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參見王上，王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望着眼前波瀾不驚的夜挲鏵，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恭敬地跪下，對他行了一個跪拜之禮。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不敢望着他那雙似乎想要將我看穿得眼睛，心裏卻像是在打着鑼鼓一般。
我甚至感覺到心都懸在了嗓子口，在那裏跳動着。
“珠兒，快點起來！”
夜挲鏵似乎有些慌張，連忙俯身，雙手攙扶着我的雙臂，將我扶了起來。
“多謝王上！”
我依舊低着頭，臉卻因爲內心裏的不安和焦急而漲得通紅，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我徹底完了。
我不僅僅暴露了自己，也將四哥的身份暴露了。
“珠兒，你去冷宮幹什麼？我醒過來沒有看到你，你知道我有多麼着急嗎？”
夜挲鏵卻是一臉柔和的笑容，溫柔地抬起手，輕巧地將不知道什麼時候沾在我髮絲上的翠綠的樹葉摘下來。
我錯愕不已地望着他。
他明明站在假山的那一側。
從假山的位置來看，他根本不可能是剛剛纔到的。
既然如此，他爲何卻要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的模樣？
他不是應該知道，我從來都不曾失去記憶。
他不是應該知道，我回來的目的是爲了向他報復嗎？
他不是應該知道，那個在百裏慕青身邊當值的今哥公公是蘿家人嗎？
他不是應該知曉了所有的祕密嗎？
可是爲何，他卻依舊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依舊對我溫柔如初？
他可是，將我當作了一隻已經落入他掌心裏的老鼠，隨心所欲地玩弄着？
他可是，覺得十分的自信，認爲我無法傷害到他，無法真正地報復他？
他可是，想和當初那般，以爲我會因爲愛，而再度屈服於他？
我憤怒地抬起頭，卻見他依舊是那個溫暖得好似春日裏的風一樣的笑容，又無用地垂下了頭。
“回王上，臣妾只是覺得，王後孃娘貴爲一國之母，被打入冷宮，終究是不好的。還請王上三思，早日將王後孃娘放出冷宮。”
我低聲說道，將自己心裏對他的猜測放到一旁。
四哥現在跟着百裏慕青，百裏慕青呆在冷宮裏，四哥也不得不呆在冷宮。
更何況，假若先前百裏慕青說的沒錯的話，明紫雪接下來要對付的我，自然是我。只是，我沒有一個正式的名分，又如何能夠和她鬥？
唯一的方法，就是藉助百裏慕青的力量，牽制住明紫雪的行動。
“珠兒，王後的事情我們暫且不提，先回臥龍宮吧！”
夜挲鏵伸出一隻手，嘴角依舊噙着那個溫柔的笑容，雙眼微微地彎成了一雙好看的月牙，綻放着朦朧迷離的光輝。
我猶豫着了半晌，困惑不已。
爲何要避開百裏慕青的話題不談？
爲何不責怪我私自離開臥龍宮？
不知道他的心裏到底在思忖着什麼，我只能胡亂地猜測着他的心思。
眼神最終落在他伸出的那隻修長手掌上。
白皙瘦弱，幾近透明。
就那麼渴盼地伸到了我的面前。
我依舊呆愣着。
“嗯？”
夜挲鏵輕輕地哼了一聲，似乎對我的猶豫深爲不解。
但是他眼睛卻帶着期盼，熱切地望着我。
“好，我們回臥龍宮！”
沉默了半晌，我終於還是決定將我的手交給他。
既是爲了四哥要求我做的那般。
也是我心底的渴望。
輕輕地將我的手交到他的掌心處。
他寬闊的大掌包裹着我的柔荑，脣邊的笑容十分溫柔，眼底的目光十分的柔和。
他就這麼牽着我。
大手牽着小手。
他放慢了腳步，順着我的步子。
兩個人，一起朝臥龍宮走去。
他掌心溫熱的溫度順着指尖，傳到了我的心底。
我的手，忍不住握緊了他的手。
可是，愈加接近臥龍宮，四哥的話似乎更加響亮地在我的耳邊迴盪着。
一次又一次。
我的眼前，甚至還出現了蘿家百口身首異處的慘烈景象。
心底的那抹溫暖再度變得冰冷。
原本反握着他的手掌亦是逐漸鬆開了。
眼神逐漸變得渙散，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牽着我的手，思緒卻飄向了遠方。
只是任由他拉着我的手，跟着他的步子，朝臥龍宮走去。
身子逐漸發軟，原本渙散的思緒卻是驀然消失，眼前一黑，身子軟軟地朝地上倒去。
“珠兒……”
黑暗之前，我見到的，竟然是夜挲鏵那雙非常焦急和擔憂的眼神，甚至，帶着些許的畏懼和害怕。
我的嘴角無力地揚起一個笑容，眼前徹底黑暗，就這麼昏倒在了一個寬闊而又溫暖的胸膛裏。
我不知道我昏睡了多久。
但是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卻感覺到，原本有些昏暗的臥龍宮，卻是燈火輝煌，燈光燦爛。
沒有張開眼睛，那些散發出溫暖橘黃色的燭光，卻已經透過了鵝黃色的雙層輕紗帷帳，軟軟地撒在了我的眼皮上，卻讓我感覺到了燭光的溫暖。
忽然，忽然聽到了一陣腳步的接近。
隨後，感覺到硃紅梨木的大牀輕輕地搖動了下，一個人落坐在牀沿之處。
一隻手，輕輕地落在我的臉上。
溫暖的指尖撫過我的眉，輕輕地滑過我鼻，在我的脣上輕柔地摩挲着。
“哎……”
一聲長長的嘆息，像是吹皺了平靜湖面的風，忽遠忽近的在我的耳邊迴盪着，似有千般的無奈，萬般的愁緒。
“珠兒，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他的手已經滑到了我的下顎，彎曲着食指抵着我的下顎，大拇指卻依舊輕柔地撫摸着我的脣。
他的話語帶着蠱惑，讓我一時之間困惑不已。
爲何，從他的語氣裏，從他的口吻中，我感覺到，他心頭有着無盡的痛楚和爲難，爲何我感覺到他的心裏，一直壓抑着自己的情感？
“第一次見到你，你是那麼的倔強。明明不會遊泳，卻依舊故作堅強，就是不原意向那個陷害你的女人求救。不像我，每次看到有人欺負我的母妃，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卑微地乞求着她們。可是，誰能夠想到，那個讓我無比卑微、最後卻凌虐我最後一絲尊嚴的人，竟然是你的姑姑……”
夜挲鏵手上的力道逐漸加大，似乎想要將我的下巴捏碎。
他的話語，早已經使我心裏一片混亂。
下巴處的疼痛傳來，卻使得我的意識在忽然之間變得清醒。
第一次見面，他竟然已經將他自己和我做比較。
第一次見面，他便知曉了我的身分。
“可是珠兒，第二次見到你的那天，雪下得好大。你明明已經凍得面色發青，嘴脣發紫，可是，你卻堅決地不願意走進那間鋪子。你仰頭望着天的時候，眼神是那麼的清澈，那麼的飄忽，那麼的遙遠。好似在下一刻，你便會消失一般，那個時候，我的心，卻是異常的慌亂。所以，雖然十分地恨你的姑姑所做的一切，我依舊還是提出了要娶你。呵，或許當初，也是帶有一絲想要報復你姑姑的心思吧！”
夜挲鏵的聲音逐漸變輕，手裏的動作也逐漸變得輕柔，依舊是撫摸着我的脣。但是，他卻在不經意之間冷哼一聲，像是對自己的嘲諷一般。
我依舊闔着雙眼，沉默不語，卻使靜靜地聽着他的話。
曾經心裏那個純淨的美夢，此刻揭露開來，竟是如此的不堪。
他的接近，原來是有着他自己的特殊目的，而我卻傻傻的相信了他，以爲他就是我的那個良人。
“珠兒，還記得第三次我們見面嗎？那一次，我真的是偶然見到你的。那個時候，我的母妃已經病得十分厲害了，我也決定從此以後收起我的光芒，做一個平凡的王子。所以那一夜，我肆意地帶着你到處遊走，當我握着你的手的時候，心裏的空虛忽然間就被填滿了。而你的笑容，是那麼的美好，好像那夜滿天閃爍的繁星，好像那夜璀璨的煙花，我的心第一次那般平靜。當時的我真的下定了決心，此生非你不娶。”
他再次長長地嘆了口氣，原本捏着我下巴的手再次上移，輕輕地撫摸着我的臉頰，十分的珍惜。
“可是，我還沒有來得及向父王提及我的心事，便得知你自小……自小便被許給了我的王兄。你自小便被許配給了他，爲何卻有要與我許下承諾呢，答應我呢？”
他收回了撫摸着我臉的手，幽幽地說道。
我依舊闔着眼睛，沉默不語。
對他的心路變化，我實在是無話可說。
當初我許下承諾之時，我並不知道我爹爹會將我許配給夜甯熙。當時我天真地以以爲，只要他前來，疼惜我的爹爹，肯定會按照我的意願，將我嫁給我愛的男子。
可是，他沒有來。
我爹爹亦是鐵了心的要將我嫁給夜甯熙。
我以我自己的心思去揣測了這兩個人，於是造成了我人生中無法挽回的錯誤。
他的不夠堅決，爹爹的執著，終於成就了現在的境遇。
他卻只記得抱怨我的錯，爲何從來不去想，是他的不夠堅決呢？
“可是，你爲何那麼狠心，不僅僅狠心地拋棄了我，更是在你爹爹協助我的王兄爭奪夜王寶座之際，你還要欺騙我，害得我差點命喪黃泉？當我拿着你派人送進宮來的耳墜去與你赴會的時候，卻得知，那枚耳墜，卻是你交給我的王兄的信物，你們的婚期，甚至是在奪去我性命之後的那一天。”
他的聲音愈發地哽咽，話語裏滿是恨意。
我的心也因爲他的訴說而心痛不已。
那一切，是那麼的虛無。
我知道，我應該現在張開眼睛，將一切解釋給他聽。
但是，我終究還是沒有。
我不知道，他的這番話，是真的出自肺腑，還是另一場陰謀，另外一場戲。
我依舊閉着眼睛，沉默不語，靜靜地聽着接下來的話。
“我真的很矛盾。明明知道你根本就不愛我，我卻偏偏想要將你留在我的身邊；明明知道你是危險的，可是，我依舊想要將你留在我的身邊。我原以爲，你至少是對我有一番心意的，所以我努力地爭取着我們的以後，許下了三年之約。可是爲何，在你的房間裏，卻發現了你與你爹的書信交往？你甚至想要取了我的性命，輔助夜甯熙爲王。珠兒，我，就是那麼不討你喜歡嗎？”
他依舊在我的耳旁輕言說道，濃濃的悲哀和惆悵，是那麼的真實。
思想鬥爭了好久，我終於睜開了眼睛，想要對他解釋一切。
可是，當我睜開眼睛的瞬間，他卻倏地站了起來，轉身朝窗戶那邊走去，背影孤獨而又倔強。
“你是如此的對待我，所以，蘿家的人都該死，只有他們都死了，你纔會真的屬於我，不會再被他們糾纏！”
原本想要解釋一切的我，卻因爲他陰冷的這句話而被打回了原形。
我怎麼會再次爲了自己的情意而忘記了家族裏的仇恨呢？
他殘忍地殺害了蘿家百口，其中還有我那幼小的弟弟，甚至不足五歲，他竟是那麼的殘忍；而四哥，爲了蘿家，甚至不惜忍受宮刑而來到王城，我又怎麼可以因爲自己的個人情感而忘記了四哥的囑託呢？
我再次閉上了眼睛，將心底的不忍和心疼，全都深深地壓進了最深處。
“可是，你卻寧死都不肯求我！原本我也只是想要試探你究竟有多在乎我，有多相信我。可是，你對夜甯熙的信任都超過了我，那一刻，我對你真的絕望了，真的想要讓你從這個世上消失，這樣我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有些恐怖癲狂。
聽着他的那個笑聲，我的全身像是被一股劇烈的寒意侵襲。
原本炎熱的夏夜，似乎變得陰森起來。
“可是，爲什麼在得知你死去消息的時候，我的心，痛得好似被尖刀生生剜去一塊兒似的呢？現在，你重新回來了，我卻是如當初那般恨着你。可是，我卻又無法不去愛你，不敢想象，你再度離開我，我將會是多麼的心痛。你說，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纔好？”
夜挲鏵再度走進我，在我的脖頸處呵着熱氣，痛苦地說道。
恨，又帶着愛。
明明恨進了骨子裏，但是卻無法捨棄心底的那份愛。
這種感覺是多麼的痛苦，我又豈會不知道？
“唉……”
他再次幽幽地嘆了口氣，站起身子，朝屋外走去。
聽着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我心裏的寒冰頓時化作了顆顆淚珠子，不爭氣地滑落，爲了自己不經意被道破的心境。
哭過之後，心裏忽然生出了種種疑惑。
他爲何無緣無故地和我說這些？
他真的認爲我已經昏迷，這些只是他的喃喃自語嗎？
可是爲何，我的心裏，卻隱隱地感覺到，他的這番話，有着他自己的打算，有着他自己的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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