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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1章 小村學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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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來,老白在伊貝琦身上發現了危險的苗頭。只要他一批評周小村,甭管批評得對不對,事實上老白覺得自己批評的全都對,卻一定會遭到那女人的無差別抨擊。

比如老白說周小村起牀太晚,伊貝琦就會說肯定是夜裏跟你沒睡踏實。再比如老白說周小村不勤於練功,伊貝琦就會嚷嚷誰說的,他畫了一天都沒停筆,我作證。更有甚者,老白說周小村的畫具形而無神,伊貝琦居然說我明明就長得那個樣子。

老白被那婆娘徹底打敗。伊貝琦的架勢就像爲兒子到學堂跟先生拼命的悍婦,護短護得要命不說,還會幾下拳腳功夫。老白這號耍文不會習武的,自然淪爲了在學生眼裏可惡實則卻是可憐的私塾先生。

而最讓老白難以接受的,周小村居然還真就被這麼收買了!一副背靠大媽好乘涼的鬼樣子。

這一日,同樣的情形再次出現。老白受不住了,丟下句:“懶得說你了,學好學不好你自己知道!”揚長而去。

老白生氣也沒什麼花樣,無非就是到山頭去轉圈兒。一遍遍的遛,直到消了氣兒。

入冬以來,山間已經下過兩場雪。第一場小些,第二場大些,如今,山脈已是一片銀裝素裹。松柏被積雪壓彎了枝頭,露出星星點點的綠意,卻愈發顯得翠了。

老白好容易爬到了山頂,遠遠眺望,山腳下小小的白家鎮顯得秀氣而可愛。老白很喜歡這座山,因爲它夠寧靜,夠質樸,夠出世。說他心裏安慰也罷,說他自欺欺人也好,做生意入世太深,便總想着回家後能超脫出來。

再來,這山裏都是寶。伊貝琦愛這裏的原因,便是很多珍稀的草藥她在這兒都採得到。尤其是半山腰以上,皆是北方纔有且罕有的。而其中有一種叫做凍蓮的草藥,若輔以其他藥材熬煮得當,能解百毒。普天之下只有這山嶺上纔有,一年開花,三年結果,千金難求。

但老白對於此種珍稀藥草的態度很是淡定,認誰每隔三年都就見一次成片的小花兒隨着北風向自己搖曳,想激動都激動不起來。

不過近幾年花兒似乎越來越少了,老白微微斂下眸子,望向不遠處白中透着淡淡紫的花朵,幾年前這山頂上的凍蓮還成片成片的,如今卻稀疏了許多。

世人皆愛利,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老白守着這山多年也從沒想過用它們賺錢,卻白白便宜了那些無良的盜藥賊。

盜藥賊們總是喜歡年關將近的時候來這裏,對,就是現在這個時間。

盜藥賊們總是喜歡把自己捂得一身臃腫只剩下兩個眼睛跟狗熊似的,對,就像不遠處的那隻。

盜藥賊們總是喜歡把藥成片成片的連根拔起連春風吹又生的機會都不留,對,就是那個甩開膀子左拉右扯的架勢……

等等!老白瞪大眼睛,不遠處貓着腰兒發出聲響的貌似不是狗熊……

老白三步並作兩步走近,果然是盜藥賊。正拔着所剩無幾的凍蓮。

老白氣得聲音發抖:“這位兄臺,您家若是有急症病人採些藥材倒是無妨,可我看您這架勢恐怕生病的得有百八十個的。”

盜藥賊聞言嚇了一跳,待回頭看見老白後,瞬間放心緊接着就露出惡狠狠的表情:“少管閒事。”

老白強壓下心中的憤怒,冷靜道:“你這麼個採法,下次再來恐怕就見不到凍蓮了。”

不想盜藥賊居然笑了:“見不到又何妨?我可以去南方山裏找別的。天下之大,珍稀的藥材還不多得是?”

老白磨了半天牙,愣是找不出話來回對方了。怒極之下,竟趁對方不察猛的把對方手裏剛採下的一支凍蓮奪了過來。

盜藥賊半眯起眼睛,緩緩起身,綻着危險光芒的眸子緊緊盯住了老白:“看你有禮的份兒上我讓你三分,你倒得寸進尺,我數三聲,你乖乖的把花還回來,否則,到了閻羅殿別說我嶽道然沒提醒你。”

老白一驚,不想對方竟然是江湖上惡名昭著的盜商。

“一。”

老白緊張的嚥了咽口水。

“二。”

老白幼稚的用凍蓮遮住了臉。

“三……呃……”

老白失去了英年早逝的機會,透過凍蓮的縫隙,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嶽道然的身子在自己面前緩緩滑落,最終倒進了雪裏。

死了?老白在心底問自己。接着他看見了嶽道然身後的人影,終於確信,那傢伙已經厚道的先去閻羅殿開路了。

維持着舉小花兒的優雅姿勢,老白在心裏和自己說,他看不到我,他看不到我,他看不到我,他看不到我一百遍。

上天,似乎向來都聽不見老白的虔誠呼喚。

“能把花給我嗎?”溫淺的聲音仍舊一如既往的溫和有禮。

下意識的,老白就把花兒交了過去。

溫淺頷首:“多謝。”

老白眨眨眼:“不客氣。”

溫淺微微歪頭,淡淡的凝視了老白一會兒,總算瞭然:“這是我的生意,抱歉,驚着你了。”

老白愣愣的搖搖頭,用非常沒有說服力的動作表示自己此刻,好,很好,非常好。

溫淺似乎笑了,但又淡得好像幻覺。

不知名處吹來陣陣陰風。

“壯士……需要滅口嗎?”

“山上夠冷的。”

“呃,這是雪山。”

“難怪。”

“……看也能看出來的。”

“之前沒注意。”

“……”

“……”

“這花……你不是隻接殺人生意嗎?”

“嶽道然是這次的生意,至於凍蓮,不過還個人情罷了。慢,你認得我?”

“呃,從前在江湖上見過。”

“奇怪,我對你倒沒什麼印象。”

“有印象的都和鍾馗下棋去了。”

“呵,也對。”

“……”

不知所雲的對話到此爲止,老白用糾結的沉默收了尾。他忘記了此刻的自己是真容,險些露出馬腳。

好在溫淺原本就是沒話找話,結了倒自在。只見他把花用隨身攜帶的布包好,收進懷裏,轉身欲離去。

眼看溫淺就要離開,老白忽然想起了伊貝琦曾經說過的話,急忙喚道:“等一下!”

“嗯?”溫淺聞言停步,轉身疑惑挑眉。

“你這花是要救人的吧。”老白試探性的問。

“自然。”溫淺不明所以,卻還是點點頭。

老白解釋道:“這凍蓮離土超過一個時辰,便再無用處。”

果然,溫淺臉上露出淡淡的爲難。

“若想長時間保存凍蓮,唯有連根帶土。”老白說着,決定好人做到底。

只見他取下嶽盜然隨身攜帶的匕首,走到一處凍蓮跟前蹲下,用刀尖以凍蓮根部爲中心畫了一個四四方方手掌大小的方形,接着用刀使勁沿着剛畫好的痕跡戳下去,一刀挨着一刀,很是密集。好半天之後,連藥帶土一整塊被老白刨了出來。

小心翼翼的一手扶藥草一手託着底部的泥土,老白對着溫淺道:“把你剛剛包藥草的布給我。”

溫淺聞言立刻從懷裏掏出布包,將原本的凍蓮抖落在地,然後輕輕包住了老白手裏那棵。怕折了花,溫淺沒有包嚴,而是留出一些空隙繫了個活釦,正好可以拎着走。

一切妥當,溫淺再次謝過老白。然後轉身離去,很快就消失了蹤影。徒留老白一人,對着嶽道然那談不上美豔的背面。

老白難得有機會如此近距離的觀察聞名天下的淺傷劍。真如世人所說,痕淺而創致命。噴濺的鮮血早已把雪地染得鮮紅,可嶽道然的傷,卻只是從後脖頸延伸至肩胛骨的細細淺淺一道。細得讓人幾乎無法相信如此多的血竟然是從此處流出的。

難怪給溫淺看手相時,他的手繭如此之薄,那樣的刀法是不靠力的,靠的是巧勁兒,是精準而有刁鑽的角度,只那麼淺淺一劃,便足夠了。

不知是不是被寒風吹得太久,老白覺得有些恍惚。殺人的是溫淺,和他客氣的也是溫淺。老白聽過江湖上有那麼一種神功,練過的人時而狂性大發,時而又溫文爾雅,他懷疑那祕籍就在溫淺手裏。

“讓你偷花,讓你黑心,這回遭報應了吧。”老白對着嶽道然嘟囔了幾句,轉身回了家。

不過沒多久,他就又回來了,肩上多了把鐵鍬。

冰凍的山頂並不容易挖掘,老白索性轉移陣地找了塊靠近松林的地方,土稍軟些,沒多久,坑就挖得了。老白又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嶽道然拖了進去,然後認真的把土回填,最後壘起個小小的土饅頭。

“多行不義必自斃,也怨不得別人不是?”老白對着土堆唸唸有詞,“唉,這山上怪冷的,不過這裏倒也安靜,我特意把坑挖深了點,你將就着睡吧。回頭逢年過節的我就來給你燒燒紙……”

“死人!還不趕緊回來喫飯——”

伊貝琦的大嗓門驚起了山間一羣鳥雀,自然也驚着了老白。下意識的縮縮脖子,老白趕緊往那裊裊炊煙的方向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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