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清的禪房裏出來,李小樓又想起了那幾只可憐的貓。他本不是什麼慈悲心腸,可這會兒,也隱隱生出幾絲不忍。
不想待他走到後院兒,遠遠的便看見心空站在那斷壁殘垣之中,低頭對着那躺在地上已然冰涼的幼小屍體發呆。
李小樓頓住腳步,沒再走近。
他不知道能對小師弟說什麼,更沒辦法違心的去寬慰,於是他只能遠遠站着,看平日裏總笑着的小師弟不笑了,看他慢慢蹲下來把小貓兒們逐一放進懷裏,看他靜靜地把它們埋在樹下。
他以爲那孩子會哭的,可是沒有,從始至終心空都是那樣平靜。
李小樓看着,看着,忽然從那平靜裏悟出一種悲憫。
他想,他或許能夠理解七淨老頭兒的選擇了。
無聲的轉身,回房,李小樓努力讓自己把心清、心空、七淨老頭兒甚至達摩院的一切都拋到腦後。亂,太亂了,他受不住這些,他只希望沒心沒肺的活着。
可直到夜深,他依然沒能入眠。
屋頂上的瓦片不知被哪個手欠的給揭掉一塊兒,於是李小樓躺在禪房的牀上,便可看見巴掌大的夜空。可惜今天的夜晚不好看,李小樓在心底腹誹,往日裏綢緞似的深藍不知怎麼的竟成了漆黑,跟被人潑了墨汁似的,連星星也不再明亮,烏烏的好似瓢蟲殼兒,僅反着微弱的光。
但李小樓無事可做,又無心睡眠,於是只能幹看着,呆呆地兩隻眼睛也不知道瞪了多久,直到隔壁傳來異動。
隔壁,心空的禪房。
不知爲什麼,那個瞬間李小樓心裏忽然有種石頭落地的感覺。彷彿他一宿不睡只爲等待這個時刻,等待某些事情的發生。
李小樓幾乎是破門出去的,然後旋風一樣闖進心空房間,而此刻房間裏的二人已經打作一團。
說是打也並不恰當,因爲動手的只有心清,心空唯一做的是在狹小的空間裏胡亂地跑,逃命。可即便如此,即便已經奔命得上氣不接下去,心空臉上卻依舊見不着慌,只是平靜。
“心清,你把刀放下!”李小樓想都沒想便衝到中間,一邊用身體擋住角落裏的心空,一邊對着心清大喝。
心清微微眯起眼睛,卻依然掩不住那裏面的肅殺:“師兄,你讓開。”
李小樓緩慢卻堅定的搖頭。
“心清師兄,”一直安靜着的心空忽然開口,不若往常的傻里傻氣,彷彿忽然長大,“你若放不下這些執念,是沒辦法真正頓悟的。向前一步,便成魔,後退一步,即成佛。”
心清笑,笑得冷冽:“漂亮話兒誰都會說,因爲你是得到的那個。”
說罷,心清忽然身形一晃竟繞過李小樓直奔心空!
李小樓急了,忙追過去險險擋下對方殺招:“我教你刀是讓你欺負自己師弟的!?有能耐你找師傅理論去!”
心清眼中精光一閃,抽回的匕首直接劃破李小樓的胳膊!
血瞬間湧出傷口,很快便在地上染出刺目的鮮紅。李小樓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驚詫、憤怒、傷心等無數情緒齊齊堆到胸口,一時間竟讓他說不出話來。
而就在李小樓發怔之際,心清忽然飛快從他身旁蹭過去直直撲向心空!這一次心空沒跑成,只能急中生智抓過凳子來抵擋,只聽一聲異響,匕首竟狠狠扎進了心空的手背!
心空沒有叫,只是發出一聲悶悶的“唔”,滿是痛苦。
心清卻猛地拔出匕首,眼看着要刺第二下。李小樓回過神兒,一腳便把那利刃踢飛,然後下個瞬間,他不由分說地擒住心清的胳膊,就像往日裏切磋的那樣,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剋制,亦沒有手下留情,就聽咔的一聲,心清的右胳膊便被卸了關節。
心清狼狽地後退幾步,待他扶着右胳膊站定,方纔直直對上李小樓的眼。
“再來,我就真不客氣了。”李小樓咬咬牙,一字一句道。
心清沒說話,只是看着他。往日漂亮的眸子裏,此刻不知閃着什麼。
忽略掉那一點點心疼,李小樓狠心轉身,去查看心空的傷。
往日裏,李小樓總是取笑這小師弟的手像饅頭,又白又嫩,每每心空都只是憨憨的笑,好像別人在誇他似的。可現下,這手血肉模糊,心清那一刀直接穿透過去,破肉見骨。
李小樓用牙咬了半天,方纔撕下一截僧袍,忙用力給心空紮上,止血:“疼麼?”
心空把腦袋搖得很認真:“不疼。”
李小樓看着他蒼白的嘴脣和一身的虛汗,禁不住喉間苦澀:“出家人不打誑語。”
“不打。”心空努力衝他笑。
李小樓眼眶發熱,他剛想再說些什麼,卻見心空忽然變了臉色,似有預感般,他猛的回頭,電光火石間,利刃狠狠插進了他的胸口!
李小樓下意識地抬手就是一掌!就像無數個過往一樣,身體先於腦袋做出了反應。
只聽砰的一聲,心清的後背直接撞到牆上,再然後,緩緩滑落。
李小樓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他想跑過去,想看看自己究竟把對方傷了多重,可胸口的匕首像楔子一樣把他釘在了地上。他感覺到力氣在慢慢流失,連同着眼前的景物,一起失了形狀……
李小樓陷入了一個漫長的夢境。
從初出江湖到嶄露頭角,從聲名乍起到揚名立萬。只是,這行當選得有些偏。無數的人踏破門檻來尋他,就爲讓他抹掉某些性命,他不問前因,不問後果,往往只是在收下定金之後吊兒郎當點個頭,算作應承。主顧都喜歡問他,你能確保萬無一失麼?他每次都笑容和煦,循循善誘地告訴對方一個淺顯的道理——要是能,我就不問你要定金了。可說也奇怪,刀尖兒上的生意做了十來年,他竟真的無一失手,於是又有無數的後輩來取經,懇求他透漏哪怕一丁點兒祕訣。他來者不拒,很是大方的與每位同道分享,哪有什麼祕訣呢,無非是你的刀比他快唄……
“原來,是夢呵。”李小樓幽幽轉醒,回憶剛剛做的怪夢,覺得滑稽而可笑。
就算他真被逐出師門,也不至於淪落到靠取人性命過日子。橫是不能因爲殺了一個人,便徹底破開殺戒肆無忌憚吧。
呵呵。
他,殺了一個人呢。
眼看着鮮活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的感覺一定很糟糕,所以他是幸運的,因爲在那之前,他已經失去了知覺。可沒人知道他其實不想要這種幸運,他甚至,沒能看上對方最後一眼。
直到現在,直到被師傅關到思過室的第十天,直到前來送飯的師兄終被糾纏不過告知心清師弟已經下葬了,他才徹底死了心。
李小樓從不知道殺人是如此簡單的事,甚至不需要手起刀落。他想不通,明明心清刺過來的一刀那麼深那麼狠,可他現在依然活蹦亂跳,儘管一呼一吸間,胸口劇痛難忍,可等再過些日子呢,等傷口結疤,疼痛退去,還會剩下什麼?
什麼都沒有了。
心清也沒有了。
再沒有人會衝他甜甜地笑,再也沒有人會用光溜溜的頭去磨蹭他的肚皮。
李小樓攤開掌心,暗室裏唯一的狹小窗口透進來微弱月光,卻照不清那上面的紋路。忽然,一滴溫熱的東西落了上去,再然後,接二連三。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戲謔的聲音輕輕飄過來:“大師兄,你哭什麼呢……”
李小樓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對上那張熟悉的臉,曾經漂亮的淺淺梨渦在這夜色映襯下異常駭人。
“你……沒死?”
“我死了,”心清甜甜一笑,“所以,你也要死。”說罷又一刀刺了過來!
李小樓如夢初醒,幾乎是連滾帶爬閃開這致命一擊。這不是心清,這是惡鬼,惡鬼回來索命了!
李小樓這樣想着,渾身的汗毛陡然豎起,他下意識看向四周,忽然發現牆角地面閃着點點異樣白光。三步並作兩步奔過去,李小樓想都沒想便把那匕首撿起來攥在手裏充當抵禦。可月光正照在匕首上,他驚恐的發現這竟然是心清刺傷自己的那把!
“再過來我真不客氣了!”見心清又要撲過來,李小樓幾乎是淒厲大喝!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同樣一把匕首,此時此刻,他拿着,心清也拿着,同樣一個心清,昨天入土,今天又忽然從地底下冒出來……
殺。
到最後,李小樓滿心滿眼的恐懼都慢慢化成這一個字。
有個聲音不住在他耳邊說,殺吧,殺吧,唯有根除,方能清明!
……
“李大牛——你瘋了啊——”
叮!當!
“啊!老白,救命——”
“勾三你別往老白那邊跑!”
“我也不想牽連他,可是,可是,嗚,溫大俠救命……”
叮叮!當!咣!
“孃的老子豁出去不要命了!溫淺你閃開!”
“可……”
“閃開!死他手裏我認了!”
……
疼,很奇怪的疼,明明知道那傷口不大,痛感卻深入骨髓。李小樓不自覺打了個激靈,然後眼前的一切慢慢清晰開來。
只見勾小鉤跟個狗一樣狠狠叼着自己手腕,還死不鬆口,鮮血正一點點從被咬的地方流淌出來,潤紅了對方的利齒和嘴脣。
溫淺仗劍立於一旁,劍已出鞘,凌厲的刀鋒正泛着寒光。
老白和任五站在牆角,一臉見了鬼的模樣。
“怎麼了?”話一出口,李小樓才發現自己聲音不知爲何,沙啞得嚇人。
勾小鉤直勾勾盯了他許久,好像在確認他不會二度發狂。
李小樓一動不動,手腕也不掙脫,就那樣任由他看着。
終於,覺得暫時安全了的勾小鉤鬆開口,然後下個瞬間整個墓室都被他的咆哮震得地動山搖:“怎麼了?你還問我怎麼了?李大牛你要死啊——啊——啊——”
誰說沒有比寂寞更可怕的東西?有的!
那就是你正寂寞抽泣抱怨爲什麼只有你孤單爲什麼連只狐狸都不願意陪你的時候忽然一刀刺過來然後你驚恐地發現很可能以後連寂寞的機會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