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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送回老家【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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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香微張着嘴,表情表現出來的意思叫作驚訝。

一直持續了足足五六秒的時間,她纔將嘴合上,一時間也不知道要說點什麼。

開銷大?她用的是自己的養老錢,她自己賺的,又不讓兒子兒媳拿錢。

送回老家,讓石大富這個快七十還在搭姘頭的狗男人照顧她?家裏養的狗估計都比他靠譜。

蒲香靠坐在後座上,心裏和這秋天一樣,有點涼了。

石佳傑見自己說了之後,他媽沒聲,就當是答應了,他把車子開到小區樓下,熄了火。

“媽,我上去拿你的東西,瑩瑩應該收拾好了,你在車裏等一會兒。”

東西都收拾好了,這不是商量,這是通知。

蒲香看着兒子下車,上樓。

平時一天到晚地忙,如今動彈不了了,終於能歇下來了,看外面的樹,果然秋天了,葉子已經黃了不少,就在前不久,還是綠油一片,是大夏天的景象。

這人啊,也就像這樹一樣,一晃眼,一輩子就要過去了。

蒲香想着,她這一輩子,年輕的時候是農村人,天天種地,忙活泥巴地裏的那點事,等到後來國家政策好了,她看着滿街的店和人,就開始擺小攤,做點喫食小生意,再後來,有了本錢,又開了個快餐店,再到小餐館,小酒樓。

搗騰到後來,超市也開過,零食鋪子也有兩家,錢沒少掙,福沒多享,氣更沒少受,到上了年紀,她也看開了,她拼命掙錢,石大富在後頭敗家的日子過夠了,兒子也大了,索性就收了所有的攤子,手裏攥着錢,夫妻分居兩地,眼不見爲淨。

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不過就是兩三個月下不了地,修養個半年的時間,兒子這就要把她送回老家去。

這幾十年的日子,突然就清晰地在眼前浮起,一時間,她也不知道自己這輩子到底在圖些什麼。

“我把媽送回去,再安頓一下,今晚回來估計是來不及了,明天再回來……這幾天辛苦爸媽照顧孩子和家裏了,對了,瑩瑩,我在網上買了掃地機和洗碗機,還有個小洗衣機,預約了今天來送貨安裝,留的你的號碼,你注意一下電話,媽一輩子都是個和書本文字打交道的知識分子,不像我媽就是個鄉下人幹慣了活的,突然讓她來做這些,太辛苦了,對了,你和媽商量一下,要是她覺得累,就請個阿姨幫忙……嗯,有事打我電話。”

石佳傑和老婆兩個,一人提了兩大袋東西,一起搬上了車子的後備箱。

蒲香回神,聽着兒子嘴上沒停地交待。

兒媳婦放完東西,過來開車門。

“媽,你在家好好休養,這裏你不用擔心,我讓我爸媽過來幫忙了。”

蒲香和兒媳婦關係還可以,不至於親如母女,但也沒鬧過什麼矛盾,一向挺和諧。

換了以往,家裏拉拉雜雜,大大小小的事,她肯定是不放心地要一件件交待,冰箱裏的食材,晾在外面的衣服鞋子,三孫子的奶粉尿片,等等,只是今天,她怎麼也打不起精神交待什麼,只是“嗯”了一聲。

車子重新啓動,往他們老家江省而去。

一路上要走2個多小時的高速,石佳傑讓蒲香睡會兒休息,蒲香卻怎麼也睡不着,一路上都盯着兒子的後頸和側臉。

越看越覺得陌生。

石家村。

40幾年前,蒲香剛嫁過來的時候,這地方還是個徹底的農村,戶戶種田。

然而在二十幾年前,隨着徵地拆遷,原本的農村,變成了現在的集聚小區,家家宅基地,戶戶獨?,說是“鄉村大別野”那是一點沒錯。

路很好走,石家村的小區在下了高速後,開不到十五分鐘就到了。

石佳傑回來前大家已經和他爸石大富打過電話了,人在家裏等着,兒子的車子一開到院子前的路上,人就已經迎出來了。

車門打開,蒲香還看到了幾張熟悉的臉。

除了石大富,石大富的大姐、二姐都回來了,再就是左右隔壁的鄰居,都是老熟臉。

“佳傑回來了,開車累了吧,趕緊進屋坐會兒。”

“佳傑媳婦和孩子沒回來?”

“你媽怎麼這麼不小心摔了,你可要辛苦了。”

……

一羣人圍着石佳傑說話,你一句我一句,石佳傑站在人羣中間,一個個叫人叫過來,又要回他們的話,忙得團團轉。

蒲香坐在車裏,車門關着,彷彿是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說了大概小半個小時的話,蒲香這個“主題”終於被從車裏抬了出來。

石家在小區裏新建的房子是三層半,蒲香被安排到了底樓的空房間裏。

她腿傷了,上下樓不方便,住樓下倒是也能理解。

但是,知道她要回來住,也決定了要讓她住哪一間,石大富這個狗男人竟然連屋裏的灰都不擦一下。

更不知道要提前把牀鋪好。

打開房間進去的時候,撲面就是一股沉悶的異味。

一羣人手忙腳亂,有人去開窗,有人問被子在哪裏,蒲香被抬着,放到了空蕩蕩的牀板上,鋪被子的時候又被移了兩次,等她被放到了牀上躺靠着,只覺得傷處隱隱又有點疼。

“媽,你先躺會兒,這裏地方小,我們去客廳坐一坐。”

石佳傑說了一聲,一羣人呼啦一下全走了。

聽着一牆之隔熱熱鬧鬧,蒲香躺在牀上,看着上方白色的天花板。

房間的味道不好聞,牀上的被子也裹着一股味。

蒲香躺了一會兒,撐着坐起來,喊了兒子進房間。

“這被子都沒曬,現在外面有太陽,你拿去曬曬。”

“地上桌上全是灰,找個抹布和拖把,都擦一擦,拖一拖。”

“還有衛生間,去看一下馬桶和水龍頭能不能用,要是壞了就趕緊換。”

“等下去買個電動輪椅回來,拿回來這個手推的不方便。”

她一樣樣交待,石佳傑的眉越皺越緊。

“媽,這些都不急,等會兒讓我爸慢慢弄就行了。”

石大富的大姐石珍珠跟着一起過來的,聽完就伸手拉石佳傑,嘴上說:“你媽說的這些事,我們來弄就行了,你回來開車累了,趕緊休息會,別管了。”

石佳傑說了一句“那就麻煩大姑了”,順勢就要走。

“石佳傑!”

蒲香冷着臉喊住他,“你爸和你姑是什麼性格你不知道?我養你這麼大,讓你幹這點事情,你都不願意?”

換個時間地點,蒲香也不會這麼和兒子說話,孩子也是要自尊的,當媽的硬是拿着家長的姿態也不好。

但今天,她不知怎麼就控制不住。

石佳傑長這麼大,也是第一次在他媽這裏聽到這樣的“重話”,愣了一下,表情變得不太好。

石大姑“誒呦”一聲,便擋在了前面:“弟媳婦,你這話說得,還和孩子發什麼火,佳傑去陪你爸說會兒,這裏我來弄,曬曬被子這些,大姑還能弄不好?就你媽挑剔,太講究。”

蒲香就看着石佳傑,看着他被輕輕一推,就推出去了。

這一天人再沒進過屋,被子更不可能有人去曬,屋子也沒有人收拾。

蒲香這一晚沒睡好,到後半夜都還睜着眼睛,腦子裏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有的沒的。

石佳傑難得回來,小時的玩伴約了他出去喫宵夜。

難得老婆孩子沒跟着,他也放鬆一下,蒲香聽他晚上八九點出的門,一直到後半夜一點多纔回來。

聽聲音,送他回來的是石文雅的兒子石成成,兩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說話斷句都感覺在冒着酒氣。

“你明天什麼時候走,上午下午?中午再喫一頓?”

“別了,今晚喝得還不夠?下次吧,回去我要開車,也不能喝酒,明天中午我在家裏隨便喫點就走了。”

“那行,你媽在家,有你爸照顧,你也不用擔心。”

“我,我有什麼可擔心的,樓梯上摔下來都沒摔死,老太婆命硬着呢,嘖!”

“還氣呢?你媽挺好了,給你買房買車的,還替你帶小孩,哪像我媽,一個農村婦女,我結婚她都拿不出錢來。”

“好什麼,掙多少錢都掩不住身上農村婦女的味兒,土得人受不了……我家還是全靠我爸當家做主,我媽她就一天到晚瞎折騰些有的沒的,也沒折騰出什麼名堂來,連在家做個家務都能摔下樓梯,又不是讓她幹多難的事情,一個沒用的老東西,就會拖累子女,她這一摔,我多出多少事情來,我老丈人丈母孃都是高檔人,知識分子,本來看我就是鄉下的,現在好了,又來這一出,他們嘴上沒說,心裏還不知道怎麼覺得我這邊靠不住呢,摔這麼半身不遂,還不如直接摔死乾淨,自己也省了受罪!”

“說得也是,癱牀上苦的是伺候的人。”

“我爸也是命不好,娶了我媽,兩人性格根本就不合,他們這輩人,盲婚啞嫁,婚姻不幸福也忍着不離婚,這麼熬下來。”

……

兩道聲音聽着都是帶着八、九分的醉意,但,酒後吐真言。

蒲香的一顆心,現在已經不是發涼了,是麻,是木,是綿綿密密地疼。

她這一輩子,到底是活了個什麼?

喫喝上學,買房買車,哪樣不是她拿的錢,到頭來,這家成了全靠石大富這個狗男人。

這狗男人欠了上百萬的賭債,爲了孩子爲了這個家,她給平了!

一輩子活到老沒上過一天班,掙過一塊錢,懶得蟲都要爬出來了,竟然成了命不好?

家裏關起門來的那點破事,別人不知道,石佳傑能不知道?他爸這輩子最能耐的就是搭姘頭了!

蒲香活到65歲,才發現朝夕相處的兒子是個“殘疾人”,智障加睜眼瞎。

第二天家裏又是進進出出一堆人,蒲香冷眼看着被圍在人羣之中的兒子,事業有成,春風得意,足夠在村裏顯擺了。

這媽,也確實沒什麼用處了。

人走的時候,石佳傑進屋說了一聲,然後轉身就走,沒有半點不放心,毫不拖泥帶水。

親戚、鄰居都散了,石家安靜下來。

蒲香是晚飯的點見到林美華的,石大富的現任姘頭,不聲不響進了家門,進了廚房,開始洗洗切切,做起了晚飯。

儼然是這一家的女主人。

蒲香的晚飯過了飯點也沒有人端進來,倒也不算出乎意料。

這折騰的日子纔是個開始,別說一天三頓沒着落,拉屎拉尿也沒有人管,蒲香倒是有心給大哥二姐和小姐妹打電話,讓人幫着把她送去醫院或者康復中心,但林美華搶了她的手機,斷了她和外面的聯繫。

被關着動彈不了,蒲香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特別是大小便沒人管,她又走不了路,靠着雙手挪着爬着下牀,想要去廁所,最終還是拉到了身上。

石大富這個狗男人全當什麼也不知道,還給她把門窗都鎖死了,她想要喊人,想要爬出去求救都不行。

蒲香恨極了,她忍着,憋着,這日子她知道過不久,石大富和林美華擋着親戚朋友不讓見,終歸也擋不了多久,這兩人還沒膽子殺了她,那她早晚能出去讓這對狗男女好看。

然而沒想到,親戚朋友還沒來,來救她的反而是一個她意想不到的人。

以前老鄰居家被後媽虐待的小姑娘莫晶晶。

她看着人可憐,幫着說過幾次,給餵過幾頓飯的瘦弱小丫頭,一晃眼也到了中年。

四十來歲的農村婦女,孤僻陰沉,平時都沒聽見她和人說什麼話,這種時候竟然是她拿着鐵錘上門,把石大富和林美華嚇得直抖,半點不敢上前阻止。

她砸開了門,用那瘦骨嶙峋的肩背,將她背出那間臭氣熏天的房間,送到了醫院。

短短幾天,就像是過了幾年一樣。

蒲香被擦洗乾淨,又換了身乾淨衣服,手機沒拿回來,就借了莫晶晶的手機給兒子打電話。

石大富這個狗男人,大概是看她被人揹出去,事情包藏不住,直接給兒子打過電話了。

石佳傑接到她的電話,一點不意外,蒲香冷靜說了事情後,他很快說:“這事我知道了,媽,等我週末回去,你先別和爸吵,都一把年紀了,鄉下地方大家都認識,鬧起來太難看。”

電話掛了,蒲香也徹底死了心。

離婚吧,什麼老公孩子,和她有什麼關係,連個陌生人都不如!

她這一輩子,太對得起這兩個男人了,也太對得起他們石家了,她就是最對不起自己。

短暫且無聲的沉默,蒲香沒有說話,連自己都不知道腦海裏想了些什麼,大概是過了十分鐘,也許是過了半小時,她再一次拿起了電話,先是報了警,指石大富和林美華非法拘禁和虐待,又搜索了海市最好的律師事務所,找了律師。

立遺囑,收回海市的房產,和石大富離婚,一件件,蒲香都想得清清楚楚。

也幸虧,當年買房子的時候,寫的是她的名字,後來兒子結婚生孩子,忙得不行,兒媳婦家又不差錢,也沒提過要在房產證上加名字,這事就一直耽擱了。

也幸虧石佳傑是獨生子,家裏就這一個,家產全是他的,兒媳婦家纔不上心這事。

現在對她來說,倒成了好事。

接下來的幾天,全世界都彷彿亂套了,石佳傑也回來了,石大富說他知錯了,林美華求饒了,孃家人哥嫂和二姐也來了,一個勁地勸,就蒲香很冷靜。

“都這個年紀了,還離什麼婚?”

“快別鬧了,也不怕人笑話,半隻腳都進棺材了,還鬧!”

“你兒子都結婚了,孫子都生了三個,當奶奶的人離婚,你不爲家裏的孩子們想想?”

“讓石大富道個歉就過去了,一輩子夫妻了。”

“怎麼還要把給孩子的房子拿回來,那可是你親兒子啊,你讓他怎麼辦?”

……

蒲香一句句都聽着,沒一句能聽的。

怎麼就全是她的不對,沒有人說一句石大富和石佳傑不好呢?怎麼就得她要委屈自己呢?她拼命了一輩子,都快離死不遠了還得凡事爲了別人?大家都是人,就她不是?看不見現在被折騰得躺在醫院裏的人是她?

她笑,這場臭爛的婚姻,從她二十幾歲一直拖到六十多才選擇結束,纔是她最大的錯誤。

她是真後悔!

但一切還不晚。

雞飛狗跳地折騰了兩三個月,一切終於塵埃落定,蒲香的腿腳都好了大半。

她拿到了離婚證,家裏的拆遷房全歸她,一輩子沒掙過一分錢,還讓她還了無數賭債的石大富淨身出戶,揹着他的幾件衣服投靠兒子去了……

蒲香成了村裏最大的新聞當事人,多少人再說起她,都能感嘆上一句,指點上兩分??

離婚就離婚,可當媽的怎麼能對親生兒子那麼狠心!

蒲香想,狠心好啊,她一輩子就是太心軟了。

如果能再給她一次機會,回到年輕那會兒,她肯定不會有一絲猶豫,立即離婚走了,想到了年輕那會兒她自己爲了孩子一次次的隱忍,覺得自己就是個大傻子,她都沒把自己當個人,養出來的孩子又怎麼會把她當人看……然後就聽到耳朵邊炸開一樣的一聲“哇”地哭喊聲。

這個家裏只有她一個人,哪來的熊孩子在哭!

剛躺下準備睡覺的蒲香唰一下睜開眼,然後就驚呆了。

水泥牆,水泥地,一張大理石八仙桌,她早幾年已經去世的公婆一左一右正坐在她對面。

她這是見鬼了,還是自己也變成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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