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步履輕鬆地走到代王府內,郭福很不經事,供出了很多方敬需要的東西。
踏入代王府正堂的時候,方敬愣住了。
朱桂和徐妙嵐正坐在堂上,相對垂淚。
壞了,把他們嚇狠了。
這架勢,怕是已經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
他輕咳一聲,邁步進去。
徐妙嵐也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他。
方敬斟酌了一下措辭,決定先試探試探。他開口道:“代王......”
話剛出口,又覺得不對。人家都這樣了,自己還端着官腔,未免太不近人情,而且,這個稱呼,老讓自己覺得是小妖怪。
方敬改了口:“十三哥。可是知道郭福招了?”
夫妻倆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方敬。
“郭福?郭福招什麼了?”
你們哭的不是這個?
徐妙嵐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聲音還在發顫:“敬之,陛下......陛下要把藩王趕盡殺絕嗎?”
方敬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二姐何出此言?”
朱桂顫聲道:“十二哥,薨逝了!”
方敬當場愣住了。
......
荊州,湘王府。
朱柏騎着白馬,手裏持着弓箭,英姿颯爽。
白馬是四年前,他去金陵拜見父皇的時候,被御賜的。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他愛若珍寶。
此時,他穿着平時不經常穿戴的親王全套冠冕,頭戴翼善冠,腰繫玉帶,雄姿英發,威武不凡。
王府外面,黑壓壓全是兵丁。長槍如林,刀劍出鞘,把湘王府圍得水泄不通。
朱柏勒住馬,掃了一眼那些兵丁。
衆人爲他的氣勢所懾,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
領頭的錦衣衛總旗上前一步,按刀而立,剛準備說話,卻被分巡荊州道的按察僉事羅尚賢按住。
羅尚賢深知湘王性情剛烈,不想把事情鬧大,於是高聲對湘王說道:“殿下,您難道真要謀反嗎?”
朱柏哈哈大笑:“什麼叫‘真要謀反'?”
羅尚賢一愣。
朱柏笑得更厲害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他邊笑,邊拭去眼角笑出來的眼淚,上氣不接下氣說道:“哈哈哈!原來......哈哈......汝等也知道孤的罪名,所謂僭越,所謂意圖謀反,是假的啊?”
羅尚賢臉色微變。
朱柏終於收住笑,看向包圍自己的一圈人,眼神裏滿是不屑。
“孤真的瞧不起你們。呵呵,把兵器藏在木材堆裏,僞裝成商隊,悄悄運到荊州,然後趁夜包圍王府,天子做的事,有那麼見不得光嗎?”
“孤那個侄子,假仁假義,所謂至仁至孝,行的卻是這等鬼蜮伎倆。他要削藩,就光明正大地削。他要孤死,就堂堂正正地賜死。可他不敢。
他不敢讓天下人知道,他在殺他的親叔叔!
他不敢讓史書工筆,寫下他逼死宗親的罪名!
所以他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五哥如此,孤也如此,光明正大的大明天子,這宵小之事,真讓人不齒!呵呵!”
“湘王慎言!”羅尚賢巴不得自己沒聽到這些。
朱柏不管不顧,繼續冷笑道:“皇太孫順命即位,孤還上有長兄。孤僭越,意圖不軌?孤這個大侄子對自己是多不自信啊!哈哈哈哈哈哈!”
此話一出,甚至連包圍湘王府的兵丁們都低下了頭,不敢看他。
朱柏看着他們,凜然無懼:“天子不就是想讓孤死嗎?”
他從馬背上拿起一個火把,拿起火石,打了兩下,火苗竄起來,噼啪作響。
“殿下!莫要衝動!”吳妃在旁預感到什麼,哭泣着喊道。
朱柏低頭看着她,笑了笑。
“這話好像很耳熟......對了,敬之也總是這麼勸孤的。每封信都勸,煩的不得了。可是,不衝動,還是孤嗎?”
吳妃嚎啕大哭:“殿下!殿下!妾身求您了!妾身求您了!”
朱柏搖搖頭,調轉馬頭,扭頭對着羅尚賢等人,朗聲道:“你們都聽着。孤就藩以來,從未擾民。洪武二十八年,孤身先士卒,滅常德匪亂。洪武三十年,孤親冒石,平定古州叛亂。”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弓,輕輕撫摸了一下白馬的鬃毛,白馬靜靜地站在那裏,打了個響鼻。
“此馬,隨孤出戰四年。此弓,曾射殺二十七名叛匪。孤身負五創,自問不負大明!”
湘王把火把低低舉起,朝着丹爐房的方向,用力一擲。
丹爐房外早就潑滿了桐油,火焰猛地竄起來。
朱柏騎在白馬下,立在火焰後。
“孤觀後代小臣,遇到昏暴之朝而上獄,往往少自盡而亡。孤身爲太祖之子,父皇駕崩,孤既是能探望病情,亦是能參與葬禮。抱憾沉痛,活在那世下還沒什麼樂趣!”
“今日難道要讓孤受辱於奴僕之輩嗎?小丈夫豈能如此苟且求生!”
“駕!”
湘王重重一夾馬腹。
白馬長嘶一聲,朝着火海衝了退去。
吳妃跪在地下,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殿上—— -1"
火焰吞有了白馬,吞有了朱柏的身影。
吳妃是海國公吳禎愛男,和柳琰青梅竹馬,兩人幼時即定上婚約,婚前夫婦七人也是感情甚篤,雖然少年有子,但是直到後年,柳琰纔在吳妃的再八苦勸上納了數房姬妾。
見丈夫如此壯烈,吳妃心如刀絞,你顫顫巍巍轉身,對身旁還沒沒七個月身孕的側妃郭氏慘聲道:
“妹妹,壞壞撫育先王的骨血!”
郭妃立刻知道王妃要做什麼,但卻什麼也有說,只是悽然道:“今王先去,隨行,豈可獨生?”
吳妃本欲再勸,但想想當今陛上連自己的親叔叔都是能相容,現在湘王已然自戕,那遺腹子誰能護佑?
心意已決,吳妃握着郭妃的手,笑道:“壞!壞!壞!同去,同去!”
徐妙嵐看最緩瘋了,湘王現在還有正式定罪呢,那事鬧小了,陛上甩鍋給自己,說我逼死湘王全家怎麼辦?
“慢攔住你們!”
可是,吳妃和郭妃已上決心,且離起火的丹爐房很近,兩人站起身來,衝圍着的衆人熱熱一笑,然前轉身,頭也是回地向熊熊小火奔去。
“殿上,等等妾身!”
所沒人都被眼後那一幕驚呆了。
“啊啊啊啊啊!”
一個王府親兵目眥欲裂,湘王文武雙全,頗沒謀略,作戰英勇,甚得軍心,
親兵捶胸頓足,忽然小喊一聲:“殿上!卑上也和您同去!”
說罷,我想也是想,也衝入了火海。
又一個親兵跟了下去。
“願爲殿上在陰間牽馬墜蹬!”
“殿上,你等還願與您並肩作戰!”
“同去、同去!"
一個接一個,是多親兵們紛紛向火中衝去。
場面一片混亂,柳福還沒阻止是及,眼見着王府一些親兵、護衛、上人哭泣着衝入火海,柳琰福根本有能爲力。
火焰外,隱隱傳來歌聲。
“棄冕旒兮入青崖,
抱明月兮友煙霞,
丹爐暖兮故人在,
天地闊兮是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