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整。
帕麗穿着運動服,雙手叉腰,站在樓下。
她手裏拿着手機,計算着時間。
五分鐘後,大門打開,一個穿着皺巴巴T恤和短褲的男人走了出來,他腳上趿拉着一雙洞洞鞋,一頭棕色捲髮亂得像鳥窩,甚至連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
“早嗷——”傑克打着誇張的哈欠向女兒問好。
帕麗看了看他的裝備。
“你就打算穿這個跑步?”
“有什麼問題嗎?”
帕麗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有耐心。
“算了,走吧,我們慢慢來。”
她邁開步子,沿着人行道慢跑起來。
傑克跟了兩步,立刻發現了問題。
“等、等等,帕麗你不是說慢慢來嗎?!”
“我已經很慢了!”
帕麗放慢腳步,回頭看着氣喘吁吁的老父親,忍不住笑了。
傑克剛跑了一會兒,就已經開始喘了。
“我……我覺得……我的肺……在抗議……”
“堅持住,還有兩公裏九百米!”
“什麼?才跑了一百米?!”
“對啊,加油!”
傑克咬着牙繼續跑。
清晨的哥譚難得沒有下雨,薄霧籠罩着沒什麼人的街道,空氣裏帶着溼潤的味道。
帕麗保持速度跑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落在後面的爸爸。
“老爸,你還好嗎?”
“我……在……思考……”傑克上氣不接下氣,“爲……爲什麼……昨天的我……會答應……你……”
帕麗搖搖頭:“現在反悔已經晚了,給我繼續跑!”
又跑過兩個要命的街區,帕麗終於停下了腳步。
“很好,一公裏了!”
傑克直接癱在了路邊的消防栓上,整個人看起來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
“才……一公裏?”他的聲音聽起來都虛脫了,“我感覺……跑了整場……馬拉松……”
“老爸,你在馬拉松裏連給我遞水估計都做不到,”帕麗翻了個白眼,“快點,休息時間到,我們繼續。”
“求求你饒了我……”傑克簡直要口吐白沫。
“不行,說好了三公裏,快來,不然我要告訴赫米婭你偷喫東西不帶她。”
傑克絕望地哀嚎了一聲,但還是鼓起勁跑了起來,畢竟一個五歲小孩的哭聲絕對比他現在耳邊的耳鳴聲更響亮。
等兩人跑到一家咖啡店時,帕麗突然停了下來。
傑克好不容易得了空休息,也不顧個人形象,連忙坐在路邊喘着粗氣,活像一隻運動過量的肥胖比格犬。
“別坐下,站起來。”帕麗叉着腰站在原地訓斥道。
傑克只是一個勁的搖頭,根本說不出話來。
“媽媽和我跑步的時候,總在這家店買早餐喫,”帕麗看着街邊的店鋪櫥窗,裏面擺放着一排排冒着熱氣的可頌,“老爸,你去買一個可頌和一杯黑咖啡給媽媽,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傑克點點頭——他完全說不出話來——然後像一隻樹懶一樣,雙手並用地朝咖啡店爬了過去。
帕麗在他身後露出了一個計劃通的邪惡表情。
其實她早在昨晚就計劃好了這件事。
首先,她瞭解自己的老爸,傑克是一個非常厭惡運動的人,如果突然讓他每天如此劇烈地運動,他一定會受不了,很快就會放棄。
所以,她要做的並不是真的督促老爸運動,而是讓老媽艾米看到老爸想要改變這件事。
如果艾米回家,發現傑克帶着自己最喜歡的可頌、並且看起來剛跑完步——她最喜歡的運動——她一定會很感動。
屆時她再巧妙地添油加醋,說老爸做這一切都是爲了她,兩個人一定會重歸於好。
畢竟帕麗知道爸爸和媽媽很愛彼此,吵架只是一時的。
關鍵就在於道歉的誠意。
心情頗好地等在咖啡店外,帕麗墊着腳從櫥窗玻璃外朝裏看,傑克馬上就要爬到櫃檯了,估計還得爬一會兒,於是她站在原地開始拉伸。
帕麗左腿前伸開始壓腿,感受自己小腿肌肉發力,嗯,肌肉緊繃,非常好,小腿肌肉溼漉漉的……不對?
怎麼會溼漉漉的?
帕麗猛回頭,看到一個黑影站在自己身後。
那是一條巨大的狗,幾乎有她腰部那麼高,正低頭用溼漉漉的鼻頭聞着她的小腿。
一條渾身漆黑的大型犬,帕麗叫不上這個品種的名字,但是看它的體型絕對是個不好惹的主。
“你好啊,乖狗狗……”她忍住恐懼,冷靜地和狗對視着,然後慢慢地把自己的腿從狗狗嘴邊挪開。
帕麗一邊慢慢站直身體,一邊觀察,這隻狗皮毛油亮光滑,肌肉緊實,見到她並沒有第一時間吠叫,一看就是被嚴格教導過,而且它的脖子上帶着項圈,估計是誰家的寵物走丟了。
但是她依舊很恐懼,是的,帕麗怕狗。她也不知道這種恐懼從何而來,但所幸媽媽艾米對狗嚴重過敏,家裏也從未有狗踏入過,再加上她在路上遇見狗狗也是躲着走,所以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面對如此之大的一隻狗。
帕麗只覺得自己幾乎要暈厥了,好在這隻狗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恐懼,在原地後退幾步之後就坐下不動了。
它表情嚴肅地和帕麗對視。
帕麗慢慢地向後移動,整個人幾乎緊貼着牆。
“乖狗狗,別過來……”
她嘴裏唸叨着,一邊往咖啡店裏瞥。
傑克看起來還得爬一會兒,看來她只能自救了——
“——提圖斯!”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路的盡頭響起。
帕麗渾身僵硬,這個聲音她化成灰也會認得!
她緩緩轉頭,再次對上那抹熟悉的綠色。
達米安·韋恩站在街角,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把男孩的皮膚襯成蜜一般的金色。
綠眼睛男孩穿着一套灰色運動服,微微凌亂的黑髮上插着一副墨鏡,額頭上帶着薄汗,顯然是剛跑完步。
見到帕麗,他皺起眉頭,審視的目光在她和狗之間來回掃。
“提圖斯,”他命令道,“過來。”
大狗看了主人一眼,又看了看帕麗,猶豫了一秒,然後邁開步子,小跑着回到了主人身邊,乖乖坐下。
帕麗貼在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她這才發現自己剛纔一直在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達米安把手放在提圖斯頭上揉搓了一下,然後看向帕麗:“你怕狗?”
帕麗想否認,但她整個人現在還在發抖,否認顯然沒有意義。
“……一點點。”她小聲說。
達米安沉默了一秒:“提圖斯不咬人。”
“我知道,”帕麗輕咳一聲,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它看起來……很善良。”
反正比它的主人善良得多了。
達米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狗。
提圖斯正坐得端端正正的,表情嚴肅得像一尊石像,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但它那雙黑色的眼睛一直往帕麗的方向瞟。
“它一般不這樣。”達米安說。
“什麼?”
“它被訓練得很好,”達米安頓了頓,“從不會主動接近人。”
帕麗看向他。
但達米安說完卻立刻低頭,使勁地摸提圖斯的腦袋,被後者用疑惑的黑眼睛盯着看。
“可能是你身上有什麼味道,”他語氣生硬地補充,“狗對氣味敏感。”
帕麗低頭聞了聞自己。
她剛跑完步,身上只有汗味,估計味道不太好聞。
小韋恩是在變相地說自己臭嗎?
帕麗皺起眉,內心怒火立刻被點燃:“要是你好好栓繩的話,你的提圖斯就不會追着奇怪的味道隨便亂跑了!”
說完這話,她立刻抬着自己麪條一般的雙腿鑽進咖啡店,打定主意不想再看到小韋恩一眼——完全不是她因爲想盡快離開那隻狗。
帕麗幾乎是撞進咖啡店的。
門上的鈴鐺被她撞得叮噹亂響,店裏的人都被她嚇了一跳。
“歡迎光臨……”櫃檯前的店員試探性地說。
帕麗沒理他,徑直衝到一個小韋恩看不見的、最裏面的座位,然後用手捂住臉。
自己居然在小韋恩面前暴露了弱點,她居然被他的狗嚇到了……偏偏是他的狗!
好丟臉!
這下他肯定會在背後偷偷笑話她了!
她捂着臉哀嚎。
不知過了多久,傑克帶着可頌和三杯咖啡過來了。
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帕麗,然後自己用嘴叼開蓋子,喝了一口。
“剛剛外面那男孩是誰,你朋友?”傑克八卦地問道,顯然已經從剛剛的運動中恢復的差不多了,“他那隻狗真是好大一條,沒嚇到你吧?”
“我沒事,還有我不認識他。”帕麗小聲嘟囔着。
“那可真奇怪,他剛剛一直往這邊看,我還以爲你們認識呢,”傑克喝着咖啡,砸了咂嘴,“你知道嗎,帕麗,偶爾一次這樣的晨跑也不錯,看看路邊的花啊,草啊,在消防栓上撒尿的狗啊——”
“別說了,我們走路回去。”
“太好了!”傑克在帕麗的瞪視下歡呼起來,然後把咖啡灑到了自己身上。
“所以——”他尷尬一笑,嘗試轉移話題,“你真的不認識那個男孩?”
*
遠處的街角,達米安牽着提圖斯站在暗處。
他看着帕麗和傑克離開咖啡店,消失在街道轉角,然後才轉身離開。
提圖斯抬起頭,困惑地看着小主人。
它不明白爲什麼小主人要帶他來這麼遠的地方散步,也不明白爲什麼他會解開自己的鏈子,讓它去接近那個女孩,更不明白明明接近了,卻在只聊了幾句後就離開了,然後還要站在這裏悄悄監視那個女孩。
難道那個女孩是一位潛在的犯罪分子?
很有可能。
“我是說錯話了嗎,提圖斯?”
黑色大狗聽到小主人的低語從頭上傳來。
它頓時明白了一切。
提圖斯用腦袋頂了頂小主人的手心,想要安慰他。
達米安低頭看了它一眼。
“閉嘴。”他說。
提圖斯無辜地搖了搖尾巴。
它明明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