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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十幾年前爲特案組選拔新人時,去某指揮學院第一次見到寧志時的情形。那是1996年初夏的一個深夜,小操場裏除了偶爾兩聲蟲鳴,聽不到一絲動靜,他遠遠地站在操場邊,對操場中央叼着哨子的學院教官點了點頭。
尖厲的哨聲瞬間將寧靜的夜晚撕得粉碎,很快,打好揹包的學員們陸續從宿舍樓裏衝了出來,不到兩分鐘就在教官對面整齊地列好了隊。儘管離得很遠,徐衛東還是感覺到學員們的怨氣很大,畢竟不論是誰,在這個時間被人吵醒從被窩裏跑到操場上列隊都不會有什麼好情緒。他低着頭朝隊伍走去,走得越近,便感到那股怨氣越重。直到他與隊伍的距離近到學員們能夠清晰地辨認出他肩上的肩章時,那股怨氣纔有所收斂。徐衛東並沒有看任何人,至少沒有正眼與任何一個學員對視,只是默默地低着頭,在隊伍的間隙中穿行,憑着自己的閱歷,用餘光、用耳朵、用鼻子、用感覺評判着他眼前的每個人。站在這些小夥子中間,他顯得有些矮,在這些小夥子立正的時候,他們的眼睛基本與他的頭頂或更高處平行。當他經過一個人面前時,他明顯感覺到那人微微垂下了眼皮在看他。他停下腳步微微扭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並沒有像大多數人一樣將目光躲開,而是與他對視着,那人正是寧志。他索性抬起頭看着寧志的眼睛,足足十秒鐘,寧志的目光別說移開,連閃爍都沒有。他低下頭繼續在隊伍中穿行,心裏已經記下了寧志在隊伍中的位置。
之後的選拔是喫力而且費神的,現在的年輕人無論體力還是智力水平已經遠遠高於過去,他必須循着每個人的檔案、領導對他們的印象,以及自己見他們時的感覺所顯露出的蛛絲馬跡來探察他們的內心世界,畢竟特案組要面對的世界已經很難用絕望或者殘酷來形容。他看得出這批學員都很聰明,可是聰明的人往往太自信,自信的人會自負,自負後一定會輕敵,而輕敵就會斷送難以估量的生命,這其中就包括他們自己。這也是最讓徐衛東頭痛的。他連續幾天不分晝夜地針對每個初選的學員設計了一組問題,每個問題都預想了他們可能會給出的答案,再根據這些答案繼續設計下一個問題。這些問題聽上去必須像閒聊,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放鬆警惕,在輕鬆的、看似閒聊的過程中,根據他們的反應儘可能地瞭解他們最真實的內心世界。
這些工作本不是他一個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夠完成的,但總部人手不夠,只給了他極爲有限的時間,他只能硬碰硬。在枯燥的檔案堆裏,徐衛東的耐心漸漸消失殆盡,畢竟工作量過於繁重,就在這時,寧志的檔案讓他來了興趣。檔案顯示,寧志大同級學員兩歲,之所以遲了兩年,是因爲他前兩年報名都因爲政審沒有通過而被打了回去。這一切竟然是因爲他的爺爺。檔案裏說,他的爺爺在新中國成立後被定爲大資本家和漢奸,隨後被送到西北戈壁一個偏得在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地方進行勞動改造,在那裏一待就是一輩子,一直到寧志報考這所院校時都沒有得到平反。而寧志並沒有因政審的阻礙而放棄,一連三年報考,直到第三年,趕上他爺爺被平反並落實政策,他才被錄取。至於詳情,檔案上並沒有記錄。徐衛東立刻聯繫總部調取寧志爺爺的詳細檔案,卻只得到一句話:新中國成立前的確是資本家,與日本人的交往實屬被迫,但不存在漢奸賣國行爲。職業的敏感和多年在隱祕戰線工作的經驗告訴徐衛東,事情肯定沒這麼簡單。這一下勾起了他對寧志的興趣,於是把與寧志談話的時間向前移了一下。
徐衛東知道,之前談過話的那些候選者在走出這道門後一定會被其他等候談話的人纏住詢問詳情,所以每個人進門後,他都保持着與之前相同的動作和節奏。當寧志在門外喊“報告”時,他像對待其他人一樣,並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等了幾秒鐘。其他候選者都會因爲屋內沒有回應而再次喊“報告”,但寧志沒有。時間過去了半分鐘,門外還是沒有一絲動靜,這讓徐衛東也有點納悶——這是什麼路子?
又沉默了半分鐘,徐衛東對門外輕輕說了聲“進”,然後繼續低頭翻閱着手中的文件。等寧志進來後,徐衛東不等他自報家門,對着辦公桌前的椅子努努嘴。寧志會意,走過來坐在他的對面。徐衛東最後掃了眼自己爲寧志設計的問題,抬起頭問道:“說說你家裏的情況。”
這個問題並不是專門爲寧志設計的,徐衛東也這麼問過其他候選學員。他們都會介紹自己的家庭情況,比如家庭成員、父母的工作、兄弟姐妹等,如果發現他沒有將這個問題終止的意思,會再說說親戚們的情況。誰知寧志看了徐衛東一眼,又看看桌上貼着自己照片的檔案,輕輕地說:“你不是都知道嗎?”
徐衛東被噎了一下,這個回答根本不在他的預計範圍內,他也沒有爲這樣的答案準備後續問題,那麼他之前爲寧志設計好的問題就亂了順序,從而整條邏輯線也亂了。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對於其他人來說,這個問題司空見慣。但對於幾次報考軍校都因爲家庭問題政審不過而落空的寧志來說,這個問題是敏感的,或者這個問題給他造成的困擾已不僅僅是報考軍校遇到的阻礙了。但這場談話不能停頓,或者說節奏不能亂,亂了意味着對寧志的審覈會失誤。失誤會導致兩種可能——要麼錯失一個好苗子,要麼錯收一個繡花枕頭,無論哪種可能對於眼下的特案組來說都是損失。徐衛東說:“我知道的只是檔案上顯示的,我想聽你說。”
寧志垂下眼皮沉默了一下,說:“其實,對於我家庭的情況,準確地說,是我爺爺奶奶的情況,我知道的可能沒有組織上知道得多。如果首長想瞭解其他的,請將問題具體化。”
徐衛東索性將手裏的那頁紙推到一旁,問道:“你爲什麼非要參軍?”
寧志看着徐衛東的眼睛,似乎是在猶豫着什麼。他的猶豫不僅沒讓徐衛東覺得不快,反倒有些欣慰。這個問題不僅簡單,而且基本不會有錯誤的答案:願意喊口號的,喊喊口號;願意接地氣的,就說爲自己的人生找條特別的路,畢竟和平時期的部隊不僅穩定而且待遇不錯。徐衛東之所以這麼問只是在爲自己爭取時間,因爲他爲寧志設計的那些問題從寧志回答完第一個後,剩餘的就沒有意義了,他希望在寧志回答這個問題的同時自己能夠快速重新整理出一套邏輯儘可能嚴密的問題來。但寧志猶豫了,他的猶豫讓徐衛東明白,寧志既不會喊口號,也不會接地氣,而是要說實話。這意味着寧志不僅誠實,而且勇敢。
寧志清了清嗓子:“小時候我有一次路過我們縣的武警中隊,剛好來了新兵,他們站在操場上對着國旗和黨旗宣誓,我聽到那些誓言,感到從未有過的衝動和興奮。”說到這兒,寧志顯得有些興奮,他眼裏閃着光看着徐衛東,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激動。“我記住了那些誓詞,每當我遇到困難時,被人誤解時,哪怕是和其他孩子打架打輸的時候,只要在心裏默唸那些誓詞,就會覺得振奮。那時候我就發誓,將來一定要站在紅旗下大聲說出那些話,併爲那些誓言付出自己的一切。”說到這裏,寧志的眼眶微紅,他看了眼徐衛東,輕輕地舒了口氣,嚥了口唾沫,等情緒平靜後,又說:“後來我報考這所院校,卻因爲家庭成員的政審問題沒有成功,想了很多辦法,也找了不少人都不行。就在我想放棄的時候,我又默唸起那些誓詞,我覺得我不能放棄,放棄就是違背那些誓詞。”
徐衛東說:“那時候你並沒有宣誓,談何違背?”
寧志輕輕地笑了笑,那笑容中竟然流露出一絲鄙夷:“難道非要站在國旗黨旗下有人見證纔是宣誓嗎?這是我一個人的戰爭,是贏是輸我自己知道就好。”
徐衛東問道:“你已經成功入伍,你贏了。”
寧志搖搖頭:“這不算贏。”
“那,怎麼算贏?”
寧志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抬起頭看着徐衛東,目光似乎穿過了徐衛東的眼睛和他身後的牆壁,穿過了整個學院,穿過了這座城市,穿過了崇山峻嶺,還在無盡地延伸着……
“有一天我會一身戎裝,站在我爺爺的墳前,給他敬一個軍禮。光明正大。”
那一刻,徐衛東想立刻帶寧志離開這個房間,他怕再遲疑,這個年輕人胸中澎湃的熱血會將這裏夷爲平地。也是那一刻,徐衛東做出了決定,他要帶走這個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