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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44章 熱鬧滾滾紅鸞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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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自己沒有易容,那麼溫淺一定會迎上來的,笑着說別來無恙。雖然嘴上不見得會說想念,但心裏總有幾絲吧,就像自己想念他那般……這樣想着的老白,忽然又聽見心底有個聲音在說,會麼,他這樣一貫淡然的人真的會想你嗎?

敢不想,以後再上山過冬光給你啃大白菜,還必須是生啃。

敢不想,以後再上山避暑光給你清蒸地瓜,還必須是趁熱喫。

敢不想,我把全白家山的野豬都弄來圍攻你。

敢不想,……

思緒翻湧間,老白的精氣神兒就這麼紛紛回籠了。眨眨眼,白大俠那叫一個神清氣爽,那叫一個通體舒暢。

看着散落在地面的點心和盤子碎片,老白有些過意不去,便蹲下來想要收撿。哪知剛一蹲下,頭頂便嗖的掠過一陣涼風,緊接着就傳來了碗碟摔碎的聲音。老白僵硬的轉頭去看,險些成爲致命兇器的刻花大盤此刻已然四分五裂身首異處。

老白眯着眼睛咬牙切齒的抬起頭望向飛來橫盤的方向,剛想出聲怒斥大庭廣衆不宜做“擲盤子”這種危險活動,卻在看清眼前情景後忘了出聲。

“貴派的盤子扔得倒是有模有樣嘛,我看也別叫天劍門了,改叫盤子幫如何?”

“勾三,你這卑鄙小人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膽敢公然污衊我天劍門!”

“喲,別忘了現在是你們上趕着攔住我,不然我纔不會喫飽了撐的沒事做跟你們在這裏作無聊的口舌之爭。”

勾三在和別人吵架,確切的說是一對三。爲首的年輕人老白認得,那是天劍門現任掌門任天暮的唯一兒子也是嫡傳弟子,任。至於後面兩個老白沒見過,但看樣子應該也是天劍門中比較數得上的弟子,因爲他們也和任一樣佩着鑲玉劍,而那是天劍門裏夠資格的弟子才能得到的兵刃,據說每把劍都由天劍門裏的老工匠悉心打造,可算得上獨一無二。

老白記得自己和勾三進這荷風苑也就是前後腳的事,這麼短的時間會產生如此的不愉快以至於到不顧形象的扔盤子嗎?老白怎麼想都覺得可能性不大。

那就是積怨嘍。

似乎像要印證老白的想法一般,任的佩劍已經出了鞘,並未全出,但看得出任已經按捺不住:“勾三,把我祖師墓中的寶物還回來,我可以放你一馬。”

勾三露出嘲諷的輕笑,故意誇張的嘆息:“都換成了銀子呢,糟糕糟糕,這如何是好?”

電光火石間,寶劍出鞘。鑲玉劍就像道劃破長空的閃電刺向勾三。老白心驟然一緊,說不清爲什麼,這擔心來得莫名其妙。

好在勾三也不是省油的燈,只見他手裏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把鋒利玲瓏的冰錐,四兩撥千斤的擋開了任的鑲玉劍。隨着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勾三人已經跳到幾米開外。

但任並不罷休,隨即便又衝了上去。大堂本就空間有限,此刻又裝着這麼多人,勾三再想躲已然不可能,最終只得硬着頭皮迎上去。很快,兩個人就鬥做一團。

一直嘈雜的大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寂靜下來。人們紛紛退到屋子兩側以免被殃及無辜,但同時又好事的瞪大眼睛看着中間空地上演的全武行,儼然充滿了圍觀精神。

老白也跟着這些人蹭到了窗邊,可視線卻沒有一刻離開勾三。論武功,男人恐怕不是任的對手,但好在他身型夠巧,輕功夠好,閃躲防禦綽綽有餘。

“你傷不到我的,別白費力氣了。”閃躲之餘,勾三企圖勸對方收手。

“現在乖乖束手就擒還來得及,一會兒萬一見了血可別怪刀劍無眼。”任壓根不爲所動,招招狠冽像是非得要了勾三的命。

勾三把眉毛皺成了白家山:“你沒毛病吧,我又不是殺了你親人滅了你全家的,你至於嗎!”

任沒回答,取而代之是更凌厲的劍法。

勾三眯起眼,似乎真的動了怒。老白壓根沒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聽噹啷一聲,鑲玉劍已經落地。再去看,勾三手裏的錐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換成了細細的鐵鏈,而鐵鏈一端則連着個類似於爪鉤的東西,這會兒正垂直着地面晃啊晃。

對於一個劍客來說,劍落地,就意味着徹底的戰敗。

“嘖,說了你傷不到我。”勾三撇撇嘴,把爪鉤三下五除二的塞回懷裏——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塞進去的,之後走向前似乎想把坐在地上的任拉起來。

就在勾三朝任伸出手的瞬間,一個身影快速的閃了進來二話不說照着勾三的肩膀就是一掌,愣是把勾三打得跌落在幾米開外。之後來人小心翼翼地把任扶起來,衆人這纔看清出手的居然是天劍門的掌門,任天暮!

一時間,大堂一片譁然。

老白也很詫異。天劍門是江湖上相當有名望的大派,雖然近年來有每況愈下之勢,可近百年的積威總是在的。而橫看豎看此刻都不是任天暮適合出手的場合,因爲於情於理他都難逃欺負小輩的罪名。但是他剛纔那一掌卻又如此果斷,好像勾三真是他們天劍門不共戴天人人得而誅之的仇家似的。老白想不通,一個小小的盜墓賊,這天劍門至於如此麼。

“喂,你一個堂堂掌門居然對我這樣的後輩出手,還是偷襲,說不過去吧。”勾三咳嗽幾聲,捂着肩膀掙扎着站了起來。

老白微微皺眉,那一掌想必不輕。

“打擾祖師安寧者,天劍門人人得而誅之。”任天暮那被歲月雕刻而成的滄桑面容,此刻異常冷峻。

勾三又露出了那種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嘲諷:“還是你這掌門會說話,不像任大少爺,張口閉口就是要我還寶物,好似這寶物比祖師安眠更重要似的。”

“勾三,你別含血噴人,我那是、我那是……”任氣急敗壞的想要解釋,卻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在任天暮的警告眼神裏收了聲。

只見任天暮整了整衣衫,才緩緩道:“祖師安眠固然重要,不過祖師爺的遺物也是我天劍門的聖物,不由你隨意盜取。”

“都入了黃土進了棺材還談什麼聖物……”勾三譏諷的扯扯嘴角,小聲咕噥着。隨後他抬頭迎向任天暮的視線,好整以暇道,“那麼煩請任掌門告知在下,貴派祖師墓裏究竟丟了哪些聖物呢?”

任天暮挑眉,略略環顧四周。似乎覺得此地並非適宜之所。可事已至此,又是衆目睽睽,到了這個份兒上他不答也得答。輕咳一聲,他緩慢而鄭重的說道:“西域鎏金佛造像兩座,淮夷嬪珠十五顆,前朝官家御賜玉器九件,金銀珠寶兵刃首飾,和……一本祕笈。”

老白看見勾三在任天暮敘述那些陪葬品的時候,表情泰然自若,甚至還有那麼點“對對就是這些我都記着呢”的調皮,可當老頭說到最後那一本祕笈,勾三的表情表情明顯一愣。眼睛裏先是驚訝,然後慢慢的湧進些許不解和疑惑。

“什麼祕笈?”果然,勾三出聲詢問。

任天暮眯起眼睛,似乎在觀察勾三是真不知還是在裝傻:“地劍。那是我們祖師的不傳之祕。臨終前他要當時的大弟子也就是我們的第二任掌門發誓,讓那祕笈隨他一同下葬。”

勾三斂下眸子,似乎在沉吟着什麼。片刻後他緩緩抬眼,目光炯炯:“你剛剛說我打擾了貴派祖師的安眠。那麼如果我說我什麼都沒偷,還會不會背上這個罪名呢?”

任天暮的眉頭漸漸蹙起,有些拿不準勾三的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老白也拿不準,可他分明看清了那傢伙眼裏閃着的淘氣火花兒。

“咳,”只聽任天暮輕咳一聲,才謹慎道,“即使你什麼都沒偷,只要進了我祖師之墓,便已然打擾到了先人之靈。”

“這樣啊……”勾三煞有介事的點點頭,然後歪着腦袋故作思考狀,“那我就想不通了,墓裏丟了什麼你們怎麼如此清楚?難不成你們也進去了?那是不是可以這樣說,你們也打擾了祖師的安眠呢?”

任天暮蹙眉不語。任卻先一步出聲:“我們是祖師門下,進入墓穴怎麼能算是打擾?只有你這樣的毛賊才……”

“哦——”勾三故意拖長尾音打斷任,“按照任小少爺的意思,只要是你們天劍門的人,就可以把祖師爺的墓穴當菜市場,早晚逛着玩兒嘍。”

“勾三!你太放肆了!”任天暮額頭隱隱泛起青筋。

勾三冷冷地扯扯嘴角,一字一句道:“任掌門,我勾三常年行走地下可能不懂江湖規矩,但同樣我也沒你們那麼多繞彎兒的心思。要真是我盜了另祖師的墓,我跑也好逃也好哪怕無所不用其極,但有一條,盜了就是盜了,我絕對不會不認。可是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另祖師的墓穴我進了,但東西一樣沒拿。因爲在我之前已經有人進去過,這點從入口、墓道以及墓室裏的情況都能看出來。我們這行有個規矩,如果一個墓有同行先下了,那麼後來者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再出手的。”

良久,任天暮才沉聲道:“我憑什麼相信你?”

勾三聳聳肩,無所謂道:“相不相信隨你。不過有件事我倒是很好奇,你們是怎麼發現墓穴被盜的呢,我離開的時候明明把墓口恢復得天衣無縫。除非有人又下去了。”說到這裏勾三忽然頓了下,隨即一拍自己腦門兒,“哦,不對,應該說一定有人又下去了。因爲在我下去的時候任掌門說得那些東西都還在,呃,除了……那本祕笈。”

任天暮眉頭緊鎖,似乎被勾三一連串不知道真假虛虛實實的招子給晃暈了。全大堂的人也眉頭緊鎖,跟着任掌門一起在雲裏霧裏費勁的撲騰。

“兒,你可是親眼看見勾三從祖師墓中出來的?”任天暮忽然把頭轉向自己的兒子。

任一愣,隨即大聲道:“是的,那一夜孩兒巡山,忽然看見有一人影鬼鬼祟祟徘徊在祖師墓前,孩兒怕是盜墓賊便悄悄靠近,誰知藉着月光看清了就是這個傢伙。而且他當時還揹着大大的包袱。爹,墓一定是他盜的,你別信他的鬼話。”

勾三瞪大眼睛,顯然氣得不清:“你個王八犢子,再說信不信我把你釘進棺材裏!”

“你看,爹,他惱羞成怒了!”任話語間滿是得意。

老白握緊手心,有種想賞任一拳的衝動。勾三似乎也有此意。不過隔着任天暮,這自然只能是妄想。於是男人只能不斷的深呼吸,再深呼吸,好半天才把氣兒捋順。

“那麼任少爺,請問你是哪月哪日見到在下在墓前攜包潛逃的呢?”

勾三在賭。之前他不敢這樣,可當聽任說看見他揹着大大的包袱,勾三便起了疑心。任爲何栽贓?哪怕他真是看見了那日空手而歸的自己,也沒有必要編瞎話到如此,自己和他壓根沒什麼過節。除非,他有不得不栽贓自己的理由。勾三的直覺告訴他,墓穴明器丟失和任脫不了關係。如果真是這樣,任就不可能在立刻看見自己的時候就報告給任天暮,因爲他需要時間再入墓穴盜明器。可萬一任報告給任天暮的時間和自己進入墓穴一致,那麼自己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所以這一問,勾三其實是在賭自己那少得可憐的直覺。

“就一個月前,十一月初七。”這是任的回答。此答案做不得假,因爲這會兒任天暮已經成了最中立的證人。

勾三緊追不捨,大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頭:“敢問任少俠是十一月初七看見我在墓口,還是十一月初七才報告給的任掌門?”

任眼神閃爍了下,才急促道:“十一月初七看見你,之後我馬上就稟報了父親。”

勾三揚起嘴角,他賭贏了:“原來如此,十一月初七啊……可是,我怎麼記得自己是十一月初四進的墓呢?”

“你胡說!明明是十一月初七!”任咬死了不放。

勾三眸子裏閃過寒光,冷冷道:“真是對不住,十一月初四從天劍門離開之後,直到十一月初十之前,在下一直住在萬福鎮的雲鄉客棧。”說着勾三環顧大堂,朗聲道,“那裏是西北來江南必經的碼頭之一,想必在場很多位朋友也是在那裏上的船吧。”

“對,我就是!”大堂的人羣裏不知誰喊了一聲。之後陸續便開始有人附和。

勾三笑笑,抬頭挺胸看向人羣:“那麼在場有沒有那幾日住過雲鄉客棧的仁兄,如果見過我麻煩幫在下說句公道話。”

大堂又恢復了安靜。

靜得只剩下人們交錯的呼吸。

“啊 ,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天天晚上給柳百川捧場的傢伙!”出聲的是個彪形大漢,頭髮鬍子連在一起光看着就有股子刀客的粗獷,只見他連比劃帶說好不熱鬧,“就是你就是你,最愛給銅錢兒那個,說什麼銅錢兒聽着清脆,打賞比銀子好聽多了。還讓我們把銀子都換成銅錢兒!”

“嘿嘿,讓兄臺見笑了。”勾三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隨即正色道,“敢問兄臺在雲鄉客棧借宿幾日,能否爲在下作證?”

刀客沒有馬上作答,似在努力思考具體時間。沒等他想明白,人羣中傳來一個姑孃家溫婉的輕語:“小女子於十一月初一投宿雲鄉客棧,一直到十一月初十才與客棧內衆賓朋共同登船。期間得知江湖第一說書人柳百川遊經於此正在客棧內說書,便每日傍晚喝茶聽書,場場不落。我可爲這位少俠作證。”

勾三遞給女子一個感激的微笑,然後轉過身來對着任挑眉:“任少俠覺得如何?還需要我再找證人嗎?”

任惡狠狠地眯起眼睛,粗聲粗氣道:“聽書是傍晚,盜墓是深夜,依你的輕功夜裏奔個來回綽綽有餘。”

勾三快氣炸了:“你胡編亂造也要有個限度,十一月初七我在柳百川房間聽他說了一夜的書!”

任險惡的笑:“誰能證明?”

勾三胸膛劇烈起伏,恨不得撲過去把那人撕個粉碎。

“我能。”大堂門口忽然傳來年輕男人溫潤的嗓音。

衆人皆回頭,然後滿臉絡腮鬍的刀客、溫婉女子和勾三幾乎在同一時間不可置信的出聲:“柳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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