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鸝默不作聲地關了窗,回到牀邊,陪允兒午睡。
或許是最近太疲憊,到後來允兒醒了要起牀,她仍舊睏倦不已,只好由綠萼將他抱出去,自己獨自在房中,一直睡到天黑之後。
迷濛地下了牀,正要出門,忽然聽見窗邊傳來響動,而這一次似乎和之前不同,竟像是有人在敲窗。
她怔了怔,走過去正想拉開簾子,卻聽見那邊傳來那個怪異的聲音:“別動。”
停下手,她背靠着牆,輕聲道:“何事?”
“你當真沒發現龍璽?”他問。
“昨日我在御書房和寢宮都找過,沒有找到。”楚鸝回答,眸光閃了閃,語鋒一轉:“此事只靠我獨自行事,是不是不公平?百日焰發作的日子漸近,可對於龍璽,沒有人給我半點線索,形同大海撈針,要怎麼找?”
對方在那邊冷笑了一聲:“這是你的事。”
“如今這狀況,你不是不知道。”楚鸝冷笑:“淑妃和德妃之事,他對我本就已有了隔閡,我現在去找他都得借允兒之名,若是頻繁出現在他周圍,他豈不是更生疑?必須有的放矢地找,纔有成功的可能,否則,無異於自投羅網。”
她的話,讓他沉吟了半晌纔開口:“那你想如何?”
“助我一臂之力。”她的脣角一勾:“你找線索,我動手。”
“呵,你的算盤倒是打得精明,如此一來,你的任務豈不是太輕鬆?”對方淡嗤。
楚鸝挑眉一哂:“輕鬆麼?若真是在他眼皮底下動手輕鬆,你也不用費盡心思,將我弄進宮中了吧?”
那邊頓了一下,語氣裏帶了絲諷刺:“如今看來,就算是送你入了宮,也未必那麼穩妥,不過是三兩個妃子的事,他便能對你冷落。”
“後宮牽動朝堂。就像他說的,他是個皇上,再寵我,也得顧全大局。”楚鸝的語氣裏,帶了絲自嘲:“不過我早該習慣了,就如當初倩娘所說,那年的中秋夜,他明知道是我而不是沈琬,卻還是拋下我離開,在他心裏,始終是江山遠重於我。”
聽她提及這件事,對方一片沉默,許久,聲音裏似帶了一絲嘆息:“我會幫你。”
話音剛落,楚鸝便聽見窗外傳來一記輕微的入水聲,她知道,他已離開。
這才緩緩拉開簾子往外看,果然,人影不再,她看到的,只有幽深黑暗的湖水。
但此刻已入夜,他固然能來去隱蔽,可有幾次,他卻是白天前來,要如何才能不讓人發現呢?
湖面這般遼闊,即使是水性再好的人,也不可能遊這麼長一段路程,而不冒出頭來換氣,要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楚鸝正在深思,門外便傳來綠萼的聲音:“娘娘,小順子公公來了。”
她答應了一聲,攏了攏鬢髮之後出去,果然見小順子等在大廳。
“公公來有事?”她笑着問道。
小順子的眼神,有絲不忍,吞吞吐吐:“皇上讓奴纔來,帶小殿下過去用晚膳。”
“哦。”楚鸝點頭,示意綠萼將允兒交給他,綠萼卻沒忍住,問他:“沒讓娘娘一起去嗎?”
“香蕊。”楚鸝咳嗽了一聲,臉上依舊有笑容:“那公公就趕緊帶允兒過去吧,別讓皇上等急了。”
“是,奴才告退。”小順子嘆了口氣,帶着允兒離開。
當他們走了,楚鸝擺了擺手:“晚上隨意喫些吧。”說完便又回了房。
綠萼在廳中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追了進去,卻見楚鸝半靠在牀頭,一臉倦容:“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必爲我擔心。”
“你這樣下去真的……”綠萼咬脣,憋了半晌才說:“我不想你和沉芙一樣。”
楚鸝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好姐姐,我有分寸,別太擔憂。”這時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改天你想法子,偷偷出去一趟,問問倩娘,可打探到秦媽的下落。”
話題既已岔開,綠萼便也不好再多說,嘆息一聲,出去備膳。
而當她再進來時,發現楚鸝竟然又已睡着了,她連喚了兩聲,楚鸝才醒來,迷糊地揉了揉額:“我怎麼這麼貪睡?”
她站起來,打算出去用膳,綠萼卻忽然發現她的裙子上,有塊血漬,忙告訴她。
“可能是葵水來了,反正日子向來不準。”她笑笑。
綠萼趕緊去找了乾淨的衣裳,讓她換上,又命人直接將飯菜送進房裏,她坐在牀邊用了之後,還是覺得人很是昏沉,便又倒頭睡下,只吩咐等允兒回來了叫醒她。
可允兒那天晚上,卻沒回來,小順子後來又傳信,說皇上留小殿下在寢宮睡了。
綠萼想着楚鸝身體不適,便也沒特意進去通報,怕打擾她。
楚鸝就這樣睡到半夜,忽然覺得身上發冷,強撐着起來,卻發現這個時辰了允兒還未回,想要出去找綠萼問問,可剛下牀走了兩步,驟地眼前發黑,人向後軟倒,頭磕在尖銳的牀棱上,一聲重響。
外間守夜的人聽到異常動靜,忙進來察看,卻發現楚鸝昏倒在地。
當綠萼聞訊衝進房中,看到如此情景,頓時手腳冰涼,一邊急令其他人去找太醫,一邊將楚鸝挪至牀上,掐她的人中。
可她勉強睜開了一下眼睛,便又重新閉上。
“你這是怎麼了?怎麼了?”綠萼急得眼淚直掉,又轉頭吩咐還留在房中的人:“快去請皇上,說娘娘病得厲害。”
那人慌忙應聲出去……
當蕭覆聽到楚鸝病倒的消息,臉色瞬間一白,讓小順子照看着允兒,自己跟着宮人,匆匆趕往洛水榭。
他到的時候,太醫也已經到了。
“怎麼回事?”他一進門就急問。
“娘娘是……”太醫遲疑了一下,才低聲回答:“滑胎。”
“什麼?”蕭覆和綠萼,同時反問出聲。
太醫站起來,小心翼翼地重複了一遍:“娘娘確實是滑胎。”
蕭覆頓時身形僵直,半晌才緩緩將臉轉向綠萼:“之前都毫無徵兆嗎?”
綠萼愧疚地低下頭:“娘娘這些時,精神確實不好,可我只以爲是心情鬱結所致……”她說到這裏時,蕭覆垂下了眼瞼,眸底劃過痛色。
“今兒晚上的時候,我見她裙衫污髒,可我們都大意了,只以爲是來了葵水,誰曾想竟……”綠萼的話還沒說完,蕭覆輕輕地擺了擺手:“好了,你們都先出去,抓藥熬藥。”
其他人退下,他慢慢走到牀邊坐下,看着依舊昏睡不醒的楚鸝。她的額角還有磕傷的烏青,臉色慘白。
他忍不住抬起手,撫上她的臉頰,那樣冰涼,比他的指尖還涼。
他閉上眼,遮擋眸中的酸楚之色……
到了天明時分,楚鸝終於醒來,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蕭覆。
她一怔,輕聲問:“你怎麼……來了?”
蕭覆沒有回答,只默默地看着她。
她不安地動了動,牽扯到額上的傷,痛得微皺了一下眉。
“別動。”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我昨晚怎麼了?”她猶疑地問。她只記得昨晚自己忽然摔倒,其餘便都不曉得了。
蕭覆沉沉地嘆出一口氣,握住她的手:“你滑胎了。”
她的指尖,頓時猛地一顫,瞪大了眼睛,喃喃地重複那兩個字:“滑……胎……”
這是說,她的孩子……沒了?
他和她又有了孩子,可孩子卻沒了?
淚水不知不覺間,便從眼角滑下,她將原本蒼白的脣,緊咬出一條血線。
“對不起。”他低低吐出這三個字。
她聞言卻搖頭:“這不怪你,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一定是因爲她前日剛服過那劇毒的凝露,才失去了這個孩子。她偏過頭,淚如雨落。
蕭覆緊緊地握着她的手,將她冰涼的指尖,也盡數收入自己掌中,一言不發。
許久,他鬆開她,站起身出門,叫外面的人進來,服侍楚鸝喝藥。
在外間守了一夜的綠萼,立即去將熬好的藥盛好端進來,見到楚鸝時,極力忍着淚,過去小心地將她半扶起,倚在自己身上,喂她喝藥。
蕭覆此刻,卻獨自走出了屋子,來到水邊,望着遠處灰濛濛的雲端,負在背後的手,交握成拳……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進屋,但只說了一句話:“朕去上朝了,你好好休養。”
他用的字,是“朕”,剎那間,綠萼的眼中,已泛起怒意,楚鸝卻只柔柔答了聲:“謝皇上關心。”
再未停留,他踏出了房門,離開了洛水榭,一直走到長橋的另一端,他才頓住腳步,但只是那一瞬,便又恢復了尋常的步調。
留在房中的楚鸝,在他走後,便讓綠萼扶着自己重新躺下。
綠萼坐在牀邊,給她一點點掖好被角,難過地眼眶通紅。她握了握綠萼的手,輕輕地笑了笑,便合上了眼睛,彷彿已疲倦之極。
綠萼含淚出門,她這纔將手,慢慢覆上自己的腹部,有快要逸出脣邊的嘆息,又壓了回去,在空蕩蕩的心中,沉沉地迴響……(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