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兆省進城的目的就是搗亂,不停給姜氏母子添堵。所以,自他來了後,事事都要摻和一腳,事事都與姜氏反着來。
姜氏說東,他偏要往西。姜氏說打狗,他偏說要攆雞。
總之就是,怎麼能令姜氏不高興,他就怎麼來。
自他來了後,姜氏這日子是過得雞飛狗跳。
偏吳兆省是吳二郎繼父,於吳二郎有養育之恩,吳二郎就算心裏也不喜繼父的這些行爲,也無可奈何。
左右他如今把心思都放在了秋闈上,家裏的這些爭執、吵鬧,雖令他心煩,但卻不會太被他放於心上。
姜氏卻做不到兒子這麼豁達,日日被氣得心口疼。
偏又拿他沒法子。
按尊卑,的確吳兆省纔是這個家的尊長。是一家之主,合該都聽他的。
可姜氏心裏堵得慌啊, 分明是她兒子的宅子,憑什麼她要受這個老東西的掣肘?
之前有所謀求,委曲求全就算了。如今,她早不必再倚仗他而活,又何必還得受這份氣?
偏自己一直偏疼的小兒子,自從他父親進城來住之後,他就一直粘着他父親。從前她有什麼都想着他,對他比對他姐姐還要好。可這小白眼狼兒,竟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撇了自己而去,站在了他父親那一頭,更給了他爹底氣。
否則,他們這一羣人只孤立吳兆省一個,時間久了,她不信不能把他孤立回老家去。
小兒子的背叛,令姜氏很傷心,很失望,只覺自己這些年的偏疼和關心,都錯付了。
見母親這些日子情緒一直都不高漲,精神面貌不如之前,人瞧着面色,似也比之前憔悴許多。吳二郎有心逗母親開心,便說了近日裏縣學的一些事給母親聽。
“那日他來,當天便去了縣學找了縣學裏的徐教諭。”吳二郎口中的“他”,便是指繼父吳兆省。
這件事情,是事後吳二郎聽縣學裏相好的魏秀才說的。而魏秀才,則是去找徐教諭時,偶然聽得徐教諭同別的老師當閒話說起的。
哪怕已經過去有幾日,如今再想起來,吳二郎心中也仍是十分快活。
“那徐教諭曾是他同窗,難道,他是爲吳大郎求情去的?”姜氏急急問。並一臉焦色,生怕繼子考學一事上有什麼轉機。
吳二郎則慢慢說着,並不着急,只見他悠閒道:“他是去找徐教諭爲大哥做保人的,可徐教諭直接拒絕了。不但拒絕了,還親自去了甜水巷一趟,找了大哥。言詞間,不無敲打之意,大概就是說讓他不必再費功夫,令人爲難了。別說是他父親找去縣學,便是縣令去,也做不了縣學的主。也就是
說,算徹底斷了他參加秋闈的路。”
“至少,今年他是參考不了了。”可三年後再參考,不說能不能考得上。便是真叫他給考上,行情也不一樣。
到時候,他早在京中有了根基,有了自己的人際關係網。早立住腳了。
只要比他早一步,便就是贏。
吳二郎有些信心,覺得自己一定能成。
尤其是現在,得知他此次不能參考後,他更是心情愉悅。一旦心情好了,自信自然也倍增。
“真是大快人心啊。”姜氏高興得以手擊掌,此刻心情明媚。
比起母親的喜色外露來,吳二郎明顯要剋制得多。
吳二郎明明心中快慰,嘴上卻是爲吳大郎可惜着:“他當年是多麼的驚才絕豔,村裏,縣裏,誰不道一句他吳大郎乃天才,日後必有所成。可惜,空有才情,並無運勢。他斷了腿的那一天起,他這輩子的命運便就被改寫了。”
提起他的腿來,姜氏心中更是得意。因爲,那是她平生最得意之作。
因得意和暢快,姜氏不自覺的挺直起背脊來。
但她心中還算知道輕重,這件事,她會一直都爛在自己心中,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自己大兒子。
“不管他了,二郎,距考試只一個月時間了,這一個月你得好好溫書。咱們成敗,就在此一舉了。”姜氏殷殷期盼着。
吳二郎比母親更重視和在意這才考試,於是立刻起身抱手,作揖道:“請母親放心,兒子必不辜負母親所望。”
姜氏只覺自己算是要熬出頭了,心情激動着笑說:“好、好......好。娘信你,娘信你。”
吳二郎然後又勸母親:“他進城來,就是故意搞母親和兒子的心態的,就是故意給你我母子添堵,甚至,故意不願兒子如願考上舉人的。既知如此,母親大不必再同他計較那些。只想着咱們往後的前景,也該只高興纔對。眼下,除了兒子考學外,其餘都是小事。
今日兒子這一席話,必然是對姜氏最好的安慰。
“你放心,娘再不會爲他生氣了,娘必會日日都開開心心的。二郎,你也別爲娘擔心,娘現在比誰都高興呢。”
吳二郎點頭:“娘能想得開就好。”
吳二郎離開後,姜氏心內細細思量了一番,然後轉頭便讓範嬤嬤去辦一件事。讓她把那徐教諭登吳大郎的門羞辱吳大郎一事,透露給了吳兆省知道。
吳兆省知道後,很是生氣。
原本那日他找去縣學,放下所有自尊,嘴皮子都磨破了,求他幫一幫兒子的忙,他仍是一口拒絕,連商量餘地都沒有,他就很生氣。
不幫忙就不幫忙,算了。原就是求人辦事,人家不願,也不能強迫。
可他不幫就算了,竟轉頭就去羞辱大郎?
虧他還爲人師表,竟書都讀狗肚子裏去了。這樣的事,也做得出來?
被怒氣衝昏頭腦的吳兆省,立刻跑出了宅子去。原是想去縣學裏找那徐教諭的,可轉念一想,人家既能做出這樣的事來,就說明是從未把他們父子放在心上過。
現在,他就這樣去吵去鬧,除了自取其辱外,又還能怎樣?
可這口氣,吳兆省卻是咽不下去。
最後思來想去,吳兆省索性去了趟縣衙。
去縣衙,除了向縣令告縣學的狀外,也是希望縣令可以給縣學那邊施加壓力,讓縣學爲兒子當保人。
潘縣令倒是個十分有耐心的人,雖忙,但聽說來人是吳容秉的父親,也就擠出了時間來見。
“前些日子,我才見過容秉。說實話,他能重拾信心,選擇繼續讀書、考學,我很爲他高興。不過,你也別生氣,縣學這件事做得雖無人情了些,但站他們的立場去看,也是可以理解的。來,喝茶。”潘縣令親自送了茶去吳兆省手上。
縣令面前,吳兆省自是不敢蠻橫,只恭恭敬敬客客氣氣的。
“學生自己來,學生自己來。”吳兆省站着接過杯盞後,才又坐下。
“大人您說的這些,學生心中都明白。但學生氣的不是他們不顧舊情,不肯爲我兒子當保人,學生氣的,是那徐教諭事後的故意羞辱。我兒子好不易才重新拾起的信心,若是被這一羞辱,辱得再一蹶不振怎麼辦?他那樣的打擊一個求學上進之人,是身爲一個老師該做的嗎?就這樣的品性,還爲人
師表?"
說到激憤之處,也有些豁出去了,於是繼續道:“我知道,每次秋闈考,縣裏壓力也很大。每次杭州府裏能中舉人的,找共就那幾個名額在,肯定都想讓更有機會能高中的人上。縣裏也想咱們富陽縣內,能多出幾個舉人老爺,以好把其它幾個縣比下去,在杭州府裏露個臉。”
“可我兒子書讀得是好的,不就是腿腳上有些毛病?怎就知他一定考不中。”
又拍胸脯保證說:“大人,只要您能讓我兒子去考,他一定能考上。”
潘縣令捋着下巴的一把山羊鬍,仍是一副好脾氣的勸着吳兆省。
“你且消消氣。”倒也答應了他,“這樣吧,我答應你去找縣學裏的老師,勸一勸他們。但我也只能說去勸說一番,希望他們能給容秉一個機會。至於他們聽不聽我的,就不知道了。”大燕朝廷一直禮重文人,所以多年來早形成的規矩,縣學不受縣衙管束。
縣令可以提意見,但卻不能取而代之,做縣學的主。
而能有這樣,吳兆省已然十分知足,又哪裏敢要求縣令一定把事情辦得成。
於是,立刻起身,謝道:“學生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潘縣令既給了允諾,自是不會食言。所以即刻的,就差了縣衙裏的人去了趟縣學,說是請那徐教諭來問話。
其實對於縣學裏的一些事,潘縣令心中也所有不滿。
他在這富陽縣任了快六年的縣令了,眼睛看到的,都是縣學只重學生的才而不重德行。
但潘縣令卻認爲,身爲一個人,甚至這個人很可能以後是朝廷的官員,其德要比才更爲重。
有關這個事,潘縣令也曾多次找過縣學的徐教諭溝通、商量,但徐教諭卻並不把他的話放心上。仍是一意孤行的只覺得,只要讀書好,德行上有些欠缺,也無傷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