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窗洞開,勁風無遮攔地貫入,簾幕被吹得頻頻擺動。案上的文書,不時被刮下地面,府尹無聲地拾起,順手用鎮紙壓上。主父偃靜靜地佇立在迎門處,任憑強風的吹打,其實他的心潮如倒海翻江。師爺能將劉非父子騙來嗎,萬一被識破怎麼辦?有幸得遇明主,奉旨榮膺欽差,但若不能整治江都王一夥,豈不是有負聖上隆恩,愧對梁家厚望。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是師爺回來了。主父偃目睹他進門,迎面便問:“事情如何?”
師爺哭喪着臉:“劉建殿下來了。”
“他來也好。”主父偃還想說什麼。
劉建已是跟腳進來,用鄙夷的目光掃視一下主父偃:“聽說來了個什麼欽差,在哪兒?”
“本官即是。”主父偃臉色嚴肅。
“你?”劉建撇了撇嘴,“你不是被杜三打得體無完膚的主公子嗎?冒充欽差可不是鬧着玩的。”
“劉建,你要放規矩些,本官是聖命欽差,奉旨查辦你江州王府種種劣跡的。”主父偃厲聲呵斥,“劉建聽旨。”
“哈哈哈!”劉建放聲大笑,笑夠之後喝吼一聲,“來人哪!”
一隊武士應聲湧入:“殿下!”
“將這個冒充欽差的江湖騙子與我拿下。”劉建手指主父偃。
“劉建,你膽敢動本官一根汗毛,就是對抗聖旨,犯下謀反之罪。”主父偃警告,“須知將會禍滅九族!”
武士們未免縮手縮腳。
“綁了!”劉建再次發號施令。
武士們哪敢再怠慢,七手八腳將主父偃綁了個結結實實。
主父偃向一旁手足無措的江都府尹求救:“府尹大人,劉建在貴衙撒野,你袖手旁觀是脫不了干係的。”
“這,這……”府尹雙手一攤,“下官也是無能爲力呀!”
劉建仰天狂笑起來:“漫說他小小府尹,在這江都州地面,任是何人也救不了你的性命。”
“大膽劉建,你公然藐視君命,真是罪惡滔天。本官是御派欽差,誰敢壞我性命?”
“主父偃,你就死了這份心吧。實話告訴你,今兒個任你是真欽差,我也要把你當假欽差殺了。就是皇帝他長翅膀飛來江都州,他強龍也壓不了我這地頭蛇,你是必死無疑。”劉建吩咐道,“押走。”
數十名家丁開道,劉建押着主父偃大搖大擺出了府衙,江都府尹還得賠着小心在後禮送。
劉建一行威風凜凜前呼後擁,剛剛離開府衙就被一隊人馬擋住去路。朱大頭驅馬上前用馬鞭一指:“讓開,趕快滾到一旁讓路!”
對方一員將領迎過來:“何人說話這等口氣?”
“你們莫不是眼瞎,江都王府的殿下到了,誰敢和王府頂牛,再若遲延,非打你個半死。”
“叫你家主人過來見駕。”將軍發話。
“什麼,見駕?”朱大頭有幾分緊張,但他不相信,“那得是皇上來才能談到見駕,這種玩笑你也敢開?”
劉建已聞聲走過來,他一見韓嫣的穿着便明白對方的官階,口吻自是和氣許多:“敢問將軍尊姓大名?”
“在下韓嫣。”
“哎呀,原來是韓將軍,”劉建當然知曉韓嫣是武帝須臾不離的親信,“失敬,失敬!”
“想必你就是江都王子了,”韓嫣一眼辨出對方身份,“殿下,快請過去見駕吧!”
“怎麼,萬歲他,真的駕臨江都了?”
“本將軍還會騙你不成?”
劉建在韓嫣引領下,來到一輛駟馬錦車前,珠簾業已挑起,武帝劉徹端坐在車中,天子威儀自不尋常。劉建心中由不得打鼓,這萬乘之尊突然來江都所爲何事,莫不是自家的行爲露了馬腳,有風聲傳到皇上耳內。他上前跪倒叩拜:“江都王子劉建叩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武帝略爲揮揮手。
“萬歲救我!”主父偃在後面高聲呼叫。
韓嫣將被五花大綁的主父偃帶到武帝面前,武帝微微皺起眉頭:“主大人爲何卻是這等模樣?”
“萬歲,劉建不遵聖旨,對抗皇命,羞辱欽差,藐視聖上,務請爲臣下做主,嚴懲反賊。”
“劉建,主大人所說可是實情?”
“綁他是實,但臣怎敢輕視萬歲,尚有下情回稟。”
“講來。”
“這個主父偃不久前曾與江都無賴杜三鬥毆,被打得遍體鱗傷,是爲臣救了他的性命。實難相信他不過十數日內搖身一變竟成了欽差,臣以爲他是假冒,故要帶往府中詳細勘問。”劉建毫不驚慌,“若知他真是欽差,就是再給臣個膽子,也不敢如此。”他說着,親自上前,爲主父偃解開了綁繩。
武帝顯得非常寬容:“俗話說,不知者不怪罪,此事朕不予追究。”
主父偃卻不放過:“萬歲,他當面是人背後是鬼,是揣着明白裝糊塗,聖上聖明不要被他的假象矇騙呀。”
“萬歲,臣子豈不知欺君該當何罪,委實不知主大人是真欽差。”劉建絲毫不見驚慌。
“朕已說過,此事不再追究。”武帝將門關死,“自現在起,任何人不得再提起此事。”
主父偃雖然不服也不敢與武帝頂牛,但他當着劉建的面直問:“萬歲,那梁家父女一案可還追查?”
“自然要辦個水落石出。”武帝的態度倒是毫不含糊。
“萬歲,劉建即是迫害梁家父女的元兇,乞請將他繩之以法。”主父偃狠狠斜視劉建,“不能讓兇手逍遙法外。”
“劉建,對此你作何回答?”武帝發問。
“萬歲,我想主大人是誤會了,是爲臣挺身而出救了主大人與梁小姐,”劉建冷笑一聲,“若非爲臣,主大人只怕已不在人世了。”
“說得倒也有理,此案也非一時所能清楚。”武帝對劉建的態度極其友好,“劉建,頭前帶路到你府上如何?”
“萬歲駕臨,蓬蓽增輝,無尚榮幸,容臣派個人先行報信與家父,也好有個準備。”
“不必張揚,朕此番是不事聲張悄然出京,那就不事聲張到底。”武帝傳令,“打道江都王府。”
劉建也不敢再堅持報信,無言地跟在車輦後面,心中有如懸着一塊石頭,就是不落地。很快到了王府大門,劉建緊走幾步上前,對門子說:“快去報知王爺,萬歲聖駕到府,叫他速來出迎。”
門子應了一聲:“小人就去。”
“慢!”武帝攔住,“朕是微服簡從出京,廢除一切繁文縟節,不要驚動江都王了。”
車輦一直駛入江都王府,直到桂月樓下,吳媽迎出門來,武帝劈頭就問:“江都王在哪裏?”
“王爺他,”吳媽吞吞吐吐,看着劉建的眼色,“他在桂月樓上。”
劉建在武帝身後狠狠瞪她一眼:“快去叫王爺下樓接駕。”
“是。”吳媽轉身就走。
“不必了。”武帝喊住她,“朕上樓去見他便了。”
此時正是上午時光,明豔的陽光映照得桂月樓愈顯富麗堂皇,劉非擁着梁媛在象牙牀上猶自高臥。當武帝帶人步上樓來,衆人的腳步聲將他驚醒,他眼睛未睜生氣地訓斥道:“是誰如此無禮,不經通稟擅自上樓?”
劉建心說我的爹呀,你還發威風呢,咱家的禍事到了:“父王,快快起牀,萬歲爺駕臨。”
“什麼,萬歲爺?開哪國的玩笑。”劉非動怒了,“滾!都給我下去。”
“父王,是我,你老醒醒吧,萬歲爺在立等哪。”
劉非這才睜開眼睛,見樓口處站有數人,揹着陽光看不真切,坐起身來,揉揉雙眼再看,武帝雖說不是朝服,但是那團龍服飾令他立刻心中一驚:“建兒,當真是萬歲?”
“父王,這都什麼時候了,誰還騙你不成?”劉建急得跺腳。
劉非趕緊穿衣起牀,屁滾尿流地倒地叩拜:“臣不知萬歲駕臨,犯下怠慢之罪,萬望寬恕。”
武帝臉上毫無表情:“起身下樓回話。”
主父偃一眼看見梁媛:“萬歲,那女子便是梁小姐,強搶民女已有人證,務請陛下按律將劉非父子治罪。”
梁媛此刻已是明白一切,雙膝跪倒在武帝面前:“萬歲,爲民女做主啊!”
“一幹人等帶到樓下。”武帝率先走下樓梯。
武帝在桂月樓下正面坐好,劉非自知有罪,低着頭不吭聲。劉建心中暗恨父親,早該除去梁媛,貪色至今終究留下禍患。他心說,看來此番大勢不妙。
“江都王劉非,你可知罪?”武帝繃着面孔。
劉非跪倒在地:“臣奉公守法,不知身犯何罪?”
“強搶民女梁媛,還想抵賴嗎?”
“梁媛是貪圖富貴,情願留在王府。”
“梁媛,可是如此?”
“萬歲,爲民女做主啊。”梁媛遂將被騙進府中和被強bao的過程講述一番,末了又聲淚俱下言道,“劉非父子爲了滅口,還殘忍地殺害了家父梁玢。萬歲,讓他們償還血債呀!”
武帝再問劉非:“你還有何話說?”
“萬歲,她這是血口噴人。”劉非死不承認,“她的話誰可爲證?”
主父偃接口說道:“萬歲,臣可爲證。”
劉非冷笑幾聲:“你是欽差辦案官,焉能自己爲自己作證?”
“萬歲,王府阿明可爲證人。”主父偃奏道。
武帝傳旨:“帶阿明。”
很快阿明被找來,劉非一見搶先惡狠狠地發出警告:“阿明,皇上來到王府,我們都是至親,你休要胡說八道。”
武帝見狀安撫說:“阿明,有話只管講來,朕爲你做主。”
主父偃也說:“阿明,多謝你救命之恩。今日萬歲親臨江都,足見爲民申冤的決心,難得這面聖機會,你要如實講來。”
阿明此刻已是橫下一條心,放走主父偃之事已明,若不扳倒王爺,決無自己的好果子喫,他叩頭之後說道:“萬歲,王爺和殿下強搶民女決非梁媛一人,據草民所知,已有上百人之多。”
“你胡說!”劉非怒吼起來。
“你慌什麼,總要叫人把話講完。”武帝訓斥了一句,鼓勵阿明,“你繼續說下去。”
阿明鼓起勇氣:“萬歲,這些女子被搶入府中後,王爺和殿下玩膩了,大都殺人滅口。”
“這是誣陷!”劉非忍不住又喊叫起來。
阿明已是無所畏懼:“萬歲,害死的人大都經小人之手掩埋,差不多還能找到埋屍之地,如果需要罪證,小人願帶官差找尋。”
“你,你,你這個喫裏扒外出賣主子沒良心的奴才!”劉非氣得手指發抖,聲音發顫。
事已至此,阿明已是無所顧忌:“我的王爺,你搶人殺人這還都是小事,你大不該陰謀反叛,在郊外屯積糧草,打造武器,廣養兵馬。你還和淮南王、衡山王頻繁勾結,密謀起事,說起來真是令人髮指。”
“此事朕已早有耳聞,江都王你還有何話說?”武帝分明已是認定。
劉建想此事決不能承認,如若認定就是滅門之罪,他跪倒在地搶先說:“萬歲,若說把握不住貪圖女色之事間或有之,但謀反之舉斷然沒有,家奴是挾嫌報復,淮南王、衡山王確曾來過,但皆爲平常走親訪友而已,我們怎敢謀反,皇上聖明,勿信小人讒言。”
劉非明白了兒子的用意,也接話說:“萬歲,臣兒所言一字不差,家奴誣陷,臣敢和淮南王、衡山王他們對質。”
武帝稍加思索:“也好,由你親筆寫信,請淮南王和衡山王來江都,如果他二人證實你無罪,朕就寬恕你父子。”
“這……”劉非猶豫不決。
劉建接過話來:“萬歲,臣願執筆修書。”
武帝想了想:“可以。”
少時,文房四寶備就,劉建提起筆來。
武帝適時開口:“劉非,聽朕口述,你如實記錄。”
劉建有些茫然。
武帝邊思索邊說:“王叔閣下,朝中有大事發生,見信請務必火速趕來江都,有要事商議。”
“這……”劉建不肯落筆,“這樣寫合適嗎,似乎應明告他們萬歲駕臨,有要事查詢。”
“就照我說的寫。”武帝的語氣不容商量。
劉建無可奈何,只得寫了兩封信。交給武帝看過,討好地問:“萬歲,您看還可以吧?”
“不錯。”
“萬歲,臣願備快馬親自前往,定將二位王爺接來。”劉建慷慨陳詞。
“路途諸多辛苦,區區送信小事,何須你這王子勞頓哪。”
劉建趕緊退步:“萬歲,那就派屬下朱大頭前去。”
武帝當即否決:“依朕之見,阿明較爲適合。”
“那,這個……”劉建說不出反對的理由,看看父親劉非,無可奈何地,“臣遵旨照辦。”
“好了,今日權且到此,朕也累了,需要休息了。”武帝站起身來。
梁媛未免着急:“萬歲,爲民女報仇啊!”
“你且下去,朕自有道理。”
劉建像是有幾分討好地:“萬歲,今日若在本府下榻,就請住在這桂月樓上吧,這是全府最好的房舍。”
阿明提醒道:“萬歲,是否讓韓將軍選個合適殿堂。”
劉非聽罷解釋說:“聖駕在此最爲安全,桂月樓便於警戒保衛,爲臣父子願爲萬歲站哨值更。”
“那大可不必,朕手下自有兵將護衛,在這王府之中諒也無事。”武帝吩咐,“倒是韓將軍要選一潔淨住處,安排好劉非、劉建休息,保證他二人的安全。”
韓嫣答應一聲:“臣明白。”
劉非不放心地問:“萬歲決定下榻桂月樓了?”
韓嫣見狀表示了不同見解:“萬歲,還是不要立即決定,這王府甚大,何妨走走看看再定不遲。”
“不,”武帝似乎不理解下屬的擔心,“常言道,恭敬不如從命,這桂月樓一切都好,何必再費周折。”
劉非父子被送到劉建的住處安頓下來,韓嫣走後,劉建剛要出屋,門前已有京城來的武士守衛,手臂一伸將他攔住:“請王子殿下留步。”
“怎麼,我們的自由受到了限制?”劉建口氣有些強硬,“這是在我自己的家,你沒有權力這樣做。”
“對不起,韓將軍吩咐過了,爲確保王爺安全,誰也不能離開半步。”武士更不客氣。
“我要去見韓將軍評理。”
“那你要等韓將軍來時再說。”武士死活不放他出門。
二人正在爭執期間,朱大頭恰好過來,見到劉建招呼一聲:“殿下,你和王爺可好?”
此時此刻,見到下人亦覺格外親切:“啊,朱大頭,你到廚房叫兩碗燕窩粥給我們送來。”
“是,小人這就去辦。”朱大頭去不多時,用托盤端着兩盞冰糖燕窩蓮子羹回來,守門武士用匙攪了幾下,便揮手放他入內。
劉非手捧粥碗,不覺潸然淚下:“大頭啊,咳!”
“王爺不必如此傷悲,您貴爲國戚,諒萬歲不會將您怎樣。”朱大頭明白自己是言不由衷的安慰。
“看這個架勢,劉徹是不會放過我們了。”劉建也作出了悲觀的估計。
“從今往後,這燕窩粥肯定是喝不成了。”劉非舀了一匙,送至脣邊未能入口又放下了。
“王爺想開些,頂天也就不當這個王爺罷了,當平民百姓,消消停停過太平日子。”
“你想得倒美,劉徹豈能容我,就怕這喫飯的傢什難保了。”劉非悲痛至極,止不住失聲大哭。
“那,也不能坐這兒等死啊,總得想法尋條活路。”朱大頭也覺傷感,禁不住眼圈發紅。
“爲今之計,只有你能救我父子性命了。”劉建欲擒故縱,“只是也不忍讓你冒這風險。”
“我?”朱大頭有些茫然,“我能做什麼,小人若能救王爺殿下性命,便刀山火海亦無所畏懼。”
“來。”劉建招手示意朱大頭靠近。
朱大頭心中狐疑,移身過來:“殿下有何吩咐?”
“現在除非劉徹暴斃,我父子方可免卻這場災害。”
“那倒是,”朱大頭仍不理解,“可皇上他活得好好的,怎會說死就死呢?”
“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我?”
“你有滿身武藝,那劉徹下榻的桂月樓你又瞭如指掌,今夜三更,你摸上樓去,來個暗算無常,壞了劉徹性命,可就是救了我和王爺的性命。”
朱大頭有幾分膽怯,說來不夠仗義:“小人,願意領命效勞,只是皇上身邊高人甚多,特別是那韓嫣,聽說十分了得,怕是有辱使命。”
劉非搶過話來:“這個不難,你可以……”
劉建打斷他的話:“父王,他的話有理,這行刺劉徹確有較大風險,但除此別無生路,還要請大頭壯士以荊軻刺秦王的精神拼死一搏了。”
這話激發起朱大頭的壯志豪情:“常言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爲了救王爺和殿下,小人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
“我就專候壯士佳音了。”劉建深深一拜。
朱大頭意氣風發地離去。
劉非見朱大頭出屋,就埋怨兒子說:“你剛纔攔我話頭何意,咱這屋內就有暗道與桂月樓相通,爲何不叫他從地道過去行刺,五百武士和韓嫣守在樓的四周,他去不是白白送死嗎?”
劉建冷笑一聲:“我就是要他去送死。”
“你這是何意?”
“朱大頭送死,我們纔有機會和可能刺殺劉徹,我們方有生存的可能。”劉建向父王道出他的妙計。
劉非有些不太認可:“這不反倒打草驚蛇了?”
“抓住或者殺死朱大頭,劉徹必定放鬆了警惕,我們纔有了可趁之機。”劉建信心十足,“父王放心,孩兒管叫劉徹活不過明天早晨。”
夜色迷濛,依稀可辨桂月樓怪獸般的黑影。周遭的繁茂桂樹,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數不清的鬼魂在遊蕩,使人止不住的毛骨悚然。秉燭觀書的武帝,也不免心頭“突突”跳個不停,難道真的如他所料,有刺客光顧這桂月樓。三更時分的梆鑼聲響了,“小心火燭”的忠告聲漸去漸遠。武帝打了個哈欠,倦意襲來,不由得伏案而寐。
一個黑影悄悄向桂月樓靠近,巡夜的禁衛軍成對走過,鉞戟閃動着刺眼的寒光。朱大頭警覺地隱身在花池中,月季花濃密的枝葉掩蓋了他的身軀。在下一對巡夜軍士到來的間隙,朱大頭像狸貓一樣貼近了桂月樓後牆。隨之猶如壁虎爬上樓窗,左肘架在窗臺上,右手捅破了窗欞紙。單目窺視,望見了武帝伏案的背影。他毫不遲疑,探囊取出一柄浸過蜈蚣毒汁的匕首,抬手就要向房中投擲。就在這一瞬間,朱大頭右肩被重重一擊,嚎叫一聲墜下地來,登時跌得頭昏眼花。哪容他再起身逃走,韓嫣上前將他倒剪雙臂綁了個結結實實。
室內原本就不曾睡實的武帝,立刻被外面的響動驚醒。揉一揉惺鬆的睡眼發問:“韓將軍,可是擒得刺客?”
“萬歲料事如神。”說話間,韓嫣將朱大頭提進樓中,拋擲在地板上,“就是這個朱大頭。”
武帝也不多說,“你是要死要活?”
朱大頭肩部中了韓嫣的飛鏢,傷口猶在滴血,他掙扎着跪在武帝面前:“萬歲饒命啊,江都王父子差遣,小人不敢不來。”
“好,押下去明日再做懲處。”
韓嫣看了看武帝,忍不住還是說:“萬歲,爲安全起見,防止萬一,請按末將之言……”
武帝打斷他的話:“朕已做出決定,不再更改,莫再多言。”
韓嫣無奈地退出。
夜,又恢復了平靜。桂月樓的燈光大都熄滅,殿宇重又融入黑暗中。二樓的龍牀上,武帝似乎業已睡熟,躺在牀上一動不動。一切都是那麼平靜,樓內樓外沒有聲音,更沒有一絲異常。伏身在花叢中的韓嫣,被蚊蟲叮咬得全身奇癢,但他依然忍受着熬煎,憑他的直覺,江都王父子不會就此罷休。在朱大頭之後,還會有第二輪行動。因爲今夜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再不下手,就只有俯首伏誅了,劉非、劉建是不會坐以待斃的。他在耐心地守候,等待獵物的出現。
四更天的梆鑼聲響過,桂月樓依舊是寧靜如初。韓嫣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強抬眼皮盯着四周。二樓的臥房內,北牆上那扇木雕八仙過海圖輕輕地向左移動,在無聲無息中,牆上現出了一個洞口。輕手輕腳鑽出一個人來,就像猿猴一樣悄無聲息地摸向了龍牀。武帝仍在熟睡中,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所覺。刺客在牀前凝視片刻,手中的鋼刀對準牀上的武帝胸膛,惡狠狠猛刺下去,“噗”!一股臭血應聲噴濺而出,糊得刺客滿頭滿臉皆是。刺客發出了勝利的笑聲,得意地跺着雙腳:“成功了!我成功了!”
突然間,室內燈火齊明,刺客怔怔地轉過身,威嚴的武帝正怒目而視,手中提着一柄龍泉寶劍,兩名禁軍武士站立兩廂。“劉建,你高興得的太早了。”武帝發出了冷笑。
“你……你沒死!”劉建回頭再看龍牀,血污中只是個假人,而他所刺中的,只不過是只裝滿豬血的豬尿泡。
“劉建,還不俯首就擒。”武帝發出口諭。
劉建此刻已是瘋狂,情知必死何不一搏,他挺手中刀向武帝分心便刺:“昏君,我和你誓不兩立。”
武帝揮劍隔開劉建來刀,下面飛起一腳,將劉建踢了個滿地滾,二武士上前按住,捆了個結結實實。
韓嫣已是跑上樓來:“萬歲,沒驚着聖駕吧?”
武帝微微一笑:“像劉建這樣的酒囊飯袋,朕對付三五個還不在話下,不然那些年隨將軍學武不都就飯喫了。”
說罷,二人都不覺笑出聲來。
三日之後,阿明從淮南國和衡山國送信返回,劉安、劉賜隨同到達。阿明先去拜見武帝:“萬歲,小人奉旨下書,所幸不辱使命,劉安、劉賜皆已抵達江都,請聖上旨下。”
“好,事情辦得順利,朕自當封賞。”武帝傳旨,“帶劉安、劉賜來見。”
少時,劉安、劉賜兄弟被帶進桂月樓,他們一見武帝威嚴地坐在正中,登時就傻眼了,二人雙雙跪倒:“不知聖駕在此,多有怠慢,萬歲恕罪。”
“淮南王、衡山王,二位到此有何貴幹哪?”
“這……”劉安支吾一下,“閒來無事,走走親戚而已。”
“你呢?”武帝又問衡山王。
劉賜腦袋已經冒汗:“臣也是如此。”
“看來這親戚你們是沒少走哇。”武帝話鋒一轉,聲色俱厲,“你二人是來計議謀反,還不從實招認。”
“沒有的事,臣就是喫了熊心豹膽,也不敢謀逆犯上作亂哪。”劉安矢口否定。
劉賜也依樣畫葫蘆:“爲臣決無此事。”
武帝發出冷笑:“帶劉非父子與他二人對質。”
劉非上得堂來垂頭喪氣,劉建卻是一副誓死如歸的氣概。武帝看準劉非弱點,怒喝道:“江都王,以往如何與淮南王、衡山王串通謀反,從實招來,朕自當從輕發落。”
“萬歲,臣罪該萬死,多次與二王勾結,招兵買馬,積草屯糧,密謀共同起事奪取天下。”劉非叩頭如搗蒜,“臣是一時糊塗,萬望聖上看在胞親分上,饒臣一條狗命。”
“劉安、劉賜,你二人還有何話說?”武帝逼問。
劉賜明白招認就是死罪:“萬歲,劉非之言不足爲憑,他是血口噴人,嫁禍加害爲臣。”
“對,”劉安鸚鵡學舌,“江都王是血口噴人。”
劉建在一旁止不住氣惱:“你們這兩個窩囊廢,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做過的事就該承當,方爲英雄豪傑。我等便同赴黃泉又能如何,在劉徹面前要挺起胸膛揚起頭顱。”
劉安見劉非父子一口咬定,情知必死,長嘆一聲:“咳!今番休矣。”
武帝再盯住劉賜:“你還想活命否?若能招認,朕尚可從輕發落。”
劉賜明白已是難以抵賴:“萬歲,臣是一時糊塗,受了江都王的蠱惑,乞請饒臣性命。”
劉非一聽就急了:“劉賜,你倒打一耙,要反叛謀逆,是你率先提出,你是主謀。”
“是你!”劉安插話道。
“你!”劉建也不甘示弱。
“好了,不要吵了。”武帝氣得站起身來,“你們四個半斤八兩彼此彼此,沒有一塊好餅。”
四人重又跪好低頭:“萬歲寬恕。”
武帝好一番思忖:“犯上謀反,就當全家抄斬,禍滅九族。”武帝有意停頓下來。
“萬歲開恩哪!”劉非等四人全都嚇得真魂出竅,不住地磕頭如搗蒜。
武帝嘆口氣:“念在胞親情誼的分上,朕格外從輕發落,廢黜江都王、衡山王和淮南王封號,四人貶爲平民,給茅舍三間柴米一擔度日。其地改爲江都郡、衡山郡和淮南郡。”
“萬歲,乞請再賜與金銀若幹,否則我等難以活命啊。”劉安等叩頭請求。
“哼!”武帝鼻子裏哼了一聲,“既得隴復望蜀乎,難道非要朕下狠心開殺戒不成。”
劉安等人一聽,武帝動怒那還了得,還是保命要緊,又復叩頭:“臣等不敢,但求活命足矣。”
武帝將手一揮:“放爾等一條生路,逃命去吧。”
劉安等人惟恐武帝再變卦,片刻不敢停留,屁滾尿流地去了。
武帝回京之後,即吸取江都王等諸王謀反的教訓,實施了“推恩法”。各諸侯王除長子繼承王位外,其餘諸子可在原封地內封侯。這樣一來,大國不過十餘城,小國不過數十裏,大大縮小了諸侯王的地盤,削弱了諸侯王的勢力。如長沙國一分爲十六,淄川國一分爲十七。同時,武帝又頒佈了“附益法”和“阿黨法”,打擊那些不事天子專事諸侯的地方官吏,逐步解除了對皇權的威脅,使得分封制名存實亡,中央集權制真正得以確立並鞏固下來。
公元前1年的春季,是個少有的倒春寒。京城長安飄起了稀疏的雪花,“嗖嗖”的小北風,就像刀子一樣割着人的肌膚。武帝劉徹坐在四抬便輦上,感到了料峭的涼意,其實他的心也在一陣陣打着寒噤。匈奴渾邪王的使者已經到達三天了,今日無論如何也要給回話了,但武帝至今仍然未能拿定主張。對於劉徹來說,這是很少出現的情況。盡人皆知武帝是位敢做敢爲的帝王,辦事決策從不拖泥帶水,可眼下這件事確實難住了他。
事情的起因是,渾邪王派人致親筆書信與武帝,要迎娶武帝的一位女兒爲妃。堂堂大漢泱泱大國的公主,怎麼能下嫁那衣毛臥氈羶氣燻人的匈奴人呢?如果這樣做,豈非是大漢國家的恥辱。自己百年之後,又如何去九泉之下見列祖列宗。如若拒絕和親,就等於拒絕了渾邪王的友好情意。而當前的北部邊陲,形勢又極爲險惡。東匈奴休屠王近來就屢屢引兵進犯,由於他們是飛騎侵擾,就像狂風席捲轉瞬即逝,往往是戍邊守軍得到信息後未及出戰,匈奴已是擄掠得手滿載而歸了,有時既或得以遭遇,匈奴的強弓硬弩鐵甲精騎,也常將漢軍打得大敗虧輸。所以真要同匈奴開戰,武帝心中尚無必勝的信心。特別是西匈奴的渾邪王,一向對漢朝持友好態度,若不答應親事,豈不令他傷心。渾邪王真要失望,同休屠王合起手來侵犯,以國家現在的軍力,恐怕就更難應付了。但是,將自己的女兒遠嫁草原大漠的胡人,武帝又實在不甘心。爲此,在上朝的路上,他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武帝在金鑾寶殿上落座之後,向文武百官提出了這個話題。於是和戰之爭,貫穿在整個廷議過程中。
將屯將軍王恢率先開言:“萬歲,匈奴此舉分明是要挾,這種強行聯姻的做法,是以武力爲後盾的,我大漢天朝,決不能向胡奴示弱。”
武帝不覺點頭:“朕也有這種想法。”
御使大夫韓安國當即反對:“陛下,臣以爲王將軍所言甚謬。渾邪王原本是與我朝爲善的,切不可將他推到休屠王一邊。東西匈奴一旦合夥犯我邊境,那將真是令萬歲頭疼。”
“朕也有此慮。”武帝又附合了韓安國的奏議。
“臣以爲不然。”衛尉李廣是主戰派,“渾邪王此舉意在試探,倘若我朝屈從和親,則匈奴得寸進尺,會無休止地提出新的要求,慾壑難填哪。匈奴不除,早晚是我朝心腹大患,莫如及早下手。”
武帝是個極想有所作爲的皇帝,而制伏匈奴也是他即位以來的一大心願,李廣之言令他振奮:“李將軍所言極是。”
太僕公孫賀卻傾向主和:“萬歲,臣以爲和平乃立國之本,戰爭非無奈而不爲之。何況匈奴兵強馬壯,我方能有幾分勝算。戰,便勝亦難免人員死傷財產損失,還是和爲貴呀!”
漢武帝決非無主意之人,但百官廷議時的諫言,又確實各有千秋。經過權衡,他還是傾向於和。但他表達得比較委婉:“我大漢金枝玉葉,怎能插在黃沙大漠之中。若一旦雙方翻臉,又將公主置於何地?”
“這有何難,”韓安國是個機靈人,妙計隨時湧上心頭,“萬歲選一宮女,且認爲義女,送去和親便了。”
“極好。”武帝大爲讚賞,“就依韓大人所奏,回覆匈奴使者,待秋涼之後,渾邪王即可來迎親。”
王恢心下不服,但皇上業已決斷,他只能聽命。可內心依然在爲打擊匈奴而謀劃,且一刻也不曾停歇。
暑去秋來,九月的長安金菊怒放,而塞北的雁門關卻已飄下了雪花。一排排大雁在湛藍的碧空裏鳴唳南移。渾邪王迎親的大隊人馬,也在向長安進發。渾邪王的御乘銀車在隊列中格外醒目。後面的聘禮全系雙馬朱車裝載,足足排出一裏路遠。距離雁門關還有三十裏,前方是有數千人口的聶家莊。兩個牧童趕着一羣黃牛,在牧歸的路上,悠閒地哼唱着雁北小曲:
山藥藥蛋兒噴噴香,
窯屋裏婆姨納鞋幫。
負心的漢子走西口,
油燈燈照亮影沒雙……
匈奴的車隊已至近前,牧童和黃牛依舊在慢悠悠行進。“哎,讓開,快些讓開路!”匈奴的都護將軍達魯厲聲呵斥。
牧童不理不睬,甩響鞭兒,照唱不誤:
淚疙瘩溜溜往下淌,
身子兒前胸搭後腔。
達魯奔上前,將一牧童扯下牛來:“小兔崽子,你敢擋我家可汗的銀車,看你是不想活了。”
牧童猛勁一掙,甩脫達魯:“做甚,這是嘛地界,這是俺聶家莊,敢在這兒撒野,絕沒你好果子喫。”
“聶家莊又能如何,漫說你這小小的村莊,便是你大漢國,也要任由我可汗的精騎馳騁。”
另一牧童已悄悄摸出一把彈弓,扣上泥丸,拉滿弓射去。“砰”的一聲,正中達魯面門,一個核桃大的紫包即時騰起,痛得達魯“嗷嗷”直叫:“小兔崽子,看刀!”刀光閃處,牧童的右臂已是折斷掉落塵埃。
傷殘的牧童疼得心如刀絞,他在地上打着滾:“騷韃子,你,你在聶家莊胡作非爲,我家莊主饒不了你。”
另一牧童被提醒,如飛般跑走。行不多路,與一隊人馬迎頭相遇。爲首的高頭大馬上,衣裝鮮亮的正是聶家莊的莊主聶一。
“莊主爺,不好了!”牧童猶自戰慄不止。
“莫非是白晝見鬼了不成,看你嚇得那個熊樣。”聶一勒住繮繩下馬。
“莊主,韃子大兵過境,把咱放牛的殺了。”
“竟有這等事?”聶一眉峯皺起,“他們現在哪裏,你頭前帶路,某去找他們算賬。”
牧童將聶一領至官道上,達魯腳踏着牧童正發威風:“你小子向爺爺求饒,我就留你一條活命。”
面對寒光閃閃的鋼刀,牧童抱着殘臂仍不服軟:“臭韃子,我們聶家莊的人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
“說得好!”來到的聶一喝了一聲好,“這纔不愧是我聶家莊的人。”
“莊主救我!”
聶一移馬靠近,向達魯發出命令:“放了他。”
“你?”達魯上下打量幾眼,“你就是什麼狗屁莊主?”
“爺要你放人。”聶一聲色俱厲。
“你的話只當是放個臭屁。”
聶一拔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達魯咽喉:“放人,再若遲延,爺就要了你的狗命!”
達魯手中刀格開寶劍,二人一個馬上一個馬下就廝殺起來。若論達魯的武藝,在匈奴中也算得佼佼者,但是他遇上了高手。正所謂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聶一武藝更勝一籌。十幾個回合過去,達魯手中的刀被磕飛,聶一寶劍壓在達魯後頸:“再動一動,爺就讓你人頭落地。”
“你敢!”達魯不服軟,“我家大王就在車上,我等是你家皇上請來的貴客,若敢傷損我一根毫毛,定要你全家抄斬禍滅九族。”
聶一冷笑幾聲:“我們漢人有句俗話,叫做天高皇帝遠,不服朝廷管,皇上他管得了大臣,卻管不了我們這些草民。”
“你,你想怎麼樣?”達魯已是有些心虛,說話時也是聲音發顫。
“老實告訴你,我家有四個親人,死在了你們匈奴人之手,這血海深仇刻骨銘心,今日總算有了這個機會,我是不會放過你們的。”聶一手中劍動了動,達魯的後項滴下血來。
“大王,救命啊!”達魯疾聲呼救。
銀車的繡簾挑起,現出車內渾邪王的尊容。貂裘狐冠,包裹住他那臃腫的身軀,兩撇短鬍鬚顫抖着,發出沙啞的聲音:“大膽的蟊賊,敢動本王隨從的一根毫毛,叫你這聶家莊血流成河。”
“哈哈!你是匈奴渾邪王。”
“既知本王駕臨,還不快些跪下受死。”
“渾邪王,你這個羶達子!我聶一與你不共戴天,今天就要爲我聶家NB0妣在天之靈血祭了!”說時,聶一身子已是騰空而起,像一道閃電落在了渾邪王身後,劍的尖鋒頂住了他的後心。
“好漢饒命!”渾邪王告饒。
“你下令殺死我聶家莊十三口人,無論如何饒不得你。”
“好漢,我不是渾邪王啊!”
“胡說,奉旨迎親,豈有不是之理。”
“聶莊主,我是假扮的。”
“此話當真?”
“怎敢欺騙莊主,不信你問達魯。”
“你說,他說的是真是假?”
“聶莊主,他只是王爺帳前衛將,屬實非渾邪王也。”
“你們緣何這樣,這豈不是欺君之罪。”
“莊主,實不相瞞,渾邪王擔心大漢國皇上以招親爲名,萬一扣下或處死大王,故而以部下代替。”
“我大漢天朝,甘願以公主下嫁,這是何等恩澤。而你們這些羶韃子,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實可恨,亦當誅之。”
“莊主手下留情,可汗所爲,與我等下人何幹?”
“羶韃子,你們殺我莊民,欠下我聶家多少血債,你們不還又待誰還?”聶一手中劍又動了動,衛將頸部的血又流淌下來。
“莊主,冤有頭債有主,你要報仇,有本事找渾邪王算賬,拿我等頂缺,卻算不得英雄。”
達魯也開口了:“莊主,你若斬殺衛將,這迎親之舉豈不泡湯。渾邪王定然認定是漢主設下圈套,定要發兵雪恨,兩國必起刀兵。那時節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這潑天禍事可全因你而起啊!”
“這……”聶一不由得暗自思忖,殺了這假渾邪王,便殺不了真的渾邪王了。若要爲己報仇爲國除害,還是暫時忍耐,不能因小失大。就收起寶劍,縱身躍回馬上,“看你說得可憐,爺便饒了你,再要撞到大爺我的手裏,定讓爾身首異處。”
達魯與衛將得了性命,屁滾尿流地去了。聶一交待一下相關事宜,帶上兩名隨從和足夠的銀兩,緊隨在匈奴車隊之後,也日夜兼程向長安進發。
霞光染紅了長安城甍瓴,伴隨着人流的湧動,在響徹街衢的叫賣聲中,大漢國都又開始了喧囂的一天。將屯將軍府的大門準時開啓,家人揮起掃把在灑掃庭除。後園的垂柳在微風中緩緩搖曳着綠枝,三兩隻黃鸝在枝條間鳴唱着跳來跳去。王恢手握一柄開山斧大步流星來到樹林間,他那虎虎生威的氣勢,驚得小鳥兒撲棱棱飛上了藍天。
王恢心中憋着一口氣,與匈奴交戰的宏圖壯志未能如願,他實在難以甘心。煩悶和氣惱全都在這六十斤重的開山斧上發泄。舞到快處,在乍起的朝陽映照下,纏頭裹腦在他周身圍出了一個光圈。舞到興處,看準左側的一株柳樹,他口中念道:“這是渾邪王。”一斧下去,碗口粗的垂柳攔腰而斷。繼而,右側的柳樹跟着遭殃,他口中念道:“這是休屠王。”斧光過處,樹冠應聲落地。
管家匆匆來到:“老爺,有人來訪。”
王恢收住練功的腳步:“這一大早卻是何人?”
“他自稱是雁門郡的聶一。”
王恢努力在記憶中搜尋,似乎有些印象,但又想不起何時何地有過何種交往:“他爲何來訪?”
“他言道,是有關匈奴的機密大事。”
這是王恢關心的話題:“既如此,領他到此相見。”王恢正練到興頭上,還有十數個招式未完成,揮動大斧照練不誤。
聶一來時,見一片銀光中王恢旋轉如飛,端的是疾速如風,禁不住失聲喝好:“好一招夜叉探海。”
一陣風聲直奔聶一而來,斧影銀光撲向聶一面門。聶一輕鬆躲過:“這招是千鈞力的力劈華山。”
王恢也不答話,一斧緊似一斧,一斧快似一斧,斧斧不離聶一的要害處。聶一卻是不慌不忙,全都從容躲過。大約二十個回合之後,王恢收住兵器,定睛打量一眼聶一:“聶壯士,好利落的身法,定有滿身好武藝。”
“不敢,將軍過譽了。”聶一躬身施禮,“將軍早安,這大清晨便來打擾,多有得罪了。”
“不妨事,有什麼話儘管講來。”
“將軍可記得八年前,在雁門關射獵之事。”
這一言使王恢猛地想起當年:“哎呀,難怪我似曾相識,在與匈奴遭遇時,聶壯士曾助我一臂之力。真是多有得罪了。”
“豈敢,將軍如此說,豈不折殺草民了。”聶一趕緊表白,“當年所爲,皆草民分內也。”
想起往事,王恢仍懷感慨。那是八年前的初秋,塞上嚴霜打白衰草,金風吹走了衡陽雁。奉命巡查邊境的王恢,一行數十騎正沿隴上的崎嶇小路行進,突然遭遇一夥匈奴鐵騎。這是渾邪王派出的突襲馬隊,共有上千騎。當王恢發現敵情時,匈奴也已發現了他們。雙方都將對方觀察得一清二楚,要躲已來不及。這場遭遇戰看來是難免了,而敵衆我寡,王恢全軍覆沒也是在所難免了。匈奴一方不敢貿然進攻,他們擔心漢國一方或有埋伏,試探着向前逼近。王恢告誡部下要沉住氣,不能輕舉妄動。就在雙方相距不過兩箭地,匈奴馬軍就要發起攻擊之際,聶一率百餘騎趕到。他們旗幡招展,氣勢懾人,匈奴便猶豫不決。而聶一又單騎衝出,連發十箭,將匈奴十人射落馬下。面對這樣的神箭手,匈奴不戰自潰全線退逃。可以說這場戰事,是聶一救了王恢等數十條性命。
“八年前的救命之恩尚未報答,聶莊主今日登門,且先容我設宴款待,再饋贈金珠寶物。”
“將軍,在下不爲邀功請賞,而是爲戳穿匈奴陰謀而來。”
“請道其詳。”
“請問將軍,萬歲可曾允諾將公主下嫁渾邪王?”
“正是,你如何知曉?”
“王將軍,匈奴此舉包藏禍心,是個陰謀啊!”
“何以見得?”
“渾邪王可曾應允親自來長安迎親?”
“不錯,業已進入我朝境內,不日即將抵達京都。”
聶一抬高了聲音:“他來的渾邪王是假冒的。”
王恢怔了片刻:“你何出此言,有何爲證?”
聶一便將在雁門聶家莊這場遭遇從頭道來,講罷,他懇切地聲言:“王將軍,匈奴此舉一在麻痹我朝,二在刺探軍情。他渾邪王不敢親身前來,說明對我朝懷有戒心。臣在邊境深知,匈奴鐵騎磨刀霍霍,他日定將大舉入侵中原。將軍應即速奏明萬歲,萬不可將公主千金之軀,輕許胡賊遠嫁大漠。待到匈奴反目,公主性命難保,將悔之晚矣。”
王恢原本主戰,只是武帝一言定乾坤,他不敢再加廷諫。而今有了這一信息,覺得時機已到。當下決定進宮面見武帝,遂帶着聶一直奔大內。
武帝正在五柞宮裏獨自發悶,以他的性情,是不願同匈奴和親的,他多麼想用武力將匈奴掃平,其轄地盡歸大漢哪。但是多數大臣主和,而且所奏也不無道理,他也不好強行拗違臣下之意。回宮之後,總覺得違心而情緒不佳,便悶悶不樂。
楊得意小心翼翼近前來,低聲細氣地奏稟:“萬歲,將屯將軍王恢王大人有要事求見。”
武帝心中明白,王恢是主戰的,正好心內煩悶,要與他再論論和戰利弊,愉快地同意:“召他進見。”
王恢在殿中跪拜後,對武帝奏道:“萬歲,臣有一機密事奏聞,匈奴來迎親的渾邪王,他是假冒的。”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
“你是如何得知?”
“雁門紳士聶一親眼所見。”王恢簡略說了經過,“臣已帶他在宮外候旨,萬歲可召他細問緣由。”
“傳聶一。”
楊得意召聶一入內,武帝龍目打量,見這聶一虎背熊腰,步履生風,聲音宏亮,不失英雄氣概,心下先有幾分喜愛,破例賜座:“你且將經過從實講來。”
“萬歲容稟。”聶一便將如何要殺渾邪王報仇,情急之下,衛將不得不報明瞭身份,從頭至尾言說了一遍。
王恢適時啓奏:“萬歲,匈奴和親無有誠意,這是欺君大罪,待其到達後,即全數拿下。”
“幸虧朕不曾將真公主許婚,不然險些被匈奴所騙。”武帝不由得深思,“匈奴這等無信,這和親還會換來邊境和平嗎?”
“斷然不會。”王恢早有了打算,“萬歲,將匈奴使者和假渾邪王打入天牢,我朝整備軍馬,待擇時出徵之際,將他們斬首祭軍。”
“看來,與匈奴之戰是勢所難免了。”武帝已是下了決心。
聶一猶豫少許,還是忍不住開口:“萬歲,抵禦外侮,開疆拓土,乃聖明君王的壯舉。但自古兵不厭詐,與匈奴之戰,亦當鬥智爲先。草民有一拙計,願斗膽上達聖聰。”
“有話只管講來。”
“草民以爲,此戰可將計就計。”
“你且仔細奏聞。”
聶一遂將他的計謀講述一番,武帝聽後覺得並無必勝把握:“萬一哪個環節出了紕漏,可就滿盤皆輸了啊!”
王恢卻是讚不絕口:“萬歲,臣以爲這是上好的妙計,至少有九成勝算,望陛下準奏。”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有那一成,若是發生呢?”武帝慮事較細。
“萬歲,戰事如賭,哪有百分之百勝算的,凡事總要冒些風險嗎!”王恢急於建功,“臣願以頂上烏紗擔保,立下軍令狀,此戰如不勝,聽憑萬歲處置。”
武帝又何嘗不想青史留芳,此刻不由得激起壯志豪情:“也罷,朕就依聶一之言,準王恢所奏,待匈奴使者到京,即照計而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