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綠萼一擊得中,那人倒下,她不敢戀戰,迅速折返洛水榭。
然而,還是晚了。
兩個丫鬟被點了穴,倒在一旁昏睡,允兒已不見蹤影。
綠萼無力地跌坐在牀邊,這時,她看見枕角處,壓着一封信,趕緊抽出來,見上面寫着四個字——貴妃親啓。
不敢有絲毫耽擱,她迅速前往觀景廳,向楚鸝稟報。
當她走到楚鸝身邊耳語之時,鄰座的沈琬,狀似仍如常談笑,眼底卻閃出兩點得意的冷光。
她知道,自己的人,必定已經得手。
楚鸝找了個藉口脫身,隨綠萼出來,到了無人之處,低聲問:“出了什麼事?”
綠萼忽然雙膝跪下,就要叩首,楚鸝忙拉起她,心中有強烈的不幸預感:“你怎麼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允兒……被人擄走了。”綠萼的回答,讓楚鸝頓時身形一個搖晃,幾乎站不穩。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她用力地抓住綠萼的胳膊,只希望剛纔是自己誤聽。
綠萼流着淚,勉強將剛纔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楚鸝瞪着前方,目光已呆滯。
“這是他們留下的。”綠萼將那封信遞給她,她顫抖着手打開,看完之後,大喘了一口氣:“這些人是針對我來的。”
“信上寫着什麼?”綠萼急問。
“不許我們聲張,讓我明晚戊時獨自出宮赴約。”楚鸝說完這句話,便靠在牆上,閉目不語。
“會不會是……”綠萼將聲音壓至最低,纔敢說出那三個字:“滅魂殿?”
“不會。”楚鸝搖頭:“他們已經對允兒下毒,犯不着多此一舉。”
“那麼……便一定是沈琬。”綠萼的眼中騰起恨意。
“若真是她,那反而應該慶幸。”楚鸝長長一嘆:“至少允兒是她的籌碼,她不會捨得殺他。”
“可她會藉此殺了你。”綠萼焦慮地握住她的手:“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楚鸝卻忽而淡淡一笑:“他們以爲,我還像以前那樣任人宰割麼?”
綠萼一怔。
“走,先回觀景廳,要裝作任何事都沒有發生。”楚鸝轉身,率先前行。
綠萼望着她的背影片刻,隨後跟上。
進了大廳,楚鸝依舊是笑容滿面,一輪輪地回敬,待其他人終於回到座位上,她又起身,走到沈琬面前,盈盈一拜:“姐姐,因爲你近日身子不適,所以皇上纔將後宮事務,暫時交與臣妾打理,僭越之處,還請姐姐見諒。”
“這是說的什麼話?”沈琬假笑,扶她起來。
她即刻順水推舟,從綠萼手中的托盤裏拿過酒壺,爲自己和沈琬各酌了一杯酒:“若是姐姐真的不怪罪,便賞個臉,喝了這杯可好?”
語畢她率先一飲而盡,倒轉酒杯,確已點滴不剩。
可即便如此,沈琬仍舊怕那酒壺裏有機關,猶豫着不敢喝。
“姐姐可是怕我在酒中下毒?”楚鸝臉上有了委屈的神色,而她的這句話,也成功引來了所有人的注目。
“方纔我都已經喝了,姐姐也還是不信麼?那我可以獨自將這壺中的酒都喝完,姐姐可否信我?”說着便珠淚滾滾,作勢賭氣去倒酒。
如此情形,讓沈琬再下不來臺,又想想她應該也不敢在衆目睽睽之下公然下毒,勉強喝下了那杯酒。
楚鸝這才展顏而笑,回去入座。沈琬卻是疑慮仲仲,不時拿眼角餘光看那邊的動靜,卻發現她始終再未喝過那壺中的一滴酒。
至宴席結束,臨走之時,她又看了一眼楚鸝身邊的案幾,那柄玉壺,竟已赫然不見,令她更是驚悸不已。
匆匆回到秋寒殿,即刻進入內室,讓秦媽找來嘔吐藥,折騰了半夜,吐到只剩膽汁才躺下,卻仍然還是害怕有餘毒,忐忑不安地熬到天明。
而那天晚上,楚鸝同樣是一夜未眠,看着牀邊允兒的外衫,擔憂和心疼,快把她逼瘋,淚如雨下。
“明晚怎麼辦?”綠萼哽嚥着問,愧疚也同樣快讓她崩潰。
“我獨自去。”楚鸝的聲音,已經沙啞。
“那怎麼行?”綠萼急得按住她的肩膀。
楚鸝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頭問她:“你可有辦法緊急聯絡上滅魂殿?”
允兒同樣是滅魂殿的籌碼,可出了這麼大的事,等了一整夜仍是毫無動靜,以往身邊潛伏的那個人,或許此刻並不在宮中。
“以前我喬裝成丫鬟進沈府當細作時,倩娘曾給過我一個聯絡地點,但時隔兩年,不知那裏還有沒有用。”綠萼思忖道。
“祭祖那天,我曾在城中見過倩娘,無論如何,你出宮去找一下試試,也說不準她還在那裏。”楚鸝吩咐,又祕密耳語了幾句,綠萼即刻動身前往……
到了當初和落霜一起去看病的小巷,綠萼四處探望了一番,才走到那個院落門口,輕輕叩了三下門,然而,無人應答。
她心中發涼,卻還是不甘心就這麼放棄。隔了一會兒,又敲了三聲。
終於,在敲到第五遍時,院內傳來一個熟悉的蒼老嗓音:“誰呀?”
綠萼心中一喜,立刻回答:“是來找婆婆拿藥的。”
門開了,還是那個老婆婆,似是剛剛起身,銀髮還有些凌亂,笑容和藹:“姑娘請進。”
綠萼謝過,隨她進去,立即回身栓上門。
“你來這裏做什麼?”背後傳來冷淡的聲音。
綠萼轉過身來,看見方纔那張慈祥的笑臉已經不見,銀色的髮套也已被摘下,那雙眼睛裏,有銳利的寒芒。
“宮中出事了。”綠萼低聲回答,倩娘一愣,迅速反問:“怎麼了?”
“太子昨夜被人擄走,留下了一封信,要楚鸝今夜單獨赴約,只怕是想置她於死地。”綠萼的話,讓倩孃的臉上,瞬間泛起怒意:“不讓我們插手宮中之事,如今可好,太子居然在眼皮子底下失蹤了!”
綠萼聽了此話,心底滑過疑惑,臉上卻仍是不動聲色。
而倩娘也立刻察覺到自己失言,轉了話題:“那你找我做什麼?”
“是楚鸝讓我來的,她向你求援,希望你今晚暗中跟隨,助她一臂之力。”綠萼低眉斂目。
“求援?”倩娘一聲冷哼:“這丫頭是算準了,我不得不聽她調遣吧?滅魂殿的棋子,可不能毀在這一步,我怎麼會捨得她死?”
綠萼依舊垂着眼瞼,心中卻響起一聲輕笑,出門之前,楚鸝正是這樣說的,她篤定了倩娘不會讓她輕易毀掉。
“告訴她,我會去,但不到關鍵時刻,我不會出手幫她,從滅魂殿出來的人,要記住靠自己。”倩娘說完,綠萼立即將那封信交到她手上,她看完,隨手便揉成了粉,撒出去的同時,身形一掠,轉眼已不見蹤影……
綠萼回到宮中,將倩孃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給了楚鸝,她聽過之後,眼神暗沉。
倩娘應允一事本就在她意料之中,她並無擔憂,倒是倩孃的那句有人不許他們插手宮中之事,值得揣摩。
似乎滅魂殿內部,也並非那麼心齊,有點同牀異夢的意味。
這對她而言,倒未必不是件好事。眯了眯眼眸,她合衣躺下:“今日來任何人,都說我昨兒喝多了酒頭痛昏沉,不見客。”
綠萼應聲出去。
而今日這洛水榭,果真熱鬧,昨晚貴妃風頭直逼皇後,衆人自是要加緊巴結,接踵而至。但都被綠萼擋了回去,怏然而歸。
梁姵姵也夾雜在人羣中來了,進了門聽了綠萼的一番說辭,又故作熟稔地低聲問:“小殿下呢?”
綠萼只輕描淡寫地回答,說在內室陪貴妃。
梁姵姵讚了聲孝順,又殷勤地讓綠萼好好照顧母子倆,這才離去,走出了庭院,嘴角向下一撇……
終於,夜幕降臨。楚鸝起身更衣,隨意用了些晚膳,便和綠萼一起,悄悄出了宮門。
當到了指定的暗巷,看見那輛等候的馬車,綠萼拉住了楚鸝,神色焦慮:“若是萬一……”
楚鸝垂下眼瞼,脣邊笑容苦澀:“那你便告訴他,叫他一定要好好撫養允兒成人。”語畢,她決然離開,再未回頭。
綠萼咬緊了脣背轉過身,淚水模糊了視線。
而楚鸝,則一步步走近那馬車,到了跟前,只見那車伕以鬥笠遮臉,看不清長相。
她平靜地登上車,放下簾子時,迅速往四週一掃。
未見人影,但她知道,倩娘一定就在附近。
馬車很快駛出了城,往郊外行去,她也不慌,端端正正地坐着,甚至不向窗外探看。
終於停住,車伕掀開了簾子,示意她下馬車。
眼前是一片荒涼,楚鸝笑了笑,沒動:“是要在這裏殺我麼?”
車伕沉默,手卻已經在身側,曲成了鉤。
“我如今,不過是你砧板上的肉,何苦如此心急?”她呵氣如蘭,緩緩靠近他。
他警覺地身體後側,卻惹得她嬌笑連連:“我不過是個弱女子,你怕我做什麼?難不成……你不是男人?”她染着蔻丹的指尖自他的胸膛,徐徐上移,媚眼如絲。
本就生了一張顛倒衆生的臉,再配上這蠱惑人心的姿態,又有哪個男人抵擋得住,那車伕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一時呆滯不動。
“其實,我若就這麼死了,我不值,你也不值,是不是?”她更是笑得妖冶,指甲卻已在他不知不覺間,移到了他的咽喉處,輕輕一劃,有血珠滲出。
他初時不過覺得些許微疼,可就在下一刻,卻猛地卡住了自己的喉嚨,張大了嘴喘息,眼白暴突。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他驚恐地問。
她撤回身體,靠在椅背上,脣微微一勾:“沒做什麼,不過是下了點見血封喉的毒咯。”
他恨得想要撲上來殺了她,可還未出手,人已向後倒下,僵硬的軀體在地上砸得一聲悶響。
楚鸝慢條斯理地用絹帕擦淨了自己的手,繼續安靜地坐着,等下一撥人的到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左右,果然有馬蹄聲,由遠至近傳來,楚鸝的眼神,隨着馬蹄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冷。
今晚看來是註定要將滅魂殿所學之術盡數施展,大開殺戒了。
有人已翻身下馬,到了跟前,看到倒在地上的車伕,不由得一聲驚呼,隨即掀開簾子,而也就在這一瞬間,她也同樣衣袖一揚,血紅的毒煙,直撲來人面門而去。
那人頓時呼吸一滯,倒退了兩步,拔劍頂在她胸口:“你這個賤人,居然敢玩陰的。”
她只泰然一笑:“我對你,可比對他好得多,至少給你留了三五個時辰,只要你在這期間能拿到解藥,還是能活命的。”
那人的眼神,有了絲遲疑,卻仍是厲聲吼道:“你以爲我會信你麼?”
“信不信隨便你。”她毫無所謂地笑,身體往前一送:“那你現在殺了我就是,我今晚反正是個死,多拉一個墊背的,我便多賺一個。不過,我死得倒是痛快,你可未必,這毒一發作,身上便會痛癢不止,你呢,就會忍不住去撓,直到將皮肉,一塊一塊,都撓下來……”她的聲音輕飄飄的,瞳仁裏放着妖異的光,如同索命的鬼魂。
那人只覺得全身上下,都起了徹骨的寒意,胸膛劇烈起伏,許久,終於咬牙問道:“你究竟想做什麼?”
“帶我去見你們的主子。”她的命令,讓他略微猶豫了一下,她便笑着指指他的臉:“你可知道,此刻你的臉色,已越來越像方纔那煙的顏色?再過一個時辰,可就要開始發作了。”
那人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摸自己的面頰,果然已經有些發燙。活命爲上,再不敢耽擱,他立即上車,快馬加鞭地往另一個方向駛去。
如今,要賭最後一把了。楚鸝輕輕地籲出一口氣,合目養神……(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