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後一天,秋意漸濃。
成都的天氣到了這時節便有了幾分爽朗,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悶熱潮溼。
錦江邊的柳樹依舊綠着,但葉子已不像春夏那般鮮嫩,而是帶着一種沉沉的墨綠,像是被時光浸染過的舊畫。
合江亭下的水勢也緩了,不復夏日那般洶湧,平平地流着,倒映着天上的白雲,像是另一條天河。
錦江詩社又發了一次雅集的帖子。
張懋修親自送到陳家,進門便喊:“陳兄,明日合江亭,你可不能再缺席了!上次你說要寫札記,這回可沒借口了吧?”
陳瑾正在書房裏讀《莊子》,聞言抬起頭來,笑道:“哪敢缺席?張社長的帖子,我還能不接?”
“這纔對嘛。”
張懋修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接過穆鶯兒遞來的茶,喝了一大口,“明日不光咱們詩社的人,我還請了幾位新朋友。李逸之在大益書院的同窗吳智同,成都縣的趙夢麟,都是遠近聞名的大才子。還有啊……”
他壓低聲音,擠眉弄眼,“柳姑娘也會來。”
陳瑾心裏一動:“柳姑娘?可是柳如煙?”
“可不是麼……”
張懋修笑道,“她的詩畫都挺好,上次在詩社一亮相,大夥兒都服了。這回聽說她來,好些人都盼着呢。”
陳瑾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還有,”
張懋修又道,“聽說沈小姐明日要去望江亭賞秋……她跟你是舊相識,要不要請她順便來合江亭坐坐?”
陳瑾心裏一跳。
沈清漪和柳如煙同場?
他光想想就不寒而慄,連忙道:“沈小姐是大家閨秀,不便拋頭露面。她若去望江亭,我過江去見見就是了,不必特意請到合江亭來。”
張懋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陳兄,你這是怕什麼?”
“怕什麼?”
陳瑾面不改色,“沈小姐與柳姑娘性情不同,湊在一起反倒不自在。咱們詩社是論詩論文之所,不必牽強。”
張懋修嘿嘿一笑,沒有追問,起身告辭。
……
……
次日,天清氣朗。
合江亭上早已擺好了長案。
案上鋪着雪白的宣紙,筆墨硯臺一應俱全。
亭中掛了幾盞紅紗燈籠,雖是白天沒點燈,卻也平添了幾分喜慶。
幾盆金桂擺在亭角,甜絲絲的香氣隨風飄散,與江面上的水汽混在一起,說不出的清爽。
陳瑾到時,亭中已經坐了不少人。
王宸在案前揮毫,正寫着一幅大字;李逸之和幾個生面孔圍在一旁品評;張懋修則站在亭邊,憑欄遠眺,見陳瑾來了,笑着招手。
“陳兄,你來晚了!自罰三杯!”
張懋修端起酒杯遞過來。
陳瑾接過,笑道:“三杯就三杯,不過我酒量不行,等會兒醉了寫不出詩,可別怪我。”
衆人一陣鬨笑。
陳瑾連飲三杯,臉上微微泛紅,在案前坐下。
王宸放下筆,湊過來低聲道:“陳兄,柳姑娘還沒到……聽說她父親病了,這幾日忙得很,不知今日能不能來。”
“應該能來。”
陳瑾道,“張兄說她答應了。”
正說着,亭下傳來一陣喧譁。
衆人探頭看去,只見柳如煙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手裏捧着一卷畫軸,正拾級而上。
身後跟着的小丫鬟,提着一個食盒。
“柳姑娘來了!”
張懋修迎上去,笑道,“就等你開題了!”
柳如煙微微一笑,目光掃過衆人,在陳瑾身上停了片刻,又移開。
她走到案前,將畫軸徐徐展開,只見畫上江水如練,遠山如黛,岸邊芙蓉花開得正盛,幾隻白鷺在淺灘上覓食。
畫得極爲細緻,連芙蓉花瓣上的紋理都一筆筆勾了出來。
“好畫!”
李逸之情不自禁讚道,“柳姑孃的工筆,愈發出神入化了。”
柳如煙輕聲道:“這幅畫是前幾日在浣花溪邊臨摹實景所作,還不算完成,想請諸位指正。”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品評起來,有的誇構圖,有的誇用色,有的誇題詩。
陳瑾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幅畫。
畫中有溪水、有芙蓉、有白鷺,卻沒有人物。他在想,柳如煙畫這幅畫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麼?
“陳公子,你覺得呢?”
柳如煙忽然轉向他。
陳瑾沉吟片刻,如實回道:“畫得好,但缺一樣東西。”
“缺什麼?”
“缺人。”
陳瑾道,“景色雖美,若無人觀賞,便是死物。姑孃的畫工筆極精,若能添一兩個賞秋之人,畫作便有了生氣。”
柳如煙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輕聲道:“陳公子說得是。小女子回去便改。”
衆人又議論了一陣。
張懋修提議各人依題作詩,以《錦江秋色》爲韻,每人一首七律。衆人紛紛提筆,有的沉吟半晌,有的揮毫而就。
陳瑾略一思索,提筆寫道:
“錦江秋色望中收,芙蓉如錦水如油。
“白鷺飛來驚釣艇,青山倒影入漁舟。
“十年燈火心猶壯,萬里風塵鬢已秋。
“莫道功名身外事,且將詩酒付江流。”
寫完之後,他唸了一遍,將“水如油”改成了“水悠悠”,自覺妥帖了幾分。
柳如煙看了他的詩,輕聲道:“‘十年燈火心猶壯’……陳公子正當少年,何來‘鬢已秋’之嘆?”
陳瑾笑了笑:“不過是寫詩罷了,當不得真。”
柳如煙沒有再問,將他的詩抄錄下來,收入袖中。
正說着話,亭下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衆人回頭,只見一個穿着紅衣的女子翻身下馬,大步走上亭來。腰間挎着一把彎刀,英姿颯爽,正是徐妙真。
“陳公子,你果然在這兒!”徐妙真笑道,“我去陳家找你,你家丫鬟說你來了合江亭,我便追來了。”
陳瑾頗感意外:“徐姑娘,你怎麼來了?”
張懋修看到徐妙真,先是一愣,隨即笑道:“徐姑娘?你不是在德陽城外攔阻我們的那個女將?怎麼跑到成都來了?”
徐妙真大大方方地在石凳上坐下,道:“我爹調防,到成都公幹,我跟着來看看。聽說你們詩社雅集,我便跑來湊個熱鬧。雖不會作詩,聽聽也好。”
王宸和李逸之等人不知徐妙真的來歷,紛紛拱手見禮。
徐妙真一一點頭還禮,豪爽大方,毫無扭捏之態。
柳如煙坐在一旁,目光在徐妙真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陳瑾,低下頭去,不知在想什麼。
詩會繼續。
有人即席賦詩,有人點評書法,有人談論時文。
徐妙真聽不懂,也不插話,只是靜靜地坐着,偶爾瞥陳瑾一眼。
陳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卻又不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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