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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粉戰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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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正是蕭覆。

他本是因今日下朝早,所以順道過來看看允兒,卻未曾想,竟在這裏,看見了莫昭容,眼神驟然變得深沉。

而綠萼此刻,想要上前提醒楚鸝,卻又怕太過明顯反而令人生疑,只得站在原地乾着急。

楚鸝專心致志地陪着允兒,根本未發現蕭覆的到來,最後是宮女秋桐看見了他,下跪迎駕,她才反應過來,身形頓時一僵。

定定地望着遠處的綠樹,她強自將眼底所有的情緒隱去,才緩緩轉過身來,謙恭地屈膝一拜:“臣妾見過皇上。”

蕭覆走近,將允兒抱起,纔對她淡淡地笑了笑:“昭容怎麼在這裏?”

“臣妾偶然路過此處,見太子殿下實在太招人喜愛,一時忍不住,便陪着殿下玩了一會兒。”她回答得很平靜。蕭覆的眼神,微微轉向秋桐,見她略點了一下頭。

留得越久越尷尬,楚鸝輕聲道:“臣妾還有其他事,先行告退。”

見她要走,允兒不依了,竟從蕭覆懷中探出身去,想要抱她,奶聲奶氣地撒嬌:“娘你別走嘛。”

這一聲“娘”,讓蕭覆微愕,楚鸝不安。

她只得輕聲哄道:“殿下,我改日再來看你,好不好?”

“不好。”允兒的嘴又扁了起來,淚水已經在眼眶裏打轉,張開手要她抱。

一時之間,楚鸝進退兩難。

蕭覆望着她片刻,輕咳了一聲:“若你的事不急,便留下來再陪陪他吧。”

楚鸝咬了咬脣,終於還是將允兒接了過來。

他歡喜地在她臉上一親,軟軟的觸感,讓她心頭一暖,脣邊不自覺漾開笑容。

蕭覆看着她此刻那雙微彎的水眸,不由得又將眼前之人,和記憶中的人相疊,乍起的心痛,讓他轉開視線,再不去看她。

允兒卻又偏在此時,用另一隻手環住他:“父皇,你也陪我玩兒。”

蕭覆只得嘆息一聲:“好。”

允兒從未有哪一天,像今日這般開心過,他尖叫着在蕭覆和楚鸝之間跑來跑去,或者便一左一右牽着他們的手,三個人一起並排往前走,臉上的快樂滿足,叫人不忍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一直到他終於玩累了,才偎在楚鸝懷中睡着。

她輕輕地拂開他汗溼的額髮,指腹一點點撫摸他紅撲撲的小臉,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別人眼中,多麼溫柔。

蕭覆坐在一邊看着她,眸色深沉。

“娘娘,奴婢將殿下抱進屋裏去睡吧。”秋桐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刻的寧靜。楚鸝不捨地將允兒送到她懷裏,還細緻地爲他扯平後背的衣裳,怕他着涼。

秋桐抱着允兒離開,園中只剩下蕭覆和楚鸝相對,更是沉寂異常。

半晌,楚鸝正想告退,蕭覆卻忽然開口:“你好像很喜歡孩子。”

楚鸝眼神一怔,隨後微笑着點頭:“是啊。”

“允兒與你,好像也頗爲投緣。”蕭覆又道。他方纔回想起那日秀女初入宮,在秋寒殿時,允兒也是拿着甜糕,走到了她面前。

楚鸝垂下羽睫,掩飾眸底的暗湧,平靜地笑了笑:“殿下是個隨和的孩子,對人很親近。”

蕭覆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來:“朕還要回御書房處理政事,便先走了。”

楚鸝忙行禮恭送。

待他遠去,綠萼這纔敢來到她跟前,兩人對視一眼,輕舒出一口氣……

這次際遇,彷彿是上天給楚鸝的恩賜,讓她每次回想起允兒和自己親密的場景,都悲喜交加,可她卻再不敢輕易去太子殿,怕又遇見不該遇見之人。

可允兒那一日見過楚鸝,便對她有了牽掛。這日在蕭覆寢宮用完膳,快要午睡時,他揉着眼睛問蕭覆:“娘爲什麼總不來看我?”

蕭覆一愣,明白過來他說的是誰,輕聲問:“允兒你喜歡她嗎?”

“喜歡啊。”允兒乾脆地回答。

“爲什麼喜歡?”蕭覆又問。

允兒已快睡着,含糊地答了句:“就是喜歡……”說完便入眠。

蕭覆望着他,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其實這個孩子並不算隨和,他彷彿天生有辨別真情假意的敏感,即使是沈琬,平日裏那般做戲,他也並不親近,卻爲何偏偏對僅有過幾面之緣的莫昭容,這般惦念?

此事,也真有些奇怪。

而就在不久之後,又發生了另一件事……

這天深夜,蕭覆批完摺子,正打算入寢,太子殿的宮人忽然來報,說允兒受了風寒,高熱不退。

趕過去時,見允兒大約是因爲高熱而使身上疼痛,不許任何人碰,獨自躺在牀上大哭。

蕭覆輕喚他的名字,小心地將他抱起,他抽泣着叫了聲“父皇”,卻還是哭啼不止,而且無論怎麼哄,都不肯喝藥。

“這可要怎麼好?”秋桐端着藥碗站在一邊,已急得六神無主。

而這時的允兒,已燒得迷糊,趴在蕭覆肩上,喃喃囁嚅:“娘……我要娘……”

秋桐聽了一愣,忙說:“那奴婢這就去請皇後孃娘。”

蕭覆卻沉吟了一下,吩咐旁邊的小順子:“去將莫昭容請來。”

小順子眼神怔了怔,答了聲“哎”就匆忙出門。

到洛水榭時,楚鸝已就寢,當聽得小順子說明來意,她連襪子都來不及穿,就這樣光腳套了雙繡鞋,幾乎是一路小跑着來到太子殿。

還沒進門,就聽見允兒嘶啞的哭聲,她心如刀絞,一刻不等地衝了進去,可到了蕭覆跟前又不敢貿然伸手去抱孩子,只能強忍着淚水行禮:“臣妾……”

允兒聽見了她的聲音,眼睛睜開,一見她就伸出雙手,要她抱。

她終於還是沒忍住,顧不得蕭覆準沒準許,接過了他。

看着允兒燒得潮紅的臉和乾枯的嘴脣,她心疼得將脣貼在他額上,聲音哽咽:“允兒乖……不哭……不哭……過會兒就好了……”

抱着允兒在房中不停地來回走,邊走邊哄,允兒終於安靜下來,不再哭鬧。秋桐趕緊將藥送過來,允兒一見就扭過頭抗拒。

“允兒要乖,不喝藥怎麼能好?”楚鸝的語氣裏,既帶着寵溺,也帶着不容拒絕的堅持。

允兒許是感覺到了,總算不再躲,噘着嘴咕噥了一句:“苦。”

“不苦。”她溫柔地笑,然後自己喝了一口:“你看,我都喝了,一點都不苦。”

允兒望着她眨了眨眼睛,微微張開了嘴,她將藥喂下去,不等他叫苦,便立刻在他額上獎勵地一吻:“允兒真是世上最乖最乖的孩子,對不對?”

有了這樣的誇獎,允兒便勇敢地又喝下了第二口,第三口……到他偶爾不想再喝時,楚鸝便自己先喝些再喂他,有她一起分擔,他終於喝完了整碗藥。

楚鸝總算鬆了口氣。

而喝完藥沒多久,便開始發汗,楚鸝將他用被子裹住,自己則喫力地將手探進被子裏,一遍遍地爲他更換擱在背後的帕子,以免汗溼的衣裳貼在身上,又使他再度發熱。

直折騰了半夜,允兒的燒才總算完全退下來,楚鸝已累得快動不了,靠在牀頭合目微喘。

“你也休息會兒吧。”蕭覆的聲音響起,使她驀地睜開眼睛,這才記起,他一直就在旁邊。

她驚得站起,手足無措,說不出話來。

蕭覆靜靜地看着眼前的人,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

她今晚的一舉一動,實在太像個母親。

那樣疼惜,那樣擔憂,那樣焦慮,這不會是作僞,而是真情流露。

她爲何,會對允兒這般好,原因難道真如她自己之前所說的那樣簡單?

蕭覆審視的目光,讓楚鸝心慌,她勉強福了福身:“小殿下暫時應已無大礙,若皇上沒有別的吩咐,臣妾這就告退……”

牀上的允兒,似乎察覺到她要走,忽然哭了起來,她趕緊回身去哄。

允兒從被子裏伸出小手,緊緊揪住了她的衣襟,生怕她離開。

這樣的依賴,讓她心裏發疼,淚水從眼角滲出來,滑到脣邊,一片苦澀。

蕭覆定定地凝望他們半晌,站起了身,聲音低沉:“你今晚,便留在這裏陪他吧。”語畢便轉身出門。

她閉上眼睛,淚水更是洶湧……

就這樣陪着允兒睡到天明,他醒來,睜開眼睛看見她在身邊,立刻欣喜地叫了聲娘,摟緊她,在她臉上連連親吻。

這個惹人疼的孩子……楚鸝開心得只想流淚。

可她的開心,並未能持續多久,就見秋桐匆匆進來,低聲說:“皇後孃娘過來了。”

楚鸝一驚,即刻就要起身,卻見允兒臉色發白,直往她懷裏鑽:“我不要去母後那。”

是沈琬對他不好麼?楚鸝的心如被針扎。

但此時,沈琬的聲音已在外廳響起,她只得哄允兒:“乖,我們先起牀。”

剛抱着允兒坐起,沈琬便已進了內室,看到她時,先是一愣,隨後眼中便有了怒色:“你怎麼在這裏?”

“小殿下病了,臣妾過來探望。”楚鸝輕聲道。

“探望?你來得倒快。”沈琬根本不信,走過來就要從她懷中奪過孩子。

允兒看見她伸過來的手,頓時哇地一聲大哭,更加抱緊了楚鸝:“娘,我不要她抱。”

沈琬聽得允兒叫楚鸝“娘”,更是大怒,吼出了聲:“你叫誰做娘?我纔是你孃親,你的母後。”

楚鸝硬生生地強壓着自己的憤怒,低聲開口相勸:“娘娘,小殿下年幼不懂事,叫錯了稱呼,您別跟他見怪,他到底只是個孩子。”

“用不着你教訓本宮。”沈琬使勁一拽,楚鸝怕傷了孩子,只得忍痛鬆手,允兒就這樣,落入了沈琬懷中。

“以後別再假惺惺地來看太子,別以爲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不過就是想借接近太子來勾引皇上。”沈琬嘲諷而不屑地笑。

秦媽也在旁邊幫腔:“這是皇後孃孃的孩子,用不着外人瞎操心。”

楚鸝看着這兩張臉,眼前彷彿又幻化出過去的那一幕幕場景,她們是怎樣惡毒齷齪地對待她,對待她的家人。

心中的恨意如見了風的火,迅猛竄起,不知不覺間,已起了殺機。

她意識到自己的心思,立刻垂下眼瞼,怕眼神會泄露自己的祕密。

而此刻,留得越久,對允兒越不利,她硬忍着不去看他,向沈琬行禮:“娘娘,臣妾先行告退。”

沈琬從鼻孔裏發出重重一聲冷哼,秦媽也乜斜着眼,嘴脣一動一動地像是在罵她。

楚鸝僵直着身體走了出去,門邊的秋桐,悄悄投給她同情的一瞥。

一直到走出了太子殿,還能遠遠聽見允兒撕心裂肺的哭聲,楚鸝的眼睛,已經赤紅,快步走進了附近的御花園,在角落裏,望着那面空牆,淚流滿面。

不遠處的林中,有道暗影,望着她微微顫抖的脊背,眼神深幽,又似隱隱帶着一抹憐惜……

回到洛水榭,楚鸝睡了一整天,什麼也不喫,什麼也不說。

綠萼看着這樣的她,又是心疼,又是憂慮。

到了晚上,她終於起身,依舊是一言不發,草草用了些膳,便坐到鏡前梳妝。

“你要出去?”綠萼試探地輕聲問。

她搖了搖頭。

綠萼不好再問,只得默默幫她結髻。

飛仙髻,金縷衣,鏡中的她,雲鬢花顏,國色天香。

她走出門去,佇立在那橋頭,便再不動。

綠萼微怔了一會兒,終於明白,她是要等人。

她等的人,自然是蕭覆。

蕭覆今日,下朝之後去過太子殿,卻只見了沈琬,未見到楚鸝。秋桐過後跟出來,悄悄向他描述了早上的情景,他聽後沉默地離開。

本不想插手,可不知爲什麼,一整天,腦子裏都似乎在晃動着昨晚的情景,還有那雙熟悉的眼眸。

夜間處理完政事,他猶豫半晌,終於還是選擇了這條途經洛水榭的路。

遠遠地,便看見橋上的那個身影,他一怔。

“那不是……昭容娘娘麼?”旁邊的小順子也發現了,遲疑地提醒。

是她,她爲何深夜不睡,是在等他麼?

緩緩走到橋邊,她也轉過身來,和他遙遙相望。

這情景,彷彿在他過去的人生中,曾經見過。他的心裏,竟起了些恍惚,不知不覺地向她走去。

她卻未動,只在原地,等着他的到來。

當近至幾步距離之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停住腳步。

寧靜的夜裏,天上的月,和水中的月交相輝映,淡淡的銀光,灑在兩人身上,唯美而寂寞。

“你今晚……又是夢遊麼?”他終於開口。

她凝視着他:“不,臣妾今晚,是清醒的。”

“那你是在此等朕?”

“是。”

“若今晚等不到呢?”

“那就明晚繼續等,一直到等到爲止。”

她的回答,令他嘆息一聲:“你爲何這麼執着?”

她沒有再說話,只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定,忽然踮起腳尖,吻上他的脣。

他瞬間錯愕,正要避開,卻被她抱緊:“皇上,今日別人的一番話,使我忽然徹悟,在這宮中,低調避禍是無用的,只有得了您的寵愛,才能真正不被人欺負。”

蕭覆看着她晶亮迫人的眼眸,沉默許久纔開口:“所以你這是在勾引朕?”

“是。”她回答得很坦率:“即使我本無勾引之人,也已被冠上了勾引之名,那又何必白受冤屈,不如乾脆坐實了這名聲。

“若朕不允呢?”蕭覆反問。

她脣角一翹,極盡嬌憨:“那臣妾就抱着皇上,一起跳進這湖裏。”

“呵。”蕭覆止不住,一聲輕笑:“你膽子倒不小。”

“到瞭如今,天下已沒有我不敢做之事。”她這句話,暗弦深藏。

蕭覆的指尖,微微挑起她的下巴,只望進她的眸底,聲音低幽:“朕越來越覺得,你像個謎。”

她勾住他的脖子,笑容嫵媚而神祕:“那麼,謎底只能由你自己來找。”

半晌,他緩緩點頭:“好。”

她的手滑下來,牽住他的手:“那便從今晚開始吧。”

月下,儷影成雙,在橋上停滯良久,終於,去往那水榭庭院……(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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