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咋這麼閒着呢?”
梁秀娥笑着迎過去,將她帶來的禮物接到手裏,打了聲招呼。
“老疙瘩這不是把對象領回來了麼,我尋思過來瞅瞅。”
王秀琴把自行車支在大門口,皮笑肉不笑,斜着眼瞅瞅站在院子裏的阮明,眉毛一挑,這姑娘也不是啥老實人!
撒謊撂屁的!
還說自己是地質工作者!
鬧了半天是個沒工作的二混子!
“你這來得也是時候,趕緊洗洗手,進屋喫飯!”
梁秀娥話裏藏針,自打結婚到現在,她心裏一直扎着這根刺,哪個女人願意丈夫身邊多出這麼個乾妹妹?
家裏但凡有個大事小情,這傢伙就甩着兩條大長腿就來了,跟穆桂英似的,陣陣落不下!
自個家的事還沒整明白,天天操心她乾哥哥家的事!
把你給的!
王鳳琴走到阮明蕙身邊,歪過頭,倆眼珠子盯着她看了足有三秒鐘,笑了笑,啥話也沒說,徑直進了屋。
這一笑,把本就底氣不足的阮明惹笑得心裏發毛,悄悄扯扯水生的衣袖,漂亮的大眼睛裏滿是憂慮。
“別怕!”
水生拍拍她的手腕,“一切有我呢!”
“嗯!”
阮明蕙輕輕點了下頭,和水生十指交錯,有些緊張的看看已經進屋,正在和陳俊文攀談的“老姑”。
“俊文哥你別動......”
當着倆兒媳婦的面,王鳳琴一把按住陳俊文的後背,纖細的手指伸進他的衣服領子裏,從裏面拔出一根細長的草刺,扔在地上。
“這老玩意扎人老難受了,別動我再看看還有沒有了?你說你這人,也不加點小心,啥苞米地都敢往裏鑽......”
“我尋思多給牲口割點草,眼瞅着上秋了,草結了籽,牛馬喫了上腰快......”
倆人就像親兄妹一樣你一句我一句,細碎聊着天,而窗外梁秀娥早已氣得雙眼通紅!
能不能要個碧蓮!
那是你男人還是我男人?
“行了,都清理乾淨了,你呀你,都當爺爺的人了,也不讓我省心!”
王鳳琴抱怨兩句,一雙俏麗的桃花眼裏滿是狡黠的笑。
“咳咳!”
梁秀娥使勁咳嗽兩聲,“老大媳婦,趕緊收拾收拾喫飯了!”
“知道了媽!”
大嫂和二嫂瞅瞅窗外,再看看屋裏和公公說笑的這位,忽然覺得倆人之間的那點小糾葛,也不算啥事了。
“小阮啊,按理說這話我不該問,不過水生是我看着長大的,他這份工作來得不容易,我可不能眼睜睜看着他讓人拐帶進溝裏......”
衆人剛落座,王鳳琴直接發難,把話挑明瞭。
阮明蕙坐在水生身邊,緊張得腦門上全是汗,聲音有些發抖、發虛。
“老姑,你要問啥,就......就問吧!”
“那我可就問了,你到底是啥成分?”
“我......”
阮明蕙那張漂亮的小臉頓時漲得通紅,大眼睛裏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我......我是五類。”
滿座皆驚!
“也就是說,你那工作是撒謊了?”
“是......是。”
“你在城市沒有工作,也沒有勞保,對不?”
阮明蕙低下頭,手攥着衣角,眼淚簌簌滴在嶄新的趟絨褲子上,王鳳琴嘆了口氣,“不是我說你,你自個掂量掂量,你這條件,配得上我們家水生嗎?”
屋子裏靜得都能聽到心跳!
精心準備的豐盛飯菜散發着騰騰熱氣,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開口。
“水生啊,老姑說話你別不樂意,我聽你姑父說,你要是和她結了婚,以後……………”
王鳳琴很滿意眼下的局面,想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在戳穿阮大小姐“假面具”之後,宜將剩勇追窮寇,突然梁秀娥咳嗽一聲,一巴掌重重砸在桌子上!
“妹子,消停喫飯吧,喫完飯趕緊回家,你家老爺們還在家等你開火做飯呢!”
“嫂子,我這不是......”
“你可別這麼叫,我福薄命短受不起,容易折我的壽數。”
梁秀娥冷嗤一聲,“丫頭家是啥情況,人家孩子早就跟我說了,是,丫頭成分不好,可那跟她有啥關係,她願意背那個身份啊!幹啥啊這是,一進門就跟審犯人似的問這問那!”
“嫂子你不知道,在城裏,成分這玩意有多重要,要是他倆以後結了婚,那水生就全毀了!”
“毀了我願意!"
梁秀娥臉色唰的沉下來,“今天我就把話撂在這,我就認可明這丫頭,她以後就是我兒媳婦,是我親閨女,拖累水生咋了,毀了又能咋滴,大不了回老家扛鋤頭種地,我養活我兒媳婦!”
“都吵吵啥,喫飯喫飯。”
陳俊文尷尬撓撓頭,提起筷子,夾起雞腿放在豆芽飯碗裏,梁秀娥冷冷瞥了他一眼,嚇得他立馬住嘴,不敢再言語。
“妹子,既然你叫我一聲嫂子,我得說說你,就因爲這點事還勞煩你專門跑一趟,你說你是不是喫飽了撐得,你也是有家有口,有兒女的人,把自個家事管好就得了,我們家這點雞毛蒜皮,還不勞煩你操心。”
“嫂子,我也是爲水生前途着想,畢竟他熬到現在不容易………………”
“那我替水生謝謝你了,我肚子裏爬出來的孩子,有我這個當媽的管着就夠了,不勞煩妹子你操心。”
說完梁秀娥一努嘴,“老三、老三媳婦,起來,送送你老姑!”
阮明蕙愣了一下,直到水生扯扯她的衣袖,她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老三媳婦”指的是她!
王鳳琴被嫂子夾槍帶棒一頓損,臉上有些掛不住,站起身,“行,既然嫂子您認準了這個兒媳婦,那妹子我就不當這個惡人了,預祝我大侄子事業進步,家庭美滿吧!"
她沒走,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雙手套,塞到陳俊文手裏,彎下腰,湊到他耳邊,“哥,眼瞅着入冬了,你手上常年起凍瘡,鑽心刺撓......我託人幫你買了雙這個麂子皮的,厚實,冬天戴着暖和。”
“謝了妹子………………”
陳俊文接過手套,剛要戴上,被媳婦一個凌厲的眼神嚇得一哆嗦,急忙把手套放在桌子上,憨笑兩聲。
“那嫂子我先走了!”
王鳳琴轉身往外走,陳俊文一看倆女人劍拔弩張的架勢,也站起身,一臉討好的望着媳婦,“我送送妹子。
“坐下!”
梁秀娥聲音冰冷,陳俊文一呲牙,抓抓頭,只得又坐在椅子上,扭過頭看往門外走的“妹子”。
大嫂和二嫂有些畏懼的瞅瞅發怒的婆婆,見她臉色陰晴不定,手不停捏緊又鬆開,牙齒咬得咯咯響!
顯然已經憤怒到了極點!
咣噹一聲大門響,王鳳琴推着自行車出了門,梁秀娥緊繃的臉色這才稍稍平緩了些,起身離席,沖水生和阮明蕙招招手,出了屋子。
屋子裏的氣氛冷到了極點,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都抻長脖子往外看,只有小豆芽一個人抱着雞腿啃得正香。
“嫂子,你說咱媽......”二嫂探頭探腦往外撒麼。
大嫂擺擺手,“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