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內,氣氛凝滯如鐵。
葉蘇看向那位沉睡的冠軍,眉頭緊鎖。他看起來只是睡着了,隨時都會醒來,然後站起身,說一句“老子天下無敵”。
但葉蘇知道,李夜來正在經歷一場不知道如何勝利的戰爭。
一個剛剛並肩作戰的戰友,沒準會成爲敵人,這個結局太糟糕了。
葉蘇和玩偶、小狂王不太熟悉,並不清楚她們的性格。
但從她們此刻的姿態來看,若是李夜來真的變成了新的登臨之主,她們恐怕.....
搞不好,在幹掉新一代登臨之主後,她們也會隨之扭曲畸變。每個巨城內的執行隊,失控畸變的概率相對較高,便是因爲如此。
這可不是他願意面對的結局。
他們可都是人類天驕啊.....
“不,重生不會是之前那個登臨之主。”長樂仙君的聲音從艦橋內傳出,平靜得近乎冷酷:“會是新的登臨之主。就如皇位更替。但很顯然,老李其實並非是最好的施展目標。不過,當時附近就他和兩個未來身英靈,登臨之主
別無選擇,只能冒着被剋死的風險,選擇了老李。
對於登臨之主來說,這是冒險的選擇。
李夜來作爲人類冠軍,是當時在場的最強者,有着強大的詛咒抗性和冠軍傳承的不屈意志,自身還有讓仙人們都震驚的厄運因果。
但凡當時範圍內還有一個智慧生物,登臨之主恐怕都不會選擇李夜來。
那是無奈之舉,也是最後的搏命,哪怕祂死去,也會有新的登臨之主接管神國。
假以時日,祂沒準能再次復生。
“那麼...會有什麼後果?”空瞳看向李夜來所在的方向,下意識問道。
“要麼,他在經歷了紅塵百世輪迴夢後,依舊不受影響,安然歸來。自然是皆大歡喜。”長樂仙君頓了頓:“但當你切身經歷過無數個人生後,你還能認爲自己在這個世界經歷的二十五年是真實的嗎?”
無人能夠回應這個問題。
對於動輒萬年壽命的仙人來說,凡人的一生太過短暫,紅塵劫對仙人來說,都會有一定的影響和感悟。
但對於二十來歲的人類來說,是真的太恐怖了。
更何況,還有登臨之主在暗中操控每個世界的走向。
在有意的引導下,李夜來在那個世界中會有什麼性格或行爲,都變得未知了。
一個人的後天性格,與自身經歷相關。在有意的引導下,讓其逐漸偏向登臨教義並非什麼難事。
“因此,我們得做好最壞的打算。”長樂仙君說道:“醒來的他,或許會是新的登臨之主。”
“若是如此,我們只有兩種選擇。”葉蘇看向李夜來:“要麼先將他送出神國,只要不在神國內,縱使是登臨之主也不過一位霸主。嗯,冠軍的話,可以視爲至尊。至少沒有了權能,我們可以嘗試封印或壓制。要麼...就在這
裏,在他成爲登臨之主之前...”
他沒有說完。
因爲他已經看到了玩偶的反應。
那隻青蛙玩偶轉過身,擋在李夜來的休整艙前。她沒有說話,廣告牌上也無字體浮現,只是站在那裏。但那股從她身上散發出的,被刻意壓抑的恐懼威壓,已經讓艙室內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畫中世界的畫卷被她握在手中,輕輕一抖,芝士,流雲,明朗等人便出現在她身後,將艙室團團圍住。
小狂王無聲的出現在另一側,手中已經握住了那柄黑色重劍和螺旋刺劍。
前者是‘英雄隕落’,後者蘊含神毒,隨時準備重現神話。
她的身影半融在陰影中,若是葉蘇等人有進一步行動,她會讓他們見識到什麼是最強刺客。
而在李夜來的影子中,終末之龍似乎也在躁動,那六隻血紅的龍目在黑暗中明滅不定。作爲性命單方面相連的共生體,它不會允許任何存在傷害李夜來。
見證,葉蘇後撤一步,雙手攤開,示意自己沒有任何敵意。
並非是葉蘇沒有殺伐果斷的決斷,他更想看到冠軍成功歸來。但也不得不做出最壞打算。
“不錯,無論是哪種情況,離開神國是最穩妥的。”長樂仙君說道:“剩下的,便是看他自己了。”
登臨之主疑似死去,但神國依舊存在。
只不過擴散的速度大大減緩,每個信徒所能開闢的聖地領域嚴重縮水。
但同時,信徒們也更加瘋狂。他們彷彿預示到了什麼,要麼迎來毀滅,要麼迎來新生。
飛舟急速前進。
遠處,一道道靈能波動正在靠近。那是前來支援的人類援軍。從各個方向彙集而來,拱衛着飛舟快速移動。
崇武至尊踏空而來,那赤金色的神將法相收斂,露出其下蒼老而剛毅的面孔。
他踏入飛舟艙室,在得知情況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封鎖所有消息。
一位救出人類君王,擊殺登臨之主的英雄,不該獲得這種結局。
“在不到最後時刻,誰都不能對他動手。”景崇的聲音低沉。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彙集而來的人類強者,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血火君王,恐怕也是這麼想。”
“行了,景崇,你不用把你哥拉出來壓我們!”來自天山巨城的人類至尊回應:“無人會對冠軍出手。更不會因爲有可能的風險,就對人類英雄動手。”
“你以爲我擔心的是什麼?命運之書的追隨者可能就在我們之間。”景崇的語氣依舊堅定:“我話先放在這裏,除非他真的背叛了人類,否則,誰對夜哥兒動手,那就是我們耀青景家的死敵。當然,若是他真的成爲了新的登臨
之主,我們也會想辦法將其封印。”
這是強而有力的警告。
血火君王已經迴歸,那家便是一至尊一君王,便那北境巨城圈最強的家族之一!
“我只希望你們之中,沒有命運之書的追隨者隱匿。”有霸主開口道:“當年血火之王被算計,未必沒有你們家族內部的人動手。”
“因此,冠軍的安危,由冠軍一隊全權負責。”景崇臉色難看了幾分,但還是給出了方案。
任何巨城、任何家族都可能有命運之書的追隨者。
而在命運之書推演中,會被毀滅的三號邊境城和冠軍一隊,則是相當於被髮了金水。
絕對的可靠!
在另一邊,李夜來並不知曉外界的抉擇與爭論。而是在經歷着海量不同的人生。
如同河底的卵石,被時間的洪流裹挾着,翻滾,沉沒,再翻滾。
有些世界太平得不像真的。沒有禁區,沒有霧,沒有那些長着四隻眼睛的怪物。
國家之間偶爾有摩擦,炮火聲在新聞裏響起,距離他很遠。
他生活的國度,街道乾淨,路燈明亮,人們爲房價和孩子的補習班發愁。
那是一種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焦慮。
某一世,他是學生。同桌是個子不高的短髮女孩,在外人面前優雅幹練,活脫脫一個從畫報裏走出來的優等生。可私下裏,她會在他耳邊說一些讓人面紅耳赤的笑話,每次都得逞後自己先紅了耳根,偏還要強撐着看他
迫。他後來學會了反擊,寥寥幾句,就讓她從脖子根一直紅到髮梢,那雙桃花眼裏水光瀲灩,瞪着他,嘴脣翕動,卻一個字都罵不出來。他知道,自己可能會和這個同桌拌嘴數十年。
某一世,他是武館收養的孤兒。師父的女兒是他的師姐,身材高挑,面容冷豔,已經成爲了武術冠軍,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武癡。她幾乎沒有男女之防,練完功當着他的面脫掉汗溼的上衣,擦拭身體,旁若無人。他每次都手忙
腳亂的給她披上外衣,絮絮叨叨的說教,她卻只是歪着頭看他,眼神裏帶着一絲依然。她習慣了他的照顧,如同習慣了呼吸。
某一世,他是沉迷網絡的宅男。他的社交圈只有幾個網友,每天在語音頻道裏插科打諢,打遊戲,罵隊友,商量着今晚喫什麼。他們約好面基,卻看到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孩。那是他的‘好兄弟”,是他配合最默契的遊戲搭子。
現實中,她比他矮半個頭,說話結結巴巴,不敢與他對視,完全看不出在網絡上大殺四方的兇悍。那種一邊打出成噸傷害,一邊在聊天框裏發顏文字嘲諷對手的豪邁,此刻被一張通紅的臉取代。
某一世,他入伍了。班長是個國字臉的大哥。對他嚴厲,對他照顧,會在夜裏查鋪時給他掖好被角,會在訓練場上陪他加練到深夜。他們在營房外的臺階上坐着,班長商量着下次翻單槓,能不能再加把勁?讓他也臉上有關?
李夜來頷首,保證自己能破記錄。
某一世,他是建築工人。每天在腳手架上爬上爬下,皮膚曬得黝黑,手掌磨出厚繭。下班後,他和工友老馬蹲在工地的板房前,就着一碟花生米,討論晚飯喫什麼。
...還有那些奇怪的世界。
有一個世界,天上有三個月亮,他努力求學,磨鍊君子六藝,從帝國軍校畢業,成了一名...大唐輔助軍。然後就和奇形怪狀的東西開片,蒸汽噴湧間,他看到了甲冑戰士。
有一個世界,海洋佔據了絕大部分面積。他是城邦的商人,每天清晨從船艙中醒來,第一件事是面朝東方,讚美始皇帝。第二件事,是面朝大海,讚美蒼髮海神。希望自己的船不要再沉了。每次登船都出事,他已經快破產
了。
在遭遇海盜時,他憤怒到了極點,高呼着始皇在上,操控着炮臺與海盜對轟。船長則是商量着,要不把他丟到海盜船上,沒準對方就沉了。這太羞辱他了!
而另外一些世界,光是活着,就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他是囚犯,在不見天日的礦洞裏鑿石,被人用鞭子驅趕,像牲畜一樣活着。
他是奴隸,手腕上烙着編號,被賣給一個又一個主人,有人對他好,有人對他壞,他都不記得了。
他是試驗品,泡在充滿福爾馬林味道的玻璃罐裏,意識時斷時續,聽見有人在記錄數據,聽見他們在談論他的異常。
不同世界,他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或精明,或高尚,或魯莽,或卑鄙,或麻木。
他當過將軍,在屍山血海中揮劍。也當過懦夫,在彈片橫飛的戰場上抱頭鼠竄。他救過人,也殺過人...
每一個世界都如此真實。
真實到他能記住母親燒的紅燒肉的味道,真實到他能感受到子彈穿過胸膛時的灼熱,真實到他在那些世界裏死去的瞬間,靈魂都會發出無聲的哀嚎。
但在某時刻,所有的世界無論和平還是混亂,都在向着更深的深淵墜落。
戰爭爆發,瘟疫橫行,秩序不再。
那一世,他看着與他拌嘴的同桌,在病牀上逐漸凋零。
那一世,與他相伴多年的師姐,不捨的閉上了眼。
那一世,在他眼前,那位害羞的網友,被倒塌的房屋吞噬。
那一世,他眼看着與他一同執行救災任務的班長,被洪水吞噬。
那一世,老馬不慎從高處墜落,他沒能抓住他的手...
那一世,他的軍團被成建制的摧毀,強大的大唐甲軍團也被敵軍淹沒。
那一世,他的船隻被海盜擊沉...
明明處於不同的世界,但無數的痛苦與哀嚎在同一時間疊加。每一個他都感受到了絕望與痛苦。
彷彿創世神要將這千百世的噩夢施加在每一個夜來身上。
同時,他聽到了一道道噩夢般的囈語。
‘平和衝突,剿滅紛爭,唯有登臨'
‘帝,吾之利刃’
‘孩子,繼續散播那命運瘟疫
‘放縱慾望,做回自己'
‘太有意思了....
而如蛛網般連接無數虛假世界的登臨之主,臉色陰沉難看。
祂失策了,混沌無處不在,祂所抓取的世界信息中,也有混沌的影響。
祂終究不是仙王,無法剔除那些影響。
以至於,混沌開始與祂爭搶這個影響李夜來的機會了。
祂雖然還能主導世界走向,但不能確保自己能夠成功。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某個世界,某個城市中,一個平平無奇的麪館上時。不由面露錯愕。
只見那個年輕的麪館老闆走出店門。目光看向虛空,彷彿看到了操控着無數虛假世界的登臨之主。
他露出笑容,卻蘊含着所有世界最爲濃郁的惡意。
隨後,他在門口掛上了一塊招牌。
‘老兵麪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