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坐船還是很輕鬆的,徐來在船上不僅複習鞏固儒經,還背熟了《昭明文選》裏十多個名篇。
兩都賦、兩京賦自然要全背。
還有什麼《子虛賦》、《洛神賦》、《登徒子好色賦》......各種題材跳着讀,知道文體結構咋樣就行,樂府詩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然後就是棄船而行,徒步翻越大庾嶺。
也稱梅嶺。
旌旗十萬斬閻羅!
“唉,歇歇吧,太難走了。”盧知原累得氣喘吁吁。
來自漕司的使團領隊說:“以前更難走。今年春天的時候,蔡相公親自北上修路種樹,這條官道已好走了很多。前面那些小松,就是蔡相公派人種下的。”
對。’徐來主要揹負自己的書,足足有好幾十斤重,沒有讓民夫或廂軍代勞。
走到一處相對平坦的地段,三支進奉隊伍終於停下歇息。
高士瞻也跟盧知原混熟了,開玩笑道:“你們兩位都是行之,走路應該很快才“哈哈,我這行之走不動,”盧知原指着放下書笈的徐來,“那位行之才厲害,揹負幾十斤書爬山,就跟走在平地上一樣。”
難。
盧知原,也字行之。
這也是他跟徐來投緣的原因之一,相同的表字,又結伴進京,想不成爲朋友都徐來也在大喘氣,靠坐於一棵松樹,閉上眼睛讓自己緩緩。
他的雙肩現在火辣辣疼,已被書笈的帶子勒出血痕。
盧知原直接四仰八叉躺下,嘴裏叼着一根草莖,優哉遊哉仰望雲朵。這位公子哥,彷彿是來旅遊的,行李全扔給書童和僕人。
啃完乾糧,歇息片刻,隊伍繼續前進。
徐來沿途仔細觀察山道,發現有明顯拓寬的痕跡,許多地方還鋪設了磚石。
而且夾道栽種松樹。
等這些松樹長大以後,不僅能給行人遮陰擋風,還可防止水土流失,減輕雨水對山道的沖刷侵蝕。
蔡抗、蔡挺兄弟倆合力修路,只用了一個春季,就能利國惠民數百年。
翻過大庾嶺,便是南安軍的軍治大庾縣。
南安知軍的名字叫章岷,是章惇的族叔,已故宰相章得象的族弟。
這裏卻是過了百日國喪期,章岷設宴招待他們,並答應幫衆人準備船隻。
賓館裏,章岷把褚誠拉到一邊:“廣州通判怎單獨派人進奉,而且還走在你們的前面?”
“廣州通判施珣,此人爲政頗惡,餘相公向來不喜。”褚誠簡單解釋。
章岷立即聽懂:“我明白了。”
他讓屬下招呼衆人,然後獨自離開賓館,回到衙門立即喊來幕僚:“把給施過庭準備的官船和民夫停了,全部劃撥給廣東三司使團。”
幕僚提醒道:“廣州通判有權派使進奉新君,沿途長官按制須得配合調撥船隻。”
章岷笑道:“我又沒說不調船給他們。南安軍的官船不夠,讓他們先等着吧。
施珣的兒子施過庭、幕僚劉師中,就這麼率領進奉團隊傻等。
剛開始的三日,章岷還用公使錢招待兩人,漸漸就讓他們自己買喫的。
一直苦等七八日,劉師中去催船好幾次,卻都被告知官船緊張,實在沒有空閒的給他們。
候?’“該怎麼辦?”
施過庭焦急萬分:“廣東三司的使團,四天前就坐船出發了。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劉師中也很無奈:“只能自己僱傭商船,否則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但我昨日就去問過了,空閒的商船也找不到。
“怎麼可能商船都找不到?”施過庭氣得咬牙切齒,“定是南安知軍在使壞!章岷此人,跟我家有仇嗎?”
劉師中苦笑:“不但沒仇。他年輕的時候,跟老公(施昌言)還是朋友。”
“既然跟我祖父是朋友,爲何卻要百般爲難與我?”施過庭問道。
劉師中默然不語。
他們興沖沖去給新君祝賀,結果剛到江西就被卡住了。
徐來所在的隊伍,卻是一帆風順,坐着章岷提供的官船,直抵江州(九江)才換乘。
江州知州叫呂誨,已故宰相呂端之孫。
兩年前,呂誨還在做殿中侍御史,因爲彈劾兗國公主夜開宮門,被宋仁宗一腳踢到江州當官。
他跟司馬光是好友,今後會跟王安石惡鬥,但此時卻是支持變法的。
這會兒的司馬光,其實也支持變法。
呂誨在江州熱情款待他們,徐來身爲餘靖的弟子,還被叫去當面聊了兩句。
呂海對徐來的態度非常和善,微笑勉勵道:“安道公(餘靖)向來不收弟子,你是我所知的第一個。今後要努力向學,莫辜負恩師的期望。
“晚生謹遵教誨!”徐來端正作揖。
交流就此結束。
以呂誨的出身和資歷,願意跟徐來聊兩句已是極限,而且還是看在餘靖的面子上南安軍的官船就此返航,衆人改乘江州的官船東行。
呂海也結伴一起走,他剛剛接到調令,回京擔任同知諫院。
船行至江寧,又拜見知府王贄——王珪的堂兄。
徐來此時深刻認識到,宋代這些當官的,全他媽都是親戚。
沿途他見了一位知府,一位知軍、一位知州,分別是未來宰相的堂兄、未來宰相的族叔、已故宰相的孫子!
實在是太扯淡了。
就這麼走走停停,一路不斷換乘船隻,抵達開封時已農曆九月。
還未看見開封的城牆,數里外的汴河兩岸便有街巷。
也有很多.......窮人的窩棚!
“唉,總算又回來了。”盧知原站在船頭,眼睛裏全是繁華景象。
徐來站在另一艘船上,看着那些窩棚默然無語。
船隊還未進城就被攔下,禮物被轉移到特定倉庫。人員則被帶去班荊館,在此接受覲見禮儀培訓。
培訓了兩天,主要成員終於可以進城,又被轉移到都亭驛去休息。
都亭驛本來用於接待外國使節,這段時間地方進奉使團太多,反正各館哪裏有空房就先用着。
進奉期間,不得外出,不得見客。
徐來乾脆窩在都亭驛內看書,等着朝廷安排時間覲見新君。
住進都亭驛的次日,高士瞻和褚誠跑去隔壁使團串門,但他們很快就陰着臉回來。
徐來問道:“打聽到壞消息?”
“司馬光那廝,着實可惡!”褚誠氣得直呼司馬光名諱。
徐來又看向高士瞻。
高士瞻簡單解釋一番,卻是進奉新君的地方使團太多。有些官員簡直不要臉,塞一堆親屬和心腹進去,個個都想獲得一官半職。
剛開始朝廷給官還挺大方,但架不住進奉團隊越來越多。
司馬光實在看不下去,上疏請求減少賜官名額:地方官五服內的親屬,可以酌情給官。五服之外的,通通不給官,只賞賜錢財。
司馬光的這道奏疏,雖然沒有被朝廷採納,但後續進京的團隊,官職給得都非常低,驛館之內怨聲四起。
徐來沉默不語。
他明白司馬光是對的,確實不該這樣濫賞官職。但關乎自身利益,徐來心裏又很不爽。
不爽之餘,徐來開始反思。
只一個小小的恩蔭官,我的期待值並不高,卻也因此很不高興。今後如果變法,那得觸動多少人的利益,又會有多少人不高興啊?
事不關己的時候,很多人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事關己身的時候,去他媽的大局爲重!
就說眼前的褚誠,向來好好先生一個,因爲自身利益受損,居然氣得直呼司馬光姓名。
變法果然好難。
高士瞻出門瞧了瞧,發現外面沒人偷聽,也回屋跟褚誠一起罵司馬光。
高士瞻咬牙切齒道:“他(司馬光)那般爲國考慮,怎不讓所有人都不得官?若是不給,就全都不給,五服以內親屬也不給!”
徐來心想:這話在理,一視同仁才公平。
咱們都是來進奉新君的,憑啥地方官的親屬就特殊優待?
司馬光所謂的變法屬於改良,是在儘量不觸動既得利益團體的前提下,對國家各種弊端進行穩妥漸進的修正。
說白了,就是裱糊一下。
這種改良其實也行,但要看什麼時候。
大宋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只是給宋仁宗修建陵寢,就一次性徵發廂軍和民夫近五萬人,還他媽讓非常不靠譜的蔡襄負責。
蔡襄做事經常不過腦子,這次修建陵寢也是如此,各種規劃做得一塌糊塗。很多物料根本用不上,他卻不顧財政窘迫,亂七八糟隨意採購,堆在那裏不知用來幹啥。
這段時間,好多官員都在彈劾蔡襄,慶曆舊臣卻在拼命死保。
當年意氣風發的慶曆名臣們,漸漸活成自己年輕時討厭的樣子。
以司馬光爲首的“新銳派”,跟以韓琦、歐陽修爲首的老臣,就宋仁宗葬禮引發的財政危機,已然明裏暗裏進行多次交鋒。
雙方的矛盾越來越大。
必須承認,司馬光這段時間的奏疏,始終都在爲國爲民考慮。他公開支持葬禮從簡,希望宋仁宗的陵墓能修小一點。
因爲京畿地區的百姓快要炸了!
爲了給宋仁宗修建陵墓,爲了賞賜官員、士卒和使團,各種苛徵攤派,各種折變聚斂,不知讓多少家庭陷入絕境。
徐來卻屬於受益者之一,他既能得官,又可拿賞錢。
他即將拿到的賞錢,每一文都來自民脂民膏。
當晚,徐來坐在都亭驛的小院裏,抬頭仰望夜空陷入久久沉思。
明天就要進宮見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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