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芙蓉暖帳
姬宮涅眉頭微挑，“哦？愛妃天生不愛笑？沒關係，寡人自有辦法，讓愛妃爲寡人，露齒一笑。”
見姬宮涅信心滿滿的樣子，褒姒沉默不語。
芸兒發現娘孃的笑容越來越少，進宮時還偶爾能看到，現在連這偶爾，也沒有了。而且臉上的表情不時出現冷冽之色，那冷漠的眼神和冰封的表情，讓芸兒不由得發抖。她不知道娘娘到底出了什麼事，但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她只是一個小小宮娥，人微言輕。
芸兒嘆了口氣，端着手上的杯盅進了屋子，就見褒姒果然如往常一般，在窗邊發呆。側臉看不清表情，但芸兒知道，娘娘不開心。
“娘娘，這是廚房送來的藥膳，說是大王吩咐的，讓娘娘補身子。”芸兒將東西放在桌子上，褒姒聞言，眼神往這邊瞟了一眼。
“拿去倒掉。”
“娘娘，這……”芸兒爲難了，這可是大王的賜賞啊。
褒姒不再說話了，依舊盯着院子裏的那棵桃樹，好像要將那樹看穿一樣。芸兒只好嘆了口氣，將東西端出去，倒掉是不可能的，還是去回覆大王，說娘娘已經喫了吧。
褒姒看着院中那落英繽紛的桃樹，不知道這樹是怎麼培育的，一年四季都會開花，就好像不會凋謝一樣。那花瓣也似乎是比別的樹上的嫩一些，而且香一些。
但就算是這樣又如何？花開不敗？那真的是幸福嗎？褒姒心中暗暗嗤笑，在這亂世之中，越是美麗奪目的東西，越是傷人。近日來，聽姬宮涅偶爾透露的一些信息中，褒姒清楚的知道，又要打仗了。
這些年，因爲姬宮涅的不死朝政，驕奢淫逸，軍隊得不到很好的訓練和贍養，戰鬥力直線下降，又因爲輕敵，已經出現了頹勢了。
周圍的小國和各地的諸侯國恐怕是早就虎視眈眈了吧？褒姒冷笑，縱使滅了這個國家又怎樣？早就腐敗不堪的地方，還是早些灰飛煙滅吧！
傍晚的時候，褒姒收到了一封信。
當夜，褒姒換了身簡便的衣服，穿上厚厚的鬥篷，匆匆離開了傾妃殿。而芸兒則按照褒姒的吩咐，穿上褒姒的衣服躺進了褒姒的軟榻上。
姬宮涅那裏，則得到了褒姒身體不適，早日休息的消息。
太子宮宜臼擺上好茶，恭候褒姒的到來。
褒姒看着眼前這個笑的溫文爾雅的公子，眼中寒霜慢慢凝聚，是他，是他殺了爹，娘，玄哥哥……還要，天哥哥。
宜臼卻好似沒有看見褒姒的神色，溫和的笑着，“傾妃娘娘請坐。”
“說吧。他們，被殺的真相。”
褒姒感覺自己的指甲已經刺進了手掌心，但她沒有感覺到痛。她以爲她可以有足夠的勇氣，去聽完他們被殺死的事實，卻原來，她沒有這麼堅強。
宜臼端起手邊的茶杯，微抿了一口。低垂的眸子看不清神色。
褒姒在一邊坐下，緊緊盯住他。
“是我帶人，殺了他們。”宜臼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條斯理的道。
這是已經知道的事實，褒姒卻仍忍不住握緊了茶杯，纖細的骨節都在發白。“爲什麼？他們沒有威脅到你。”褒姒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是，他們沒有威脅到我，我也沒有理由去殺他們。”宜臼點頭。
褒姒心中一涼，難道真的是……
“娘娘，你知道，父王很喜歡你。”宜臼突然這麼說了一句，“喜歡到，希望你的心裏，只能有他一個。”
褒姒心中苦笑，這些日子以來，姬宮涅對她的縱容讓她幾乎忘記了，那人是王。是一個佔有慾極強的王。
“父王想要的東西，無論如何都要得到的。”宜臼站起來，看着褒姒，溫柔的像情人。“傾妃娘娘，父王要得到你，無論是人，還是心。”
褒姒輕輕抖了抖，忍不住咬住了嘴脣。是她，原來，罪魁禍首是她……如果姬宮涅沒有看上自己，如果當初不是自己自以爲是的以爲進宮了就可以保護家人，他們就不會死……
“娘娘，他們死的時候，我就在當場。”姬宮涅來回走了兩步，“我到現在都忘不了，他們那絕望的眼神。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死了，就能保護你。他們就放棄了抵抗。”
褒姒的脣已經被咬出了血，她卻一無所覺。臉色蒼白似雪，接近透明。爹爹，孃親，天哥哥，玄哥哥，你們……是爲了卿兒，才……甘願赴死的麼？
“他們……在哪裏……”褒姒已經顫抖的說不出話了。
宜臼嘆了口氣，拿出一個雕花木盒，打開。裏面是兩個青銅罐子。“爲了掩人耳目，我將他們火化，這是骨灰。”
褒姒無言的撫摸着冰冷的罐子，喃喃自語，“爹，娘，天這麼冷，你們在這裏，是不是會凍着呢？天哥哥，玄哥哥……卿兒好想你們……”
宜臼見褒姒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有些不忍的撇過頭。
褒姒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匕首，割了一束髮，裝進了罐子，和那骨灰一起。
“你們放心，卿兒已經死了，去陪你們了。現在，活着的褒姒，會替你們報仇的。”褒姒眼神冷冽，宜臼莫名覺得，褒姒這個樣子，就好像將自己包在了一塊巨大的寒冰之中，冷氣逼人。
褒姒拿了一塊軟布，將木盒包起來抱在懷裏就打算離開。
“娘娘，想報仇的話，你一個人的力量，不夠哦。”宜臼笑的意味深長。
褒姒頓住了腳，“哦？看來，你這個太子，也是表裏不一的嘛。”褒姒勾了勾脣。
宜臼無所謂的聳聳肩，“表裏不一又如何？重要的是，我們的目的相同。”
褒姒打量了一下宜臼，點點頭，“那倒是。”
宜臼笑了，很燦爛的笑了。
“那麼，娘娘，看來我們有共識了。”
褒姒冷笑一聲，沒有回答他，而是看着懷中的骨灰盒，輕聲道，“既然他不讓你們活，那我就用他的王朝，爲你們陪葬吧。”
宜臼好似沒有聽到她的話，依然笑的溫和。
褒姒抬起頭，“你是我的仇人，這永遠都不會改變。但是，我們的目的相同，這也是事實，我不知道你身爲太子，爲什麼要和自己的父王作對，但是以後，我們可以爲這同一個目標，服務。其他的，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宜臼點頭應是，看着褒姒離去的背影，摸了摸自己微笑的嘴角，眼中神色莫名。
“我這麼做，沒錯吧？”宜臼好像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
沒人回答。宜臼又笑了一下，有些苦澀的味道，“我知道……是沒錯的……”
背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看着宜臼的動作，微微皺眉。
褒姒回到了自己的寢宮，讓芸兒將宮門守住，不許任何人進出。她走到那棵桃花樹下，用手指，一點一點的將泥土挖開。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那哀婉纏綿的歌聲迴盪在這幽靜的大殿之中，久久不息。
褒姒輕輕哼着歌，一點一點的將泥土慢慢挖開，直至雙手鮮血淋漓，她卻毫無所覺。殷紅的血滴，濺落在那片片的桃花瓣上，硬生生的將那粉嫩的顏色帶上了一絲的淒厲。
天哥哥，你們在天上要要保佑卿兒哦，要在這裏看着，看着卿兒怎麼樣讓害死你們的人，得到應有的下場！
離傾妃殿不遠的一處迴廊，正提着一罈子酒對月暢飲的人，側耳傾聽着這哀婉纏綿的歌聲，不由得深深嘆氣，“天下可憐人，何其多啊，何其多。命運那，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啊……”
“娘娘，徐夫人來了。”芸兒走到褒姒身邊，輕聲道。
褒姒執筆的手微頓，有些疑惑，徐夫人？好像自己並不認識這號人物啊。芸兒接着道，“徐夫人是大王半年前冊封的夫人，是虢國公大人介紹給大王認識的。”
虢國公？又是他，看來他在大王面前得寵，倒也不是沒有理由的。褒姒略一沉思，這一年來，自己呆在這深宮之中韜光養晦，幾乎足不出戶，就連那蘇妃也很少找自己的麻煩，這位徐夫人，今日來此是什麼意思？
“請她進來。”
“諾。”
款步走進來的，是一個妖嬈的美人。細長的身材，瓜子臉，還有那微微上挑的鳳眼，目光流轉間，自帶一種別樣妖媚的風情。確實是個難得的美人。
“拜見姐姐。”那徐夫人盈盈下拜，一邊偷偷打量褒姒。
“妹妹請起。”褒姒也不在意，任她看。
芸兒給她上了茶點，便退下了。
“妹妹聽聞姐姐入宮以來深的大王恩寵，心裏羨慕，所以不請自來拜見姐姐，望姐姐不要見怪纔是。”徐夫人一番話說得圓滑無比，看來是個玲瓏心的人了。
褒姒沒有過多的表情，端起茶杯微抿，“妹妹何須如此多禮，本宮雖然進宮比妹妹稍早，但也是同得大王恩寵纔有今日。況且本宮聽聞近日來大王時常去妹妹處就寢，想必妹妹是很得大王歡心了。”
徐夫人聞言，臉上略顯得色，“大王恩寵，妾自然盡心盡力。”
盡心盡力？還真是大言不慚，褒姒心中冷笑，姬宮涅是什麼人，就自己進宮這短短一年來，他寵幸過多少妃子？又有多少的女人被他棄之敝履？就算他現在對某個女人恩寵有加，等到日子一長，等待這些可憐女人的又是什麼？
在這深宮之中，最不可靠的，就是美貌。因爲實在太廉價。
想到這裏，卻也給褒姒提了個醒，雖然自己這幅容貌讓姬宮涅迷戀瘋狂，但是待到容顏老去，美人遲暮，是不是自己也會像那些女人那樣，悲慘的孤獨的死去呢？如果這樣，那麼，又何談這報仇大計？
褒姒擰起眉毛，心中不免擔心，有什麼辦法，可以牢牢的拴住一個帝王的心？
正思考間，徐夫人突然臉色一變，捂住了嘴巴，似乎噁心欲嘔的樣子。褒姒嚇了一跳，“怎麼了？”
徐夫人身邊的侍婢連忙從懷中掏出一些梅乾樣的喫食遞給徐夫人，徐夫人結果喫了，纔好些。
“回傾妃娘娘，徐夫人前些日子由醫官診斷，確認有喜了。”徐夫人旁邊的侍婢答道。
褒姒一愣，“有喜了？”是懷孕了嗎？
徐夫人臉上帶了一絲羞****妹肚子裏懷了大王的孩子，大王前些日子還囑咐妹妹好好保養呢。”
褒姒感覺心頭靈光一閃，好似想到了什麼，又好像抓不住。
徐夫人見褒姒發呆的神色，心中不免輕蔑一笑，傾國傾城的美人又如何？美人也會有老去的那一天，況且，一旦自己肚子裏的孩子生下來，還用愁沒有地位麼？如果是個男孩，說不定連那太子之位也……
褒姒見徐夫人臉上得意的表情越來越大，想必是她想到了什麼美事吧。呵呵，孩子麼？褒姒眼中閃過一絲殺機。
待到徐夫人離開，芸兒忿忿不平的走進來，“娘娘，那女人分明是來示威的。她一個小小的夫人，也敢來和娘娘您示威，真是……”
褒姒見芸兒一副氣鼓鼓的樣子，不由得一陣好笑，這丫頭，居然還在爲自己打抱不平。“管她做什麼。”褒姒毫不在意，示威又如何，同是這深宮大院的女人，誰又比誰強？
不過，剛剛那女人來，倒是給褒姒提了個醒，“芸兒，大王有幾個兒子？”
“大王總共有三子，一個就是申王後所生的太子宜臼殿下，還有一個是華貴人所生，不過那孩子性子懦弱，大王很不喜歡他。還有一個是如妃娘孃的兒子，不過這如妃娘娘身份有些特殊，其實她是先王封的貴人，不過大王喜歡她，所以就納爲妃了。這如妃娘娘自覺一女竟侍兩夫，而且還是父子，心中慚愧。所以常年素衣素食不問世事。”芸兒好像很瞭解這些宮闈祕史，一說起來兩眼都發光。
褒姒看着芸兒這神態，有些好笑，不過這倒是可以讓她看出一些門道來了。看來這申後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厲害嘛，姬宮涅這麼風流，甚至是好色，這麼多年來居然只有這麼幾個兒子，這可能嗎？看來一定是那些沒什麼背景，又不怎麼受寵的女人，所生的小孩都被申後祕密處理掉了。
“芸兒，”褒姒站起身，“替我去花園找些花瓣來，我要沐浴。”
“娘娘？”芸兒奇怪。
“今晚，去陛下那裏說一聲，就說傾妃娘娘思念大王，希望大王來傾妃殿一敘相似之情。”
“諾。”
姬宮涅收到傾妃傳來的侍寢牌時自然很是高興，因爲這個美人自從進宮以來還從來沒有主動過。雖然她那清清冷冷的樣子很讓人有徵服的慾望，但是偶爾看她意亂情迷的樣子也不錯。姬宮涅笑的有些猥瑣，連一貫隨侍身邊的侍女都不由得往旁邊靠了靠。
傾妃殿總是一冷清的樣子，就和它的主人一樣。褒姒不像別的妃嬪娘娘，喜歡排場，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富貴似的。褒姒的宮殿門前從來沒有侍衛，殿裏的宮娥也永遠就那麼兩三個，姬宮涅曾經想側給她許多的下人，但是都被褒姒回絕了，她說她會不自在。
但今天倒是一反常態，姬宮涅一進殿門就看見芸兒和另外一個小丫頭守在門邊，見姬宮涅一個人進來似乎是愣了愣，姬宮涅已經習慣了每次來傾妃殿都是一個人，而不帶着身後那一長串的侍人。因爲每次見到褒姒，都可以讓他一個人靜靜的在一邊欣賞她不同的自然的美態。雖然每次都在發呆，但發呆的時候姿態不同，自然也有不同的美。
“大王，娘娘在裏面等您。”芸兒很快回過神來，行禮。
姬宮涅揮了揮手，示意她們退下。待到芸兒她們離開，姬宮涅才上前推門，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真是奇怪，看過的美人也不在少數了，怎麼就在這裏緊張了呢？
推開門，傾妃殿裏顏色不多，還是那些清冷的色調，有絲絲的幽香傳來。姬宮涅深吸了口氣，這是褒姒身上的味道，平日裏只有靠得極近才聞得到，今日怎麼這麼濃郁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