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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6章 白山千翠芙蓉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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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能識出老白易容的人不多,言是非算一個。除了最初相識的那段時間,之後言是非就成了火眼金睛,好像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裏滾過一圈似的,任老白易容成什麼樣,不出片刻鐵定識破。

一開始老白很是糾結,怎麼也想不通。後來言是非和他說了一句話,看人不看臉,看眼,識人不用眼,靠心。老白才悟了。眼睛是老白易容中最弱的一環,他自己也知道。雖然潛心鑽研了很多年,雖然聲音已經可自由的抑揚頓挫或沙啞或清亮,但這眼,卻總是照比其他地方差了那麼一點點。

見老白成了悶葫蘆,開始乖乖喝茶。言是非的心纔多少放下來點。他盤算着,回頭有機會定得好好抽打那人一頓,明明是要命的雪狼,非當人家是無害的小白兔。眨巴着眼睛從頭到腳的瞅啊瞅,都快給人瞅出花兒來了。要不是溫淺全部心思都放在別的地方,就老白那個瞧法,招來狼只是時間問題。

老白自然聽不見言是非的心聲,但不經意見瞄到那傢伙嘴角微動隱隱還有磨牙聲,就知道鐵定又腹誹自己呢。他覺得挺冤。做了這麼多年生意,和江湖客們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他見過的人沒有上千也有成百,殺手雖見過的不多,但道聽途說也大致能描繪出了模樣。溫淺這般的,確實完全在意料之外。不是說長相,更重要的是他給人的感覺,溫和得就像山上初消的冰雪,涼涼的疏離中卻帶着微燻的和煦,不遠不近,不親不疏,剛剛好的程度。如果他拿的不是利劍而是書卷,老白會絕對相信他是個書香門第的少爺,且是讓上下丫頭都傾心仰慕的那種。

大廳忽然安靜下來,原來是柏家兩位少爺出來了。

之前老白做過柏老爺子的生意,雖然那時候他的兩位公子纔剛剛成年,可模樣至今仍記得。有意思的是,兩位公子的眉眼大都繼承了自己母親的模樣,倒沒半點像柏老莊主。大公子柏謹是正房的兒子,他的母親曲瑾曾是江湖上有名的女俠,可惜紅顏薄命,生下柏謹後身子日漸衰弱,次年就去世了。但在柏謹英氣十足的眉眼上,仍多少可見那位夫人的風采。二公子柏軒比柏謹略高些,卻有些男生女相,並非不好看,而是好看得過了頭,鳳眼似能把人的魂兒勾出來,可惜美則美矣,落到男人臉上終有些許說不出的違和。他的母親慕容萱原是江南名妓,很多王公貴族江湖豪客不惜一擲千金只爲聽她撫上一曲,柏老莊主成親沒兩年就把她又娶進了門,次年柏軒出生,第二年慕容萱就出了家,到西南慧雲庵做尼姑去了。中間發生了什麼旁人自是無從知曉,只知這十多年來,柏家便一直再未添女眷。

“在座各位同道朋友不遠千里趕來爲家父送行,在下代表整個翠柏山莊感激不盡。我想家父在天之靈,如若知曉有如此多的江湖兄弟前來祭奠,也定會含笑九泉。”說罷,柏謹從下人手中取過斟得滿滿的一杯酒,手腕微微一抖,酒灑落地面,“父親,孩兒給你送行來了。”

廳內衆人,也齊齊的將手中酒灑落,敬給了逝者。

其間,老白將目光投向二公子柏軒,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模樣和當年沒有任何變化,就連眉宇間的那絲輕佻和至始至終都掛着的漫不經心,都如出一轍。隨意的跪在靈堂一側,偶爾還淺淺的打個哈欠。

祭奠自己的父親,也這般不上心嗎?老白微微眯起眼睛,心裏有些不舒服。一想到自己的玉佩是帶給這樣的傢伙,就有些氣不順。

不過很快老白又想開了,既然柏老莊主拼了命的也要把玉佩傳給這小兒子,定是有他的道理的,或許還有什麼是自己這個外人看不透的。

第一杯酒開了席,之後柏謹也跪過去,與柏軒一起給父親燒紙。七淨大師端坐靈堂一角,帶着衆僧開始念起了往生咒,一聲聲木魚,敲得人心情無論如何也飛揚不起來。

堂下的衆江湖客似乎也沒了什麼好胃口,一個個都安靜的杵着,那筷子是再也伸不出去了。

誦經開始後不久,帳房就將來客登記時收取的悼念信封一大後摞搬了上來。帳房於靈堂一角跟七淨大師遙遙相對,開始一封封拆信,誦讀悼詞。

來這裏悼唸的,都是或多或少與翠柏山莊有交情的人,字裏行間也盡是對柏老莊主的敬重和緬懷。

“……餘多年前嘗與柏莊主一敘,相談甚歡直結交爲異姓兄弟,後又多次得兄長相助……”

“……世人皆謂,大義者,不以私利爲先,不以私情爲首,不以……”

“……柏兄歿,江湖慟,風乍起,雨驟至,悲從中來,寒夢驚醒,再不能……”

溫淺斂下眼,認命似的輕輕嘆口氣,生意鐵定是砸了。就目前狀況而言只有兩種可能,其一,老白已經來了且已成功混跡於衆人之中;其二,老白壓根就沒來,至於玉佩呢,也許是託別人帶來,也許是壓根就不準備送了。玉佩下落如何溫淺不感興趣,他的任務是殺老白,限期九月初九之前,因此,無論是其一還是其二,他這筆買賣算是泡湯了。

柏謹還在燒紙,一派孝子賢孫的溫敦,與找自己談生意時的狠烈判若兩人。溫淺夾了塊怪味雞放進嘴裏,酸甜苦辣鹹麻香,就像在嚼着江湖。

大多數人的悼詞都書寫得繁複冗長,老白聽得實在有些困,回過頭卻見溫淺喫得正香。老白覺得這個人對什麼似乎都看得很淡,有那麼點無慾無求的味道。比如此刻,他明明連自己的影子都沒抓到,卻喫得開懷。不是認命的那種頹喪,更像無所謂的坦然。

老白覺得有點饞了。他的毛病不多,受不了別人在他面前胡喫海喝而自己不動算是醒目的一條。狼抓狐狸,餓狼都不急,後路早已鋪完的狐狸更不急。聳聳肩,老白也開喫。

偶爾筷子碰上了筷子,兩位食客還有禮的相視而笑,有禮避讓。

再後來,食客變成了三人行。言是非咬牙切齒卻又罵不得那個要喫不要命的傢伙,索性把憤怒轉向食物,想象着嘴裏的雞爪子是老白的胳膊腿兒。

“……吾終生謹記,南山翁貴真。”四十來歲的帳房精氣神兒令人歎爲觀止,信封下去了一半,此人聲音依舊底氣十足圓潤洪亮,“下一封,翠柏山莊傳於二子柏軒……咦?”

帳房忽的沒了聲音,老白維持着夾菜的姿勢,卻清晰的瞥見溫淺握緊了劍。

大廳開始嘈雜,很多走神兒多時的人都在問怎麼了怎麼了,得到答案後則都把目光緊緊投向了靈堂。很快,聚義廳裏死寂一片。

柏謹的臉色很難看,相比之下,柏軒悠然得多。他拍拍燒紙燒得滿是灰的手,神情微妙的望着帳房道:“怎麼不往下讀了?”

帳房這纔回過神來,他跟着老莊主多年,認得那確是莊主的筆跡。老帳房對於這兩位少爺其實都沒多大好感,如果非要從中選一個做下任莊主,他自然願意聽老爺的。

“翠柏山莊傳於二子柏軒,以白山千翠芙蓉佩爲信物。柏寒松於七月二十九。”

帳房語畢,全場譁然。早有耳聞和親見變故自然不可同日而語的,況且這變故來得太突然,幾乎沒有任何前兆。

不知堂下誰喊了一句:“那玉佩呢!”

帳房這才發現信封中還有第二張紙,連忙抽出。狂草般顯然不是老爺的字跡,他辨識了許久才磕磕巴巴的念道:“玉佩、玉佩就在……帳房身上?!”

老帳房傻了,下意識的就在自己身上胡亂去摸。

很快,那東西就被帳房從後腰帶裏摸了出來。由於老帳房先摸到的是玉佩穗子,因此玉佩是被倒着提溜出來的。縱然如此,嫩粉色的熒光還是照亮了整個靈堂,於衆人眼中,似比大廳中熊熊燃燒的幾十根蠟燭還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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