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進來了車聲,止住了汪知意想繼續用力的手,沒有再勒下去,否則她很有可能在新婚的頭一個星期,就要擔上謀殺親夫的罪名。
陸敏君這一趟廟裏去得尤爲高興, 她給家裏人點祈福香的時候, 那香火燒得別提有多旺, 這還不是最讓她開心的,她給汪茵佔了一卦,求出來的是大吉大利的上上籤,大師說他們家大閨女這福氣還在後頭呢,是大富大貴的命。
有這上上籤和大師的話做加持, 等於給汪茵穿上了一件護身符,陸敏君看她也沒那麼不順眼了,還偷偷跟汪大夫說,大師的話在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這些做爹媽的乾着急也沒什麼用,還不如喫好喝好,把他們自己的身體養得好好的纔是正經事。
汪大夫跟着點頭應和,絲毫不提他看到汪茵偷偷給大師塞了一沓厚厚的香火錢的事情。
陸敏君去了一趟廟裏想開了許多,也不唸叨汪茵了,街上對汪茵的閒話卻停不下來,嫁出去的姑娘哪兒有在孃家過年的,而且汪家前些天辦喜事兒,汪茵那女婿好像從頭到尾連個面都沒有露過,這莫不是出了什麼事兒吧。
汪知意和汪茵抬着筐去院子外面的小柴房拿燒竈的木柴,就被衚衕裏幾個滿地嗑瓜子的老太太給攔住了。
其中一個大娘閒聊天兒似的開場:“要不就說敏君有福氣, 你們看這倆閨女長得一個比一個好看,十裏八鄉都怕是再難找出比小茵和幺幺再水靈的姑娘來,女婿就更不用說了,封慎模樣兒是頂好的模樣兒,那大個頭怕是十個八個男的都近不了他的身,一看就是個能當家作主的老爺們兒,小茵那
女婿也是個好的,什麼時候都斯斯文文的,也通情達理,知道家裏妹妹辦喜事兒,今年還讓小茵留在孃家過年。”
她絮絮叨叨一大堆好話說完,最後終於轉到了正題上,看着汪茵,關心道:“小茵,你女婿是等年初二再過來?”
汪茵眼皮一耷拉,臉上就多了些難過,汪知意看汪茵這樣子,就知道她心裏肯定是在憋什麼歪主意,她默默地後退了一步,把戰場留給汪茵。
果然,只聽汪茵嘆了一口氣,回道:“他死了,這纔剛過完頭七沒多久,心臟上的毛病,死在了外面野女人的牀上。”
一陣冷嗖嗖的寒風吹過,周圍瞬間靜成一片,幾個嬸子大孃的臉上跟被誰抽了一巴掌一樣,青一道白一道的,嘴全都給閉上了,誰也不敢再多問一句。
汪知意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也沒想到汪茵能憋出這麼個大招兒來,她被嘴裏嚼着的奶糖嗆住,偏頭捂嘴咳嗽起來,咳得臉通紅,眼泛淚,別人一看她這模樣兒,對汪茵的話更是確信。
只有站在最邊上的白吉芳心裏有懷疑,別人不瞭解,她還不知道,汪茵這丫頭打小就膽子大,鬼主意也多,從她嘴裏說出來的話,十句裏面有八句都是在跑火車,還有兩句追在自行車後面飛。
不過她雙手一抄袖子,站在後面,一句都沒吭聲兒,陸敏君那人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被鬼上身了,幾次和她在衚衕裏碰上面,都先主動和她搭話,臉上還都帶着笑,笑得她心裏都有些發毛,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兒得罪了她,還是出了什麼事情。
總之,她最近不想和陸敏君起什麼正面衝突,關於汪家的什麼事情,她也不多插嘴。
汪茵給汪知意拍上背,又道:“嬸兒,你們可別跟外頭說,這件事誰都不知道,我都覺得丟死人了,也就是你們從小看着我長大,這樣問起來,我纔跟你們提上一嘴。”
大家馬上七嘴八舌地回,茵啊,你放心,我們肯定不會往外說。但是從這幾個小老太太嘴裏給出的保證,是半點都信不得。
汪知意壓着胸口,好不容易止住咳,抹掉眼角的淚花兒,輕言細語地開口:“我爸媽還不知道這件事,尤其是我爸那身體,現在受不了一點刺激,我們都想方設法地瞞着他,萬一嬸子們跟誰閒聊天,不小心把這事兒給說了出去,要是傳到我爸的耳朵裏,他再有個什麼不好,讓封慎知道了,沒準
兒會上門找嬸子們要個說法,他那個脾氣大得很,又把我爸媽看得一向重,真生起氣來,我攔都攔不住的。
幾個小老太太訕訕地笑,又道,不會那麼不小心的,這種事情,我們知道輕重。
汪茵辛苦地忍着笑,一直憋到進了院兒,才噗嗤一下樂出聲,她捏上汪知意粉撲撲的臉蛋兒:“行啊,你個鬼靈精,現在比我還要壞,還知道把大哥給搬出來仗勢。”
汪知意道:“他那張臉,那麼兇,最適合嚇唬人,不用白不用。”
汪茵意看她:“看來我大哥還挺好用的。
汪知意回:“好用呀。”
沒看她剛纔話一說完,那幾個嬸子大娘們的臉色都變了,她們再喜歡在背後傳人閒話,想到封慎那張臉,再開口也會有所顧忌,至少這些話不會說到爸媽面前,她這也算是狐假虎威了,汪知意正想着,瞅見汪茵眼裏意味深長的笑,有些遲鈍地明白過來什麼,她壓着嗓音羞惱道:“汪茵!你可真
可真是什麼,汪知意說不出來,汪茵怕被惹急的兔子追着打,提起筐,背到身上,笑着跑進了屋。
這笑聲傳到外面衚衕還在嘟咕咕說着話的幾個小老太太的耳朵裏,有人不解道:“汪茵這丫頭,自己男人死了怎麼還能這麼高興。”
白吉芳把嘴一撇,心道,自己男人死了爲什麼不能高興,他們家那個好喫懶做的死鬼要是哪一天突然嗝屁升西天了,她準能比汪茵還高興,做夢怕都得笑出聲,鞭炮少說也得連着放上三天。
死男人的慶祝鞭炮還沒放起來,晌午一過,家家戶戶就迫不及待地放起了過年的鞭炮,開始提前迎接除夕夜的到來。
汪茵不敢開車,但她敢放炮,還特別喜歡放掛鞭,陸敏君剛把第一鍋丸子下進熱油裏,就聽見自家院子裏噼噼啪啪地炸起鞭炮聲,都嚇了她一跳,她在廚房裏隔着貼上福字的玻璃窗罵了汪茵兩聲,又打發她要是閒得沒事兒幹,就去商店再買些醋回來。
其實家裏還有一瓶子醋,但今年喫飯的人多,陸敏君什麼東西也都備得多,就怕到時候會不夠,獨獨忘了再多備上些醋,過年喫餃子哪兒能沒醋,尤其又都是年輕的大小夥子們,喫得又多,一瓶醋肯定禁不住造。
汪茵趁中午暖和,纔剛洗完澡,汪知意怕她騎車出去一趟,再喫了風着了涼,她把摘韭菜的活兒交給汪茵,她戴上帽子,圍上圍巾出了門,推着車子走到門口,想到什麼,又返回了屋,拿上自己的手套。
她其實騎車不習慣戴手套,總是忘記拿是一方面,還有就是戴着手套她總覺得剎車的時候不靈活,不過今天的天兒有些冷,要是被他看到她又沒戴手套出門,少不得要說上她兩句。
話不多的人嚴厲起來是真嚴厲,她現在雖然不怎麼怕他了,不過他那張臉要是一沉下來,她的小心臟多少還是會顫上兩顫。
今天的街上也熙熙攘攘滿是人,雖然三十兒不是鎮上正經趕集的日子,但出攤賣年貨的商販老闆們也不少。
汪知意穿過羊腸小衚衕,騎到了河邊,河邊要清淨許多,三五個半大的孩子在河裏滑冰,還有幾個小朋友在路邊嘰嘰喳喳地在放炮,放的是那種小摔炮,往地上一扔一響,不危險,就是聽個熱鬧。
那幾個小孩兒看到汪知意騎車過來,都興奮地跟她招手,有叫“小汪老師”的,有叫“幺幺姐姐”的,其中賀曉亮那個小皮猴子叫得最響亮。
汪知意停下車,也跟他們打招呼,賀曉亮着急地衝到最前頭,伸手就跟汪知意要喜糖喫,還有些委屈地跟本尊告狀,小汪老師結婚,怎麼沒叫他去喫席。汪知意兜裏正好裝着幾塊奶糖,一人分一塊,還多出一塊來,她給了還在鬧委屈的賀曉亮。
賀曉亮多得一塊兒糖,立刻眉開眼笑,衝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從河岸邊走上來的吳可可嚷嚷:“吳可可,你去喫了小汪老師的酒席有什麼了不起的,我有小汪老師的喜糖,還是兩塊兒,你沒有吧!”
吳可可沒跟賀曉亮說她家裏還有一大兜幺幺姐姐的喜糖呢,她看到汪知意,眼睛彎下來,靦靦腆腆叫一聲“幺幺姐姐”。
這麼大冷的天兒,她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襖,臉和耳朵都凍得通紅,手上因爲在河裏的涼水浸泡的時間太長,都腫成了饅頭。
汪知意將車停到一旁,摘下自己的帽子給吳可可戴上,把圍巾也給她圍到脖子上,又將她手裏的盆接過來,放到旁邊的石墩上,攥住她拔涼的手找到掌心,仔細看了看,又認真囑咐:“你這手回去可不要在火上直接烤,先在溫水裏泡上十多分鐘,不然要生凍瘡的。”
吳可可點了點頭,臉又紅了一圈。
這小姑娘就住在汪家的隔壁街上,她爸是鎮上出了名的懶漢,什麼活兒都不幹,也不出去掙錢,整天就拿着個鳥籠子遛大街,她娘過不下去喝西北風的窮日子,跟着外地人跑了,家裏還有一個三歲的弟弟和一個臥病在牀的奶奶,她十歲還不到的年紀,家裏家外現在全靠她一個人操持。
陸敏君每次提到吳可可,總是忍不住嘆一口氣,那麼好的一個孩子,老天爺不長眼,沒讓她生到好人家。
賀曉亮不滿汪知意眼裏只有吳可可,想要把小汪老師的注意力搶到他自己身上,他大聲道:“小汪老師,吳可可說你會跳好漂亮的舞,這是真的嗎?她是不是在騙人啊,我媽媽說只有電視裏的人纔會跳舞,小汪老師你上過電視嗎?”
吳可可一聽這話就有些急,唯唯諾諾的聲音第一次大了些:“幺幺姐姐就是會跳好漂亮的舞,我從來不騙人,我看到過的。
賀曉亮挺着小胸脯回道:“你就是在騙人,我又沒看到過,我就是不信!”
別的小朋友也跟着起鬨:“我們也想看小汪老師跳舞!”
吳可可着急地看向汪知意,眼眶都有些紅了,她覺得是自己給幺幺姐姐惹了麻煩。
汪知意捏捏她的小臉蛋兒,又看賀曉亮和其他幾個小鬼頭:“你們不把地方給老師讓出來,老師要怎麼跳。”
大家一聽更興奮,都紛紛向後退去,圍成了一個大圈,吳可可也要退到一旁去,汪知意拉住她的手,脫下手上的手套,給她戴上,又屈膝半蹲下身,和她視線平行,看着小姑孃的眼睛,輕聲道:“今天這支舞幺幺姐姐想要送給可可,祝我們可可新年快樂呀。”
吳可可壓着淚花兒的眼睛裏閃出亮晶晶的光,汪知意對她彎眼笑得溫柔,吳可可的眼睛也彎下來。
汪知意最喜歡也最擅長的是古典舞,她穿着厚重的羽絨服,也沒有音樂伴奏,可一個簡單的起勢,就讓小朋友們看呆了眼。
小汪老師的手好像變成了水一樣,好柔軟呀,可又好像很有力量,他們小小的腦袋瓜裏,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覺得小汪老師太好看了,好像在發光一樣。
看呆了不只這幫小朋友,還有走在河岸那頭的一羣人。
小伍子遠遠地望着河這頭,眼睛都看直了,心裏的話脫口而出:“我嫂子......”
這身段可真是夠軟的。
他話說到一半,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總算是及時咬住自己的舌頭,沒把後半句給說出來,也算是老天保佑,讓他逃過一劫,不然這話要是讓他哥聽到,得他老人家一個能殺人的眼刀都還是輕的,今天晚上這頓年夜飯他估計就只能在工廠裏就着開水啃冷饅頭了。
丁貴笑:“小嫂子這專業水平可以啊,就是去上今年的春晚都不在話下。”
封誠滿臉的驕傲:“那是,我大嫂這可是童子功,打小就練的功夫,小二十年的功力呢,天分又好,能不可以嗎。”
封洵沒說話,平靜地從汪知意身上轉開眼,看向遠處天空的飛鳥。
封慎不錯眼地望着她,目光深沉,之前有一位唱戲的老人家說過,有些人天生是屬於舞臺的。
她就是其中一個,她在哪兒跳舞,哪兒就能成爲她的舞臺。
一支舞三分鐘,汪知意跳到最後,對吳可可行了個謝幕禮,吳可可一愣,回過神,眼裏全是笑,拼命地鼓起掌。
在大街上這樣臨時起意跳舞,汪知意也是第一次,她面上不顯,心裏多少會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那邊房頂上還有人指指點點地在往這邊看,不過她想讓吳可可至少在這一刻能得一些單純的開心。
汪知意用自行車的後座馱着吳可可的洗衣盆,繞路把她送回家,纔去的商店,她按照陸女士的指示,直接拿了最大容量的一桶醋,結完賬,又和老闆娘閒聊了會天兒,走出商店,一眼看到不遠處站在松柏樹旁抽菸的男人,她腳步頓了頓,生出些壞心思,悄聲走過去,想嚇一嚇他。
剛走到他身後,手還沒捱到他的衣袖,就聽到一道冷冷的聲音在旁處響起。
“汪幺幺。”
汪知意一愣,尋聲看過去,封慎從商店隔壁的藥店門口走出來,正面無表情地看着她,汪知意有些呆地眨下眼,他在那邊,那她身旁這個男人是誰。
封洵掐滅手裏的煙,回身看她。
啊~~是封二哥,汪知意的臉騰一下生出些熱,都想拍一下自己腦門。
他和封二哥今天都穿着黑色的羊絨大衣,兩人的個頭又相近,封二哥剛被松柏枝擋住了半個頭,她只看一個背影,就把封二哥當成了他。
也是奇怪,兩個人長得明明沒半點相像,背影卻跟一個人似的,而且封二哥不是不抽菸的嗎,什麼時候也開始抽菸了,幸虧她剛纔沒手快到去拽封二哥的衣袖,要不然就糗大發了。
封慎盯着她臉頰起的薄紅,慢慢道:“過來。”
汪知意衝封二哥彎眼笑笑算是打招呼,轉腳朝他小跑過去,因爲跑得急,臉上的紅又多了些,她停在他面前,輕喘着氣,小聲道:“你和封二哥的背影好像呀。”
封慎拿過她懷裏抱着的那桶醋,又攥上她的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冷沉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麼情緒:“自己的男人都能認錯,你可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