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被子裏抽菸,蹲馬桶也要抽菸,弄得哪哪都是煙味。
蒲香最討厭這個味兒,因爲這事“嘮叨”過無數年,但石大富就是死性不改,多說幾句,他就要板起臉說難聽話。
一想到那些事,蒲香就覺得胸口堵,她也是命大,那麼多年沒被氣出乳腺癌。
她孃家時的一個小姐妹,就是嫁了個糟心男人,30幾歲就得了這病,當時的醫術只能割了,不過又活了三年,復發人就沒了。
不能氣,沒什麼好氣的,反正要離婚了,這種男人以後和她再沒有關係。
他想怎麼抽菸都是他的事,點了被子抽,邊拉邊倒立抽,都行!
這麼一想,蒲香心裏就好受多了,反正這人一輩子就那個死樣兒,等離了婚,沒了她這個他處處看不上的媳婦,看他能過成什麼樣。
石大富就是個大爺,懶出蟲的那種,田裏的活,家裏的活,都是半點不幹。
如果有個什麼評選懶漢的比賽,他肯定能拿個第一名回來。
剛結婚那會兒,蒲香還試圖改變這個男人,不需要他多勤快,就是最基本的那點兒活。
農忙的時候一家人一起下地,回到家裏,不用他洗衣做飯,那他幫着收件衣服,擦個桌子也行。
這年頭的農村,雖然大老爺們洗衣做飯的不多,可也不是沒有,石大富他爸更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蒲香當年被人做媒的時候,倒沒怎麼看得上石大富,石大富不喜歡她這個類型,石大富卻不知道自己也不是蒲香喜歡的類型。
但是一來石家條件好,最先造了樓房,多少姑娘都想嫁到他們家呢。
再加上石海這個當公公的,勤勞又能幹,家裏家外一把抓。
婆婆雖然病弱幹不動活,但是他們家裏條件好,也不差這一個勞力,而且身體不好,也沒力氣磋磨兒媳婦不是?
蒲香的爸媽都是滿意的,蒲香也沒有什麼不同意的理由,最後看在石海這個公公的份上,才答應的這門婚事。
有其父必有其子,石大富只要有他爸一半,蒲香就滿意這樣的丈夫。
那會兒的蒲香都沒滿19歲,她生下石佳傑那會兒,也纔剛到20歲。
放到幾十年後,還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蒲香她爸媽對她還是不錯的,給她上了初中,這在村裏也沒有幾個小姑娘能有這待遇。
沒上完小學就回家幹活,幫着帶弟妹的,都不在少數。
所以,爸媽說石家條件好,看石海夫妻的人品,也很過得去,公公能幹,婆婆病弱,蒲香嫁過去了日子不會難過。
要說父母輩的眼光大差是不差的,蒲香確實沒在公婆手裏喫上苦。
唯一沒有想到的是,石大富這個男人不行。
好喫懶做,出軌成性,到了老了更加連半點夫妻情分也不講,正常人的良心都沒有。
房間裏因爲有個吞雲吐霧的男人,蒲香一開門撲面就是刺鼻難聞的煙味兒。
石大富躺着,石佳傑也躺着,父子兩個只脫了鞋,就那麼滾在上面。
石大富還好點,他一個大人,又沒幹活,身上相對還乾淨,但是石佳傑這個小的,一天瘋跑下來,又是汗又是灰,他剛纔還滿地打滾,這會兒農村的地,最好的也就是水泥地,水磨石都沒幾家,這一滾,身上是什麼德行可想而知。
蒲香的眉頭皺了一下,正常情況下,她肯定是過去將人一把拎下來,然後一頓說教,再去清理那張牀。
她可不想睡覺的時候,在被窩裏硌到小石子、土粒、枯枝樹葉,這個季節,還可能有幾顆枯掉的“刺毛球”(注),扎人倒是其次,就是粘到頭髮上,弄都弄不下來。
每天秋天的季節,總會有幾個孩子因爲“刺毛球”粘到了頭髮上弄不下來而哇哇叫,家長一頓臭罵,然後頭疼地幫着解頭髮。
蒲香因爲生了個兒子,小男孩短頭髮,倒是沒有記憶太深刻的經歷。
蒲香只是看了一眼牀上的一大一小,皺了一下眉,然後轉頭就拉着莫晶晶去了旁邊的旁間。
石家的房子,一層總共三間,走廊放在最前面,上樓第一間是最西面的房間,石海夫妻兩個住着,中間算是客廳,放了一臺14寸的黑白電視機,兩張老式的木頭沙發椅,還有幾張方凳。
貼着北邊的牆,那裏放着個矮櫃,還有一些雜物。
蒲香過去,直接從櫃裏拿出來兩牀新的棉花被,這是前兩年她自己種的棉花,攢下來彈的被子。
新被子本來是準備等舊的用壞了再拿出來蓋的,老一輩和他們這個年代的人,都有習慣,要把好東西藏着,不捨得用,舊的再破再爛,縫縫補補還能用三年。
放幾十年後,這就叫沒苦硬喫。
蒲香這個時候纔不管這些,她種的棉花彈的被子,她想蓋就蓋了。
再說了,等她離婚了,這些東西,她估計是一樣也拿不走的。
這年頭就是這個樣子,她最多隻能拿走自己的幾件衣服。
剩下其他的東西,連人帶物,都姓石。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蒲香不去想這些有的沒的,翻出幾個乾淨的蛇皮袋墊在地上,把被子鋪上,又翻出了新的牀單,那時候農村基本上還沒有用上四件套,被套更是沒有的,被子還是需要布和線縫起來。
這年頭的晚上,也沒後世那些消遣活動,離睡覺還早,她索性就翻了針線出來給被子縫被套。
莫晶晶跟個小尾巴似的,她幹什麼,小姑娘就跟着旁邊看着,蒲香見狀,就讓她幫自己拉被單,幫點小忙。
小姑娘有事情做,也就沒那麼緊張了。
……
石大富和石佳傑父子兩個,在蒲香開門的一瞬間,都已經做好了迎接接下來的碎碎念。
特別是石佳傑,他都已經想好了,他媽要是來揪他,他就滾到他爸這邊,絕對不下牀。
哼,誰讓她今晚把雞都喫完了,明明那是要留給爸爸喫的!她壞!
石佳傑別看才5歲,家裏這些大人的關係,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媽媽兇,爺爺比媽媽好一點,剩下奶奶和爸爸最疼他。
而媽媽要聽爸爸和爺爺奶奶的。
然而,石家父子都沒有想到,蒲香就那麼走了。
轉身就走,半句話都沒多說。
石佳傑年紀小憋不住話:“媽媽今天怎麼沒罵我?她還帶着莫晶晶幹什麼?”
石大富說:“她不罵你還不好?”
石佳傑一聽也對,他媽沒罵他,肯定是因爲她怕了,爸爸剛纔都兇她了,哼!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喫雞!
於是在牀上滾得更高興了。
開門的那點時間,石大富也是看到了莫晶晶這個小姑娘,隔壁家的孩子,他肯定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怎麼把人家孩子帶回來了?
石大富有心想要斥責幾句,讓她少管別人家的閒事,但一想到兩人還在吵架,晚飯的時候,她那不像話的行爲,以及連離婚的話都說出來了,他纔不要主動上去和人說話。
這日子她不想過了,就以爲他想過嗎?
他比她更不想過!
正想着事情,房間的門再次被打開,石大富瞥了一眼,還以爲是蒲香又回來了,結果抬頭一看,發現是他爸石海。
“你跟我出來一下。”
石海的表情不怎麼好看,沉着一張臉。
石大富看他爸這樣,這的心裏直接就咯噔了一下。
每次他爸露出這個表情,就準沒好事。
石大富不算太蠢,一下子就聯想到了吵架時,蒲香說他和周芳躲在柴垛後亂搞的事。
“爸,有什麼事,天都晚了……”
“出來!”
石海不給他退縮的餘地,壓低了聲音,低斥了一聲。
石大富立即灰溜溜地下牀,趿着鞋,垂頭喪氣跟上去。
經過中間房間時,還聽到蒲香和小姑娘在屋裏說話,聲音軟和,有幾分溫柔的意味。
溫柔?
石大富心說,這次還能和蒲香沾上邊,那肯定是因爲他沒看到她的樣子。
父子二人下了樓,一直避到後邊竈房前。
石海話還沒說,先掏出一支菸,吧嗒吧嗒抽了起來。
當爸的不說話,石大富這個當兒子的也不敢開口……誰知道他哪一句會撞到他爸的槍口上。
石海吸了半根菸,纔開始:“你和周芳是怎麼回事?”
果然是這個事情。
石大富立即搖頭:“我和她能有什麼事,就是佳傑上幼兒園了,我碰到她,就問了幾次情況。”
如果他的聲音不要那麼發虛的話,應該還是有說服力的。
石海這個當爸的,還能不瞭解兒子撅起屁股放什麼屁,這心虛一聽就有事。
“周芳那個女人,有男人有女兒,還和人勾勾搭搭,能是什麼好人?她爲了什麼,你看不懂?就爲了你口袋裏幾個錢,你腦袋放放清楚,不想着你媳婦,也想想你兒子,你想鬧離婚,還是讓你兒子被人指着說有一個搭姘頭的爸?也就現在放鬆了,放幾年前,抓到了直接給你們判個流氓罪,送去喫官司,嚴重點給你們槍斃了都有可能!”
石海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石大富那會年紀小,也沒真正趕上什麼,感受就沒有那麼深。
聽他爸動不動就“當年、當年”,石大富就覺得煩,這社會早就變了,現在都改革開放了,還提什麼幾年前,分田到戶都幾年了,以前買賣點東西都算投機倒把,現在去街上看看,多少開店的,早就允許了。
“我知道了,我和人周芳真沒什麼。”
石大富心裏想再多,嘴上還得服軟,他爸說什麼就是什麼。
誰讓他爸攥着家裏的錢,掌着家裏的權呢。
看兒子這樣,石海就知道他沒聽進去,但這是親兒子,都當爸了,他也不好多說什麼。
畢竟他以後還要靠着他養老。
他能做的,也就是安撫住兒媳婦,好在女人生了孩子,這一顆心總是撲在孩子身上,說什麼離婚不要孩子的話,都是氣話,當不得真。
“別就嘴上說知道了,最近都老實着點,別再惹你媳婦生氣了!”
石海還是叮囑了兒子一句。
石大富就是他爸說什麼,他都應下,至於到底老實不老實,那是另一回事。
先把手裏捏着錢的老頭哄開心了。
父子兩人的談話十分“成功”,正一前一後回到前屋,外邊正巧有人也走了進來。
“姑父和大富都在家啊,三妹把晶晶帶過來玩會兒,天晚了,我帶她回去睡覺。”
周小柔沒看到蒲香,先看到石家兩父子,立即笑臉相迎。
從莫陽這邊算,隔了好幾輩的親戚,這一聲姑父,實在是都隔了好幾層了,也就是稱呼上客套一下,不是正經親戚。
這事情解決一件,還有一件。
石海心底裏也怪兒媳婦不懂事,別人家的事情往身上攬,這不人家後媽找上門了。
不過面上他還是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來。
“三妹上樓了,今晚就讓晶晶住這邊吧,她和佳傑玩着有伴,你明天再來帶她回去。”
石海打發周小柔,他看得清楚,蒲香今晚這脾氣不對勁,要是放周小柔上去,又得吵一架,還是算了。
周小柔也是沒想到,自己一進石家的門,就碰上了石海這個老東西。
石家一家子最精明的人就是他了,要就石大富一個人,或者莫阿妹這個老太婆,她想把莫晶晶帶回去,還不是幾句話的事情。
“姑父,要是平時晶晶在你家別說住一晚了,就是住幾晚都行,但今天就……晶晶這孩子不聽話,我剛纔訓了她幾句,還打了她兩下,正好讓三妹看到了,她可能覺得我這個後媽是壞的,這倒也沒什麼,後媽本來就不好當,我也有心理準備,只是我怕三妹到時候和莫陽說上幾句,莫陽真會以爲我虐待孩子,影響夫妻感情,姑父,我和莫陽都不容易,我就想好好過日子。”
周小柔那是真豁得出去臉面,又會扮可憐替自己說話。
石海還沒有說什麼呢,石大富那眉心皺得已經能夾死蒼蠅了。
“我去喊三妹……”
石大富一開口,石海伸手一把就把他拉到了身後,擋在兩人之間。
“你也別想太多,就讓孩子住一晚,莫陽那邊,我會讓三妹不要去說的,你別擔心,就是以後孩子犯了什麼錯,也別動手,好好說。”
周小柔再細聲細氣,一副柔弱無辜的樣子都沒用,石海頂討厭的就是這樣的女人。
就這小妖精的樣子,活幹不動半點,孩子不好好帶,只會歪着眼珠子看老爺們,也就莫陽倒黴,老婆生病沒了,二婚帶着個女兒,纔不好娶,不然怎麼也輪不到這種女人嫁進門。
莫陽可不是個傻的,也是爲了孩子迫於無奈。
周小柔聽石海的口氣,知道自己被堵在門口是進不去了,心裏氣得要死,但臉上還是一臉無辜又可憐的表情,然後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石海過去關了大門,回頭看到兒子臉上表情還露着不忍心,立即瞪了他一眼。
“別去招惹周小柔!”
這個拎不清的兒子,最喜歡的就是這個類型,看人的眼光差到他都以爲他眼睛長在屁股上。
石大富從鼻吼裏哼了兩聲,算是答應了。
“我出去溜達幾步。”
說着,就飛快地開門出去了。
這時間還早呢,上了牀也睡不着,農忙結束,大家都有了時間,天也還沒完全冷下來,喫完晚飯,閒着沒事幹,就聚在一起聊聊天,打打牌,消遣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