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喜帖的瞬間,傻掉的不只是老白。勾三幾乎是傾盡所能的終於鼓動成了讓老白下山,且他真的覺得溫淺對老白有些特別,於是這喜帖,就成了對他和老白最大的諷刺。
勾小鉤沒經歷過這個,只覺得一切都混亂起來,找不到出路。看着老白,不知怎的就忽然很想上前去抱抱:“你……要去嗎?”
“去,要去的。”老白把帖子在鴿籠上面輕輕鋪開,一遍遍用手輕輕壓着,直到那紙張上的皺痕幾乎不見。這舉動本身並沒有意義的,可這會兒老白需要找件事情來做,只要別閒下。
“夠了,很平整了。”勾三上前握住了老白冰涼的手,一下下輕輕揉搓着希望能給予他一點熱量,“這下,非下山不可了。”
老白愣愣的看着勾三,半晌才露出個有些虛弱的笑:“我還以爲你會勸我別下山呢。”
“幹嘛不下?”勾三想也沒想,“起碼要知道他心裏怎麼想的,死也死個明白。”
“……”
“呸呸呸,大吉大利!”
“呵呵,”老白輕笑出聲,手似乎真的暖和起來了,溫度從指尖傳遞到了胸口,稍稍消融了那裏的冰封,“那個人曾經說,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如今他要成親,我於情於理都要去的。”
“唯一的朋友嗎……”勾三玩味着這幾個字,半晌,輕嘆道,“雖然很想打人罵人,可是好像沒什麼立場。”
老白苦澀的扯扯嘴角,低聲道:“嗯,我們都沒這個立場。”
“所以呢?”勾三等待老白指示。
良久之後,老白綻開個飄渺的笑:“先買賀禮吧。”
其實,並不是單純想要去祝福的。老白總覺得心底的某個角落有個聲音在說,你要去,你必須去,不然你怎麼能甘心?對,就是不甘心,他不知道這種情緒是什麼時候產生的,對於他來說,這過於陌生。
老白努力去想周小村要和伊貝琦成親時,自己的心情。似乎,只有難過。雖然想拖,可卻更像一種形式,其實心底是早就認命的。但現在,他認不下來。他覺得可能非要親眼看着人家夫妻進了洞房,心纔會真的死吧。與溫淺之間,不知不覺就燃起了過多的希望。
最終,老白用勾三給的那堆珠寶裏一個小小物件,去當鋪換了四百兩銀子,然後給溫淺選了塊吉祥如意的玉佩。
兩個人本來想去言是非家的,這會兒倒好,一併攜手去了溫宅。老白是去賀婚,勾三則是去尋言是非。因爲老白說信鴿是言是非的,所以他肯定也受到了邀請。當着言是非的面給自己發請帖卻不邀請言是非,這麼無禮的事溫淺絕對不會做。
抵達溫宅的時候,距離成親之日僅剩兩天。言是非果然在,若迎夏自然也跑不了,但老白沒想到伊貝琦居然也在。
被僕人帶進大堂的時候,兩個女人正圍着在一起熱烈的討論着什麼,待走近,老白纔看清桌案上放着好些鮮豔布匹,而若迎夏正熱心的拿着左一塊右一塊往被她和伊貝琦圍在中間的女孩兒身上比劃。而言是非則坐在一旁,偶爾出謀劃策。嶽瓊兒。在婚貼上老白就知道溫淺即將迎娶的是這位姑娘,現下,女孩兒臉上滿是將爲人婦的喜悅和羞澀。
算下來,他們才認識多久呢,已經久到足以定月下之約了嗎?老白不無苦澀的想,果然還是男女有別的,有些事,明知道沒可能就不該奢望。
“老白!你什麼時候到的?”言是非第一個發現了大堂裏的客人,趕緊起身應了過來,“怎麼傻站着不出聲兒?”
“喂,這還一個呢。”勾小鉤沒好氣道,“別裝沒看見啊。”
“呃,抱歉。”言是非不好意思的笑笑。
勾小鉤撇撇嘴,心說你這差別待遇也太明顯了。
“伊姐姐,那我就選這塊布了?”嶽瓊兒甜美的聲音傳了過來。之後似乎得到了肯定,女孩兒向老白和勾三微微頷首,拿着布迅速離開了。
大堂裏終於只剩下了熟人,伊貝琦和若迎夏顯然也不再拘謹。只見伊婆娘三步並作兩步的走過來,一把捏住老白的臉:“怎麼又帶着假皮兒來了,像誰沒見過似的!”
“疼!”倒吸口涼氣,老白險險躲開魔爪,“幾個月沒見,力氣倒漲了啊。”
“有嗎?呃,可能打人打多了。”伊貝琦笑得愉悅,老白卻看的脊背發涼,腦袋裏莫名陳列出韋利圖的遺骸……咳,他應該還在世吧。
“其他人呢?”勾小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四下張望着。
言是非不解:“什麼其他人?”
“賓客啊,溫淺成親總不能只請了你們幾個吧。”在勾小鉤的腦袋裏,成親就該像言是非那般,熱熱鬧鬧,轟轟烈烈。
哪知言是非卻直接點了頭。
老白微微有些驚訝,可實際上言是非比他還要迷糊。看向老白的眼神明顯帶着些許疑惑:“老白,他可是直接到我府上送的喜帖,還讓我務必把你的那份送到,你說……咱們和他有這麼熟麼?”
老白沒法回答。他忽然發現,他與溫淺的全部交往沒有第三人能夠證明。那些流水般的日子,那些嬉笑間的溫情,不用他們刻意掩藏,哪怕就攤開在陽光下,卻也只有山間的石水知道,只有林間的鳥獸曾聞。
害怕的到來是這般的突如其然,老白想,倘若他和溫淺不在了,那麼世人眼裏,他們或許沒有一點瓜葛,與陌生人無異。這個結論,讓心口莫名的疼,隨着呼吸,一下下的恍若針刺。
勾三看出老白臉色不好,事實上從得知溫淺即將成親,那人的臉色就沒好過。帶上假面一來是爲安全,因爲他們沒想到只來了這麼幾個人,還當又是言府那般。二來,則是老白那張原本光滑透亮的臉皮兒,如今更是幾乎看不見血色,白是白,可卻白的嚇人。
“伊姐姐,你怎麼也在這裏?不是去找那個韋什麼的換祕笈去了嗎?”勾小鉤把衆人的注意力轉到了自己身上,同時給老白倒了杯熱茶。
“祕笈換來了,”伊貝琦眉宇間滿是洋洋得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鐵定又佔着什麼便宜了,“我託言是非找人,結果找到後就約在言府見的。本來換完就想回去,可看着天沒暖和,再加上若丫頭悶得慌,我就又住了些日子,哪知就等來了喜帖。”
若迎夏扁扁嘴:“其實我是不想來的,成親是這世上最麻煩的事……”邊說,還邊若有若無的拿眼神兒瞟言是非。言是非則非常專注的仰頭看房梁,似乎在努力觀察那裏藏沒藏着刺客。
老白莞爾。見到朋友總是開心的,聽着他們打趣,心裏就似乎沒那麼難受了。於是他打起精神,隨口問着:“剛剛你們是在幫嶽姑娘挑料子嗎,怎麼沒見到溫淺?”
“我在這裏。”
男聲從大堂裏側傳出,順着聲音,老白終於見到了那張臉。明明在山頂的時候思唸到不行,甚至夢裏也是這個人,可這會兒見了,所有的情緒似乎都跑得光光,什麼都想不了,只是看,就好像佔用了力氣的全部。
男人笑得溫和,一如既往,眸子裏似乎閃着某種光,可藏得太深,看不真切:“老白兄,別來無恙。”
老白知道自己該回一句別來無恙的,本就是寒暄,可他愣是說不出口。怎麼可能,別來無恙呢。但有恙又如何,歸根結底,其實什麼都不知道的溫淺沒有任何責任。思緒來回的翻滾,確定了,又推翻,認了,又不甘心,想來想去手心都握疼了,卻還是吐不出這四個字。
在言是非等人看出端倪之前,勾小鉤代爲出了聲:“別來有恙,特別有恙。你是不知道,老白生了場大病,險些沒命。”
“啊?”出聲的卻不是溫淺,而是伊貝琦。只見她一下子湊到老白跟前,上下左右的仔細打量,“什麼時候病的?那麼嚴重嗎?那怎麼不養病還瞎跑什麼!”
老白半張着嘴,好半天才緩過來,哭笑不得的趕緊道:“什麼病,別聽他亂扯,我好得很,不信你把脈!”
“我看也是。”溫淺終於出聲,似笑非笑的走過來,站在老白跟前,竟然託起了老白的手腕,半晌,道,“脈象蓬勃有力,看來真的沒任何症疾。”
老白從來不知道這人也會把脈,一時間怔住,竟忘了動作,直到男人出聲,他才狼狽的搶回自己的胳膊。言是非和伊貝琦面面相覷,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可又摸不着頭腦。
“白兄長途跋涉,舟車勞頓,我先帶你去客房休息吧,”溫淺笑得和煦,“我倆也敘敘舊。”
“不、不累的,”老白下意識的搖頭,“我想再在這裏和他們說說話。你忙你的吧,後天就大婚,事情一定很多。”
溫淺立在那兒,看着老白良久,終是斂了笑容。雖然嘴角揚着,可這會兒卻真的有了絲落寞。最終,男人微微頷首:“那你們聊,我去後面繼續跟喜娘學規矩。”
“可不是,我以爲光女人家要的,哪知道男人也跑不了,一個成親,規矩多如牛毛。”言是非深有同感一般,對着溫淺擠眉弄眼。
男人笑笑,不再說話,轉身又進了裏面。
之後過了很久,老白纔想起,賀禮忘了送。
是夜,溫淺和嶽瓊兒在喜孃的指導下,終是記牢了所有的規矩。臨近子時,方纔被允許休息。喜娘一走,嶽瓊兒便誇張得倒在了桌子上,嚷嚷着這等不到成親人就得累病。
溫淺低聲的安慰:“快了,後天一過,就解脫了。老祖宗傳下來的習俗,沒辦法。”
嶽瓊兒扁扁嘴:“早知道成親這麼辛苦,我就……”
“就怎麼樣?”溫淺歪頭,從容的看着。
嶽瓊兒半眯起眼:“我要說不成了呢?”
溫淺愣了下,才淡淡苦笑:“人都給請來了。”
“就這樣?”嶽瓊兒神情複雜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溫淺,我怎麼覺得終身大事在你這裏,好像都無足輕重的。我敢說若後天我跑掉,你眼睛都不會眨。”
“怎麼會,”溫淺啞然失笑,“成親不是兒戲。”
嶽瓊兒曖昧的揚起嘴角,勾出個漂亮的笑:“我知道。所以我很期待。”
把嶽瓊兒送回了房,溫淺才能靜下心來想想,他到底做了什麼。沒錯,他後天就要成親了,這事似乎很不可思議,他溫淺居然會成親,對於那個即將成爲自己妻子的女人,他甚至到現在都還沒記清楚長相。儘管他們已經相處了小半年。
離開言府之後,他就跟着嶽瓊兒去找那個所謂的仇人。其實不是什麼厲害角色,名不見經傳。他們之間的恩怨情仇嶽瓊兒也從未提及,人家不說,溫淺也沒心思問。可人殺了,生意成了,嶽瓊兒卻沒給銀子,她用讓溫淺喫驚的直接說着,她喜歡他,想成爲他的妻子。也就是那一刻,溫淺忽然起了某種心思。
老白的淡然讓他焦頭爛額,讓他束手無策,他甚至想過再這樣下去,他也許真的會剋制不住的直奔白家山。可話雖如此,他又覺得自己肯定做不來。這和害怕丟人或者別的什麼都沒有關係,一個人,一個性子,講不清道理的,他就是做不來。
原先的篤定早就煙消雲散,剩下的是濃濃的不確定。自己對這個人而言重要嗎?如果重要,真的就能近半年沒一點音信嗎?如果自己成親,他會不會變了臉色?這念頭一旦冒出,就如江河奔湧,根本剋制不住。
釜底抽薪是需要風險的,可與之相比,溫淺更害怕長久的折磨。那種細小的,瑣碎的,一點點的尖利,磨得人心力憔悴。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個缺乏耐心的人,可他認輸,他磨不過老白。所以他需要做些什麼,來驗證老白是對他在乎的,到了現在,他仍然想聽老白親口對他說,非你不可。這種念頭來的是如此持久而猛烈,堵得他心疼。
對,或者不對,在溫淺這裏是不要考慮的。殺手不需要所謂的是非觀,他也從未想過自己之外的事,這就是自私,他承認,他從不標榜自己是君子,他只爲自己而活。
老白客房的燈仍舊亮着。溫淺沒有抱多大希望,可真看見了那昏暗的光,還是覺得心頭一熱。幾乎沒有多加思考,溫淺就叩響了房門。
“請進。”老白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隱約有些啞。
溫淺輕輕深呼吸,然後推門而入。
正坐在案前看書的老白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
溫淺倒真沒想過老白會如此開場,好笑之餘,又有點不是滋味,遂半真半假的打趣道:“看來,我來錯了……”
“不是不是,”老白一臉被誤解的慌亂,連忙搖頭道,“我聽言是非說跟喜婆學規矩要熬到後半夜呢,所以想着你這會兒該是在喜婆那裏。”
“我學的快啊,”溫淺說着在老白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難得頑皮的揚起嘴角,“這和人聰不聰明有關。”
老白莞爾:“幾天不見,你都學會暗裏揶揄人了。”
溫淺臉上雖是笑着,可心裏卻已經皺起了一潭水。老白太自然了,自然得,讓他不知所措。他當然不知道這是老白的最擅長的,縮進自己的殼裏便能刀槍不入,所以這會兒,溫淺慌了。一慌,就亂了陣腳。
“不是幾天,是五個月。”脫口而出的瞬間,溫淺自己都很驚訝,他真的沒有刻意去記,卻不想下意識裏已經算得如此之清。
老白先是一愣,然後尷尬的笑笑,一個勁兒道:“我就隨口那麼一說,對,是五個月了。還想着什麼時候能見你呢,你就來信了。”
溫淺抿緊嘴脣,他在努力思索着老白的那句“想着什麼時候能見你”究竟是真心還是應酬話,可惜,半天未果。戴着假麪皮兒的老白,客氣得像另外一個人。
鬼使神差的,溫淺抬手就想撕去老白的麪皮兒,可後者下意識的躲開了,瞪大的眸子裏說不清是什麼情緒,有驚訝,有害怕,似乎還有些別的什麼,可睫毛一抖,轉瞬又不見了。
溫淺的手就那麼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哦對,我還給你帶了東西,你看我這記性。”老白有些慌張的起身,走到櫃子前拿出包袱,在裏面摸了半天終於摸出了個紅綢袋,小心翼翼的打開緊扎的袋口,一塊溫潤的翠玉赫然出現,“給你的,賀禮。”
見溫淺沒出聲,老白低頭把玉佩放回綢袋,重新紮好,然後想要遞過去。可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手放下,這會兒,似乎沒了接的意思。
無措間,老白終於聽見溫淺說:“你幫我戴上吧。”
這輩子,老白都沒有如此笨手笨腳過。一塊小小的腰佩,他快把人家腰帶弄斷了才勉強繫好。待坐回椅子,已經滿頭大汗。
溫淺低頭看着那份吉祥如意的祝福,心反而靜了。他開始懷疑所有關於老白的臆想都是自己的錯覺,也許,他會錯意了。
老白手心已經溼透,溫淺垂着頭,睫毛擋住了眼底的表情。安靜像洪水一樣蔓延開來,一點點攀上人的眼耳口鼻,幾近窒息。
“不喜歡嗎?”老白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沒,很喜歡。只是,我可能弄錯了一些事情。”溫淺總算抬起了頭,淡淡笑着,哀而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