢生。母親便計上心來。
那一日是個星期天,敏照例打電話說,今天加班就不回來了。敏放下電話不久,母親就又給敏的科室打了一個電話說有事找敏,接電話的人說:敏今天不值班。
母親說:噢——
原來如此。母親並不聲張,她開始包餃子,這是母親一生中做飯水平一次質的飛躍。母親終於包好了餃子,她打發權去給敏送餃子。起初權不太情願,後來母親偷偷地把父親一盒煙塞到權的兜裏,權才高興離去。那時權快高中畢業了,已經開始偷偷學着抽菸了,這事母親知道,父親並不知道。母親對權學抽菸的事一直睜眼閉眼的佯裝不知,在她的觀念中,男人吸菸、喝酒那是很自然的事。
權受到了母親的獎勵,情緒高漲地來到敏的宿舍。敏的宿舍平時住幾個人,今天是星期天,不值班的回家了,值班的便都到科裏去了。因此,敏在這大好的時光中,正如火如荼地和王談愛說情。權費了好大的勁才敲開敏的門。權就看到了王,王也面色潮紅,頭髮蓬亂。權也快算是大人了,一看什麼都明瞭,把裝着餃子的飯盒遞到敏的手上,便逃也似的離開了。
剛開始權並不想對母親說出真相,母親就說:權你說實話,以後俺還幫你偷你爸的煙。權經不住母親的誘惑便把看到的一切都說了。母親就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晚上,敏終於回來了。母親召集了父親、權一起討伐敏。敏覺得躲是躲不過了,招不招那是早晚的事,於是便把什麼都招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