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微露笑意的曹勝,出言安撫了一下王婧。
王婧雖然是他的下屬,但兩人相識相交已經好幾年了,有時候相處的時候,更像是老朋友。
而且,這次給華爲的投資,還需要她負責去銀行貸款貸出來,所以,...
曹勝坐在電腦前,盯着右下角的時間,秒針一格一格跳動,像踩在他心口上。11:58,11:59……他屏住呼吸,指尖懸在鼠標上方,遲遲沒有點開後臺——不是不敢看,是怕自己心跳太響,吵得整個書房都聽見。
12:00整。
他點開作者後臺。
頁面刷新的0.3秒裏,他眼前忽然閃過很多畫面:重生前那個蜷縮在出租屋啃冷饅頭、被退稿信堆滿紙簍的自己;第一次簽約時顫抖着敲下“同意”兩個字的手;《誅仙》爆火那晚,他站在陽臺上抽了半包煙,望着遠處城市燈火,第一次覺得命運好像鬆開了掐住他喉嚨的手;還有去年冬天,《鬼吹燈》影視化簽約儀式上,他穿着高定西裝,卻被記者圍堵追問“您是不是網文界最年輕的億萬富翁”,他笑着搖頭,心裏卻清楚——那隻是開始。
而現在,《陽神》單章最高訂閱人數:87623。
收訂比:17.2%。
這個數字像一把燒紅的鐵鉗,猛地夾住他的神經。
17.2%?全站平均收訂比不到3%,頭部大神穩定在6%-8%之間,三少巔峯期也不過9.4%。17.2%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每一百個收藏《陽神》的人裏,有將近十八個真金白銀掏錢訂閱。這不是數據,是信任,是用手指在屏幕上一遍遍劃過章節、點下“訂閱”按鈕時,對一個名字毫無保留的託付。
他下意識點開書評區。
最新一條置頂熱評是凌晨兩點發的,ID叫“老道觀天”,頭像是一張泛黃的太極圖:“昨晚十二點零三分,我掐指一算,此書當爲‘陽’之始祖,今日再觀首訂八萬七,方知非我妄言——此子已非人傑,實乃天授!”
下面跟帖兩千多條,清一色“+1”“+10086”“道長再算一卦,下一章主角會不會煉出元神?”
曹勝扯了扯嘴角,點開月票榜。
《陽神》以68321張月票穩居榜首,第二名纔剛破兩萬。更扎眼的是,月票榜前十裏,竟有七本是同一網站旗下作品,而另外三本,兩本來自競對平臺,一本……來自老牌文學網站“龍騰中文”。後者那本《青衫記》,作者筆名“江南客”,是公認的嚴肅文學圈跨界寫手,向來不屑參與網文打榜,可今晚,這本被編輯強行塞進月票活動的古風小說,居然也被《陽神》碾壓得連榜單尾巴都摸不着。
他忽然想起白天助理章蘭發來的截圖——某知名論壇“網文茶館”的精華帖《論首訂破八萬的三大不可能》,主樓列了三條鐵律:一、必須連載超百萬字積累死忠;二、必須有十年以上口碑背書;三、必須作者本人是平臺股東或總編級別。帖子裏說:“凡破八萬者,必合其一,否則必是刷單造假,靜待舉報封號。”
曹勝關掉帖子,又點開後臺的打賞面板。
短短24小時,累計打賞金額:42.7萬元。
其中單筆最高打賞,來自ID“紫氣東來2097”,金額:99999元。
備註欄寫着:“先生著《陽神》,如撥雲見日。我父病榻三年,昨日讀至‘夢神篇’,竟一夜安眠,晨起咳喘稍緩。此非虛言,此非迷信。若先生允諾,願捐百萬建鄉村小學圖書館,專藏先生所有作品。”
曹勝盯着那行字,喉結動了動,沒說話。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玻璃窗。十月徽州的夜風裹着桂花香湧進來,涼而不寒。樓下路燈下,幾隻飛蛾正撲棱棱撞着光暈,翅膀在橘黃光裏閃出細碎銀邊。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
他不再是那個靠碼字換房租的曹勝了。
他是“陽神”的作者,是讀者口中的“先生”,是編輯會議上被反覆提起的“標杆案例”,是同行深夜查數據時咬牙切齒又不得不點開細讀的“曹老師”。
這種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激得他後頸發麻。
他回到電腦前,調出《陽神》最新一章的後臺數據:本章發佈於今日下午六點,當前閱讀完成率72.3%,章末評論數14287條,其中3289條明確提到“求加更”“跪求雙更”“老闆今晚不睡覺我就熬夜等”。
他點開其中一條高贊評論:
“剛看完‘雷劫煉體’那段,我手抖得打不出字。作者大大,您寫的時候是不是也渾身冒汗?我老婆說我對着屏幕傻笑半小時,還自言自語‘這雷劈得真他媽帥’……求問,主角渡完九重雷劫,下一步是不是該去天庭掀桌子了?(附圖:我家貓蹲在鍵盤上,爪子按着Ctrl+S鍵)”
曹勝終於笑出聲,笑聲在空曠書房裏撞出微弱迴音。他摸出手機,想給錢真玉發條消息,告訴她自己今天看到的趣事。手指懸在鍵盤上,卻頓住了。
——她今晚沒跟着去父母家,會不會不高興?
——她剛纔在酒店下車時,笑容很淡,轉身時耳墜晃了一下,那枚珍珠耳墜是今年生日他送的,當時她笑着說“太貴重”,他回“你值得”。
——梅梅喊她“嫂子”,她聽了沒否認,反而低頭抿脣笑了。
這些碎片在他腦中翻騰,忽然拼湊成一個他一直迴避的問題:如果錢真玉不是“女朋友”,而是“未婚妻”,甚至是“妻子”,他爸我媽會怎麼反應?他二舅母那些刻薄話,還會不會出口?她會不會也像王祖嫺那樣,在某個深夜獨自抱着孩子,聽着嬰兒咿呀聲,把一生的賭注押在一個男人身上,然後戰戰兢兢地隱瞞、計算、權衡?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
他放下手機,打開文檔,新建空白頁。
光標在純白背景上安靜閃爍,像一聲無聲的叩問。
寫什麼?
《陽神》已經寫到第七卷,主角剛煉成“陽神”,離最終飛昇只剩三步。可曹勝忽然不確定——這第三步,該踏向天庭,還是踏向人間?
他想起原時空裏看過的一段採訪,是某位諾獎作家說的:“所有偉大的故事,表面寫神魔,內裏寫的都是人如何活。”
那麼《陽神》呢?
他寫雷劫,寫元神,寫諸天萬界……可第一個深夜碼出“夢神篇”時,他真正想寫的,是一個人被生活劈得粉身碎骨後,如何用殘軀捏出第一縷魂火。
那縷火,燒穿了1997年的水泥天花板,也燒穿了他自己的怯懦。
曹勝深吸一口氣,手指落在鍵盤上。
嗒。
他敲下第一行字:
【這一世,我不再求飛昇。】
光標繼續閃爍,等待下一句。
窗外,一隻夜鶯突然啼鳴,清越的聲線撕開夜色,彷彿一道銀線,直直縫進他胸膛裏那團混沌未明的霧裏。
他忽然想起白天母親在電話裏說的話:“你二舅母說,梅梅那孩子,看着柔順,其實骨頭硬得很。上次相親,男方嫌她學歷不高,她當場就把人家送的金鐲子退回去,說‘我缺的不是金子,是尊重’。”
曹勝停下打字的手。
原來硬骨頭的,不止梅梅。
錢真玉每次開高管會議,聲音不大,但最後一句永遠斬釘截鐵:“這事,我說了算。”
王祖嫺面對全公司施壓,能笑着喂完奶,再慢條斯理地說:“息影?可以。但小晴的姓氏,必須跟我。”
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男人主導的世界裏,一寸寸鑿出屬於自己的疆土。
而他呢?
一個靠重生作弊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價值百萬的書房裏,爲要不要寫“主角迎娶天庭女帝”而糾結。
曹勝關掉文檔,打開瀏覽器,搜索“1997年徽州戶籍政策”。
頁面跳出一堆鏈接,他點開一份民政局存檔文件掃描件。目光掃過“非婚生子女落戶細則”那一行,手指無意識收緊。
——如果錢真玉明天告訴他懷孕了,他敢不敢籤那份《自願撫養協議》?
——如果王祖嫺哪天抱着小晴站在他面前,他敢不敢伸手抱起那個軟乎乎的小身體?
——如果《陽神》寫完,下一本新書成績跌到五萬首訂,他還能不能坦然說出“不寫了”?
他盯着屏幕,忽然覺得那87623個訂閱數字,不再耀眼,反而像一串倒計時。
倒計時結束,他將不再是“網文鼻祖”,而是一個要學着在真實人間裏走路的男人。
曹勝起身,拉開抽屜,拿出一支舊鋼筆——那是他父親送的二十歲生日禮物,筆帽上刻着“厚積薄發”四個小字。他擰開墨囊,灌滿藍黑墨水,在稿紙最頂端,鄭重寫下:
【第一章 陽神落凡塵】
沒有雷霆,沒有天劫,沒有萬丈金光。
只有巷口修自行車的老張頭,叼着半截煙,眯眼看着雨後初晴的天空,嘟囔了一句:“今兒個雲彩散得真快啊。”
曹勝寫完這一句,擱下筆。
窗外,那隻夜鶯又叫了一聲,比剛纔更近,彷彿就停在他書房的梧桐枝頭。
他走過去推開窗。
月光如練,靜靜鋪滿半張書桌。
稿紙上的字跡在光裏微微發亮,像一小片未冷卻的炭火。
他忽然明白,所謂巔峯,從來不是站在山頂俯視衆生。
而是終於有勇氣,彎下腰,捧起一捧帶着泥土腥氣的雨水,認認真真洗掉掌心的浮名。
手機在桌上震動。
是錢真玉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張圖:東方旭日酒店頂層天臺的照片。夜色濃稠,遠處山巒如墨,近處霓虹流淌,照片角落,她用口紅在玻璃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旁邊一行小字:“你寫的陽神,飛得太高。我在這兒,等你落下來。”
曹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回覆:
“等我寫完這一卷,帶你去黃山看雲海。聽說那兒的雲,比天庭的還白。”
發送。
他沒等回覆,轉身坐回書桌前,重新打開文檔。
光標依舊在閃爍。
這一次,他敲下的第一行字是:
【他收了法相,解了神通,把九天玄雷煉成一根晾衣繩,掛在自家陽臺上。】
窗外,夜鶯第三次啼鳴。
這一次,曹勝聽清了——那聲音裏,有雨滴墜地的脆響,有嬰兒初啼的微顫,還有二十年前,他自己在出租屋裏,敲下第一個網文標題時,鍵盤發出的、篤定而滾燙的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