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勇皺着眉想了一下,但還是沒什麼印象,也懶得繼續浪費時間去思考。臨時工對他來說就是個用一段時間就丟的消耗品,他從不會過多注意。
他只記得對方脾氣挺軟和,幹事也麻利,用起來很是趁手。
於是他推開門,朝外面的廠房喊了一聲:“小寧啊,過來一趟,有個急活,你先把手頭上的事情放一放。”
外邊兒沒人答應。
王志勇不由得沉下臉來,面色有些難看,方纔對這個臨時工的好印象全部推翻,盤算着等這個活幹完就讓對方走人。
一個臨時工,還曠工起來了。
扣工資!
“人呢?!”不到一分鐘,王志勇再度開口,臉上的肉都繃起來,垂着眼瞼,看起來有些嚇人,“上班時間,人怎麼不在工位上?”
站在機器人面前的維修師們低着頭不吭聲,像是面對暴風雨而選擇把殼緊閉的蚌一樣,集體選擇沉默。
王志勇氣笑了,回辦公室打電話直接叫了人事過來,“叫那個臨時工現在滾回來,不來的話,以後都別來了!工資也別拿了!我花錢是讓她來享福的嗎!這個月工資她別想要了。”
人事對這種事情屢見不鮮,也沒什麼意外的,一口答應,只是走之前問了一句:“你說的臨時工是哪個?”
人事扶了扶眼鏡,面無波瀾地開口:“現在公司裏百分之八十的人全是臨時工,就今天,剛剛招了三十個臨時工進來,麻煩你說一下名字。”
又要說名字。
王志勇不由得煩躁起來,往椅子上一坐,“就那個姓寧的,前段時間修機器人那個。”
“哦,那個兩千八的維修工。”人事頓時反應過來,把手中的文件合上,朝王志勇笑了笑,“上週六是她試用期的最後一天,你已經把她勸退了。”
王志勇愣了一下,隨即揮了揮手,往椅背上一靠:“把她再招回來不就行了,一樣的工資,重新開始試用期。有個活需要她接。”
他指了指面前的電腦和書桌,“讓她再過來把電腦和這個桌子修了,我急着用。”
王志勇的手往額頭上一拍,不由得抱怨起來:“這一天天的,事情這麼多,忙死我了。”
“你們人事部也是,到六個月又怎麼樣,不能延長試用期嗎,非要搞得那麼死板,耽誤我事情。”
穿着藍色襯衫的人事再度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這是法務部的要求,根據《劣勢人羣就業保護法》,企業不得因爲基因檢測結果對攜帶負面基因的人羣懷有歧視現象,對低劣基因攜帶者的試用期不能超過六個月,否則就被認定存在基因歧視行爲,加以處罰,失去評優資格。”
王志勇懶得聽下去,道了一聲:“這些人就是麻煩。”
人事並不說話,微笑着透過AI眼鏡看向坐在經理辦公室的王志勇,在藍色的資料介紹中,也夾帶着一個鮮紅的標籤:情緒化,低能。
當年要不是因爲這個政策,王志勇壓根沒法留下來,更別說做了老城區分廠的經理。
這整個分廠都是因爲這個政策而存在的,作爲新安器械評優的附加條件而已,說是一個關懷中心也不爲過。
沒想到這麼快,他就忘記了自己的過去,忘記了他原本的身份。
人事小姐微笑着看着面前荒誕的現實,在心中不由得在心裏也跟着譏諷一聲:低劣基因就是低劣基因,哪怕坐在真皮座椅上,也改變不了低劣的本性。
偉大的基因檢測技術真是劃時代的發明。
人事在系統中輸入了寧清禾的名字,發現寧清禾沒有留下什麼聯繫方式,地址和號碼那裏全部爲空白。
“出於風險管控的需要,公司並沒有給危險基因攜帶人羣建檔,以免他們給公司帶來負面影響。”人事很遺憾地通知王志勇,“畢竟之前從沒有人覺得公司會有需要聯絡這些低劣基因攜帶者的一天。目前來說,只能等她自願回來。”
“你手上的事情非她不可嗎?”人事抬眼看了一眼王志勇。
王志勇訕笑一聲,想也不想開口否認:“當然不可能,一個可有可無的臨時工,有什麼重要的。不過我現在需要一個持有工程師執照的人給我幹活,最好念過書,知道怎麼寫項目報告書,跟政府關係打過交道。”
人事瞭然:“所以你需要一名智械工程師,一名文書,一名政府關係研究員。”
王志勇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
人事繼續往下說,“現在智械工程師普遍是三萬星幣,文書五千,政府關係研究員有價無市,對手航星挖了一名研究員的工資是七萬一個月。”
人事詢問他:“需要我發佈招聘崗位嗎?”
“不用。”王志勇十分僵硬地開口,“你忙去吧,小事而已,哪用這麼大陣仗。”
等人事出門之後,王志勇推開辦公室的門,目光掃過今天新來的這些臨時工,問他們“你們誰會修智械,誰會寫項目書?”
臨時工們左顧右盼,露出茫然的神色。
要是會這個,他們至於當月薪三千臨時工嗎?
王志勇揹着手,頓時看向這些新人的目光很是不滿。
眼看着工作機會要消失,兩個剛剛入職的臨時工咬牙舉起了手。
“我修過機器。”
“我認識字,寫過文章。”
王志勇臉色這纔好看了些,也不細問,當下吩咐那個修機器的去修書桌,寫文章的去改項目書,然後揹着手出門遛彎去了,臨走之前還不忘給他們定下期限。
“下午之前就給我弄好,不然滾蛋。”
兩個臨時工應了,目送王志勇出門之後立馬掏出手機,對着他的書桌和項目書開始拍照,問AI怎麼維修書桌,怎麼修改項目書。
旁邊的人瞪大雙眼,“你們倆不是說你們會的嗎?現學啊?”
“我會個屁!”蹲在機械書桌面前的人忍不住爆粗口,“我就修過我太爺爺的自行車來着,機械課程貴的要死,十萬星幣一年,我要是有學這個的錢我來打三千星幣的工?”
“那你悠着點,這個桌子好貴的,我在新街區的商店上看到過,七十萬星幣。”
“草,比老子的命都貴。”拿着螺絲刀的青年不由得雙手顫抖,但面上還強撐着,“能修就修,大不了老子就跑,反正他們也抓不到。”
話音剛落,隨着一顆螺絲釘的落地聲響,七十萬的銀白機械書桌四分五裂,倒在地上變成了一片廢墟。
穿着藍色臨時工制服的青年還握着螺絲釘,和站在辦公室裏的同伴四目相對,嚥了咽口水,一刻也不曾猶豫,走出了辦公室,脫下制服,頭也不回離開了新安器械廠,向外奔逃。
*
寧清禾並不知道新安器械廠的這一樁插曲,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在遊戲論壇裏蓋起高樓。
她滿心只有暴富的喜悅,和一點天降橫財的不安。
“只是殺了一個人,他就給了我這麼多錢,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啊。”寧清禾坐在石頭上一遍又一遍地欣賞自己的賬戶餘額,晃盪着雙腿,偶爾看向跟自己同行的粉毛NPC。
粉毛NPC正坐在地上處理傷口,自從上次寧清禾罵過他之後他就變得很安靜,即使每天跟寧清禾一起走,但從不主動說話,也不會看她,在安全的環境中更是會主動拉開距離。
只有寧清禾主動問,他纔會開口回答。
標準的人機NPC。
不過見識過他一開始的自來熟和臉紅,寧清禾覺得比起性格大變,這個NPC似乎更像是在跟她置氣。
幼稚的小孩子總是喜歡這樣置氣的: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你不找我說話我也不找你說話。我們就這樣冷戰下去吧,直到有一個人認輸爲止。
非常經典又簡單的攻略角色性格設置。
不過比起順毛,寧清禾更喜歡逗這種角色玩,故意看他們氣不過又不能幹掉自己的樣子。
實在非常地快樂。
所以此刻她心知自己在粉毛NPC那裏的好感可能爲負數了也不打算收手,而是等着他包紮好傷口,看着他抿着脣一臉不情願地開口回答自己的問題:“這個遊戲裏一個人死亡之後會顯示殺人的名字的,而且遊戲內不可重名。”
“所以呢?”寧清禾捧着臉,看着粉毛NPC幾乎明晃晃寫着【給我一個臺階我就跟你和好】的臉,依然選擇了推進主線。
粉毛NPC對她這樣冷漠的反應很是不高興,垂着眼冷哼一聲,別回頭去不再看她,但還是繼續回答她的問題:“所以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殺了王立勳那個混蛋,不管是他效忠的那些幫派,還是原本要殺他的Q。他們只需要搜索你的ID,就能把你加進仇殺名單裏。”
“恭喜你,現在應該被全服通緝了。”
粉毛說出這句話時帶着些惡意,看向寧清禾,似乎想欣賞她的慌亂。
但寧清禾只是捧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嘟囔了一聲:“怪不得出價那麼高,原來是要我當替罪羊,人是他要殺的,罪名是我來背,那錢真是要少了,嘖,天下資本家一般黑。”
她嘀咕許久,不曾看站在一旁的粉毛,也沒有如他所想的一般慌亂無助地問他該怎麼辦。
粉毛覺得自己被忽略了,更鬱悶了,他忍不住出聲:“喂,現在所有人都要殺你,你打算怎麼辦?”
寧清禾手撐在石頭上,歪了歪頭,看向這個心思幾乎寫在臉上的NPC。
他分明是主動提醒又主動詢問的,此刻察覺到她的目光,又極爲刻意地側過頭,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卻又不時飄過來,碰到她又快速閃躲。
白淨面皮上幾乎寫滿四個字:你快求我。
寧清禾不禁爲他這種明顯又幼稚的傲嬌而發笑。
面對他此刻的開屏,寧清禾偏偏晃盪着雙腿,朝他一笑:
“哎呀,你說的我好怕怕啊,怎麼辦呢。”
粉毛將下巴仰得更高了,幾乎是直勾勾看着寧清禾。
寧清禾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表演了一番冥思苦想到靈光乍現。
“有了!既然那個蒙麪人一開始以爲我是Q,那我去找Q好了,Q可以接單我爲什麼不能,我拜Q當師父,讓他教我當殺手,這不就好了。”
“殺手殺人,天經地義。”
粉毛的計劃落空,頓時急起來,“你想得美,Q是全服第一殺手,從來只談錢,從來沒有任何親友關係,都很少有人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你說找就找啊。再說了,你搶了他的單子,讓他名譽掃地,他肯定是要殺了你以儆效尤,怎麼可能跟你合作。”
寧清禾坐在高處的石頭上,看着他語無倫次的樣子笑起來,“那你說要怎麼辦?”
粉毛陡然話語一頓,不知是因爲寧清禾朝他露出的笑容,還是她陡然刺中了他方纔在辯駁之下的那點心思。
他別過頭去,支支吾吾,“你,你要是求我,我可以幫你一把。”
寧清禾看着他紅彤彤的耳垂,“你要怎麼幫我?”
粉毛NPC咳了咳,“我好歹也算是個高級玩家,自然是有一些手段,別的不說,幫你隱匿ID和位置是可以做得到的,這樣一時半會沒人找得到你,你至少能多活幾天。”
“但是我不白幫人。”粉毛NPC頓時又抬起下巴,“你救了我一次是真的,但是其實你不來救我,我也會逃脫的,實不相瞞,我也是去暗殺王立勳的,他吞了很多幫派的好東西,我也想分一杯羹。”
“我領你的情,但是你要知道我幫你可不止能救你一次。先前我道歉了,也道謝了,你怎麼着也得跟我道聲謝吧。”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雖然語氣還是平靜,但是垂下的手指動個不停,泄露了幾分他的心緒。
可是寧清禾一直沒有回答。
“喂,你到底什麼意思啊?”他轉過頭去,聲音帶上幾分羞惱。
正好和寧清禾對上視線。
她不知什麼時候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了他旁邊,手裏捧着從王立勳那裏撿來的一堆東西,一臉認真地問他。
“你想要的是哪個?拿走吧,這樣我是不是就攻略成功你了?”
粉毛看了一眼寧清禾手中那些價值連城的寶貝,眼睫顫抖,目光忍不住往寧清禾臉上飄,頭一次說話有些打哆嗦。
“你攻略我?”
寧清禾點了點頭,朝他一笑,“對啊,攻略你,得到你。你臉紅的樣子突然讓我又有點喜歡你了。”
粉毛頓時臉色通紅,下意識後退一步,聲音也小了下去,“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寧清禾往前邁了一大步,把那些寶貝收回到倉庫裏,踮起腳仰頭看着粉毛,頗有一種進攻感,貼着他的下巴,眨了眨眼,“沒有胡說八道啊,我進遊戲的時候就覺得你最好看。你不好奇我爲什麼大發善心救你嗎?因爲你好看,我喜歡你,所以我救你。”
粉毛退了好幾步,直到脊背貼上一根斷裂的石柱,再也沒法後退。
他眼睜睜看着寧清禾走過來,步伐不緊不慢,臉上帶着燦爛的笑,分明比他矮上一個頭,但是卻讓他有一種落入羅網之中的眩暈無力感。
“根據我多年的遊戲經驗,攻略傲嬌的方式是直接上哦,畢竟傲嬌渾身上下嘴最硬了。”
她說着這種奇怪的話,踮起腳,親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