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和同事們結束一場足球，大汗淋漓地走到看臺，邊收拾東西，邊興奮地回顧今天的進球。夏原從運動包裏掏出手機，赫然十幾個未接電話，全部是索菲婭打來的。一旁的範逸琛突然大驚小怪地喊：“喲，老大，好像是嫂子打電話來！”“啊喲，我有嫂子的未接來電。”其他幾個跟夏原工作時間比較久的同事紛紛驚呼。夏原一驚，第一個反應是索菲婭出了什麼事情，旋即他想起下午的不愉快經歷，立即明白索菲婭不過是查崗罷了。最初夏原和索菲婭感情甜蜜的時候，他會經常邀請同事去索菲婭的“聽夏”小坐，一來介紹索菲婭給他的同事認識，二來也算照顧小店的生意。索菲婭性格開朗熱情，又有生意頭腦，她給夏原的同事們一一辦了小店的VIP卡，所有店內消費一律8折，生日時候還有免費蛋糕送去公司，慢慢地“聽夏”在夏原公司小有名氣，夏原有不少同事是她的客戶。估計那些同事的手機號碼就是這樣留下的。只是沒想到，索菲婭會拿來另作他用。
“可能家裏有事，我回個電話。”夏原掩飾着自己的尷尬，正準備回撥。“唉，慢！”範逸琛立刻按住夏原的手，用他自己的手機迅速按下回撥鍵，“喂？剛纔誰打我手機呀。啊？哦……是嫂子呀！好久不見。最近怎麼樣啊。嗯嗯，我都挺好的。剛纔我們同事在一起踢球呢，沒接到你電話，對不住啊。對了，老大也跟我們一起呢。要不要他聽電話啊？啊？不用。哦哦。行，那我告訴他，等下讓他回你電話。哎！拜拜了！”範逸琛掛斷電話，朝着夏原擠眉弄眼的，“成！這就搞定了。老大，您就沒我有經驗了。以後碰到這種情況，您先別急着回電話，否則，您怎麼解釋，可信度都不高。這就得旁人先回電話，然後證明您剛纔和我們在一起不方便接電話，這樣呢方可免你跪搓衣板。哦，對了，現在不流行跪搓衣板了，也沒有那玩意兒了。現在好像是說要跪主機母板，叼鍵盤。不過咱們現在出差多，用的都是手提電腦啊。這不好拆呀。”範逸琛越說越來勁。
“去你的！”夏原拍了範逸琛一巴掌，“多放點心思在工作上！”
“嘁！說着說着，又扯工作。你這個人真沒生活情趣。誰嫁你，真夠倒黴的。”範逸琛還不知死活地招惹夏原。
“唉，唉，適可而止。”旁邊幾個同事用胳膊蹭下範逸琛，小聲說，“也不看看老大的臉色。”範逸琛這才注意到夏原的臉色不悅，頓時住了口。
夜深人靜，秦淮河邊。夏原破天荒地點燃一支菸。上一次抽菸是在H大校園看到江海擁抱着方雨涵的那個晚上，他用顫抖的手點燃了生平第一支菸，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十幾年之後，他點菸，手不會再抖，平日不抽菸的他卻還是被突如其來的煙味嗆到流淚。煙不是酒精，無法麻痹他的神經。嫁給我真的很倒黴嗎？夏原整個晚上都在想這個問題。他意識到，他和索菲婭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而他們還在垂死掙扎。
秦淮河邊的飯館裏面，夏原的同事們正在爲今天終於拿下新店的項目而慶祝。大家一邊喝酒一邊玩着小蜜蜂的遊戲，已經有人開始胡言亂語了。唯有範逸琛細心地發現老大一個人在河邊發呆很久了。他悄悄離開酒酣的飯桌，來到夏原身後，詫異地發現老大居然在抽菸。平日裏夏原討厭煙味是出了名的，他的鼻子簡直比煙霧警報器還靈光。有一次夏原在杭州一家分店二樓巡視，突然說爲什麼商店裏面有人抽菸。大家左顧右盼地說沒有啊。結果後來真的發現有一個員工躲在一樓的廁所裏面抽菸。而此刻，夏原居然在抽菸。
“天哪，要下紅雨了。”範逸琛自言自語地說。他迅速溜回飯館，故作神祕地對一衆兄弟說：“不得了啦，老大在抽菸，好像心情鬱悶。我們怎麼辦？”
“找一打美女，一溜排開，隨便點。”一個喝得有點醉的傢伙信口雌黃地建議。
“嘁！誰不知道老大不好這口。你嫌他麻煩還不夠大啊。”範逸琛乘機猛拍那傢伙的腦袋。
“老大怎麼啦，怎麼啦？惹上什麼麻煩啦？”偏偏那傢伙還不知所以然地一個勁追問。
“你個豬啊！”範逸琛補上重重的幾下。
其他幾個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扭着屁股一起唱起了“女人是老虎啊，女人是老虎”。範逸琛他們其實都明白老大的煩惱。像老大這麼老實巴交的好男人還落到被老婆追殺的地步，看來結婚真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走吧，喫飽喝足，等下唱K去，讓老大kill一點雄性荷爾蒙，免得憋壞了。”範逸琛一揮手，“服務員，埋單！哦，對了，把賬單給門口那個高個子送去。”
“嘁！你個小氣鬼。”無數雙手在範逸琛那顆自認爲天才的腦袋上雨點般落了下來。
索菲婭回到家中，站在客廳裏面環顧着她的家，確切說是夏原的家。房間裏面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她精心挑選而來的，每一張照片後面都是有故事的。可是秦音剛纔說，如果萬一她和夏原分開，這個房子和房子裏面裝着的家可能根本沒有她的份，因爲從法律角度上來說，那是屬於夏原的財產。索菲婭背脊發冷，她不敢想象。她從抽屜的角落翻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以前在法國學校裏面，女生抽菸是一件平常小事。自從跟夏原在一起，知道他不喜歡煙味，索菲婭就再也沒有抽過一支。不過自從夏原離家之後，索菲婭發現抽一支菸居然讓她沒有那麼難過了，似乎吐出的菸圈可以填滿冰冷的房間也填滿她空洞的內心。她打開CD播放機，響起那首《在巴黎的天空下》。他們兩個是有多久沒有一起聽音樂了，久到已經忘記是什麼時候把這張CD放進播放機的。上一次，他們兩個一起聽這首曲子的時候，喝了一點紅酒，相擁着在客廳跳舞。而現在，索菲婭一個人一支菸隨着音樂挪動着舞步。也許從一開始她和夏原的腳步就是錯位的，只是她還是一意孤行地想把這支舞蹈跳到最後。
美國，紐約，曼哈頓。
清晨起牀，林菁菁看着鏡子裏面依然紅腫的臉頰，試圖用冰袋敷一下。方雨涵那麼小的個子，卻那麼大的力氣，看來她真是恨透了自己。林菁菁自嘲地笑笑，難道自己不值得方雨涵恨嗎？方雨涵爲了給自己爭取丈夫給孩子爭取父親，已經夠隱忍了。如果是換作自己，也許早就無法忍受了吧？但是，真的如此嗎？她現在不也正在忍受江海的猶豫不決當斷不斷嗎？一切爲了愛情？他們躲在陰暗角落的愛情，什麼時候才能在陽光下自由地呼吸？如果愛情的定義一定是轟轟烈烈，無法無天，甚至傷害某一些人，那麼或許從一開始，這便不是愛情。
一整個晚上，手機都沒有響起，甚至連一條安慰的短信都沒有。
這是江海的答案嗎？林菁菁的心慢慢冰冷起來。她爲了他變得世故，變得盲目，變得只聽到自己願意聽的故事。這條情路太坎坷，她辛苦到無法呼吸，連受了屈辱都無處申辯。突然之間，她覺得或許自始至終都只有她一個人在堅持。
只是，一切覆水難收。
在這個早上，她突然很想很想見一個人。
早上七點鐘，辦公室裏面空空蕩蕩。江海換工作到新公司，還是保持着第一個到公司的習慣。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猶豫了一下，給方雨涵發了一條短信：“我已經到辦公室了。” 一個星期以來，江海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情是給方雨涵發個短信。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這麼做有什麼現實意義，是害怕真的失去方雨涵還是真的牽掛着她？他告訴她“就把我的離家當作一次出差好嗎？給我一段時間思考好嗎”？方雨涵沒有回答，但他知道她已經默許了。她還是捨不得他們之間多年的感情，因爲她曾經說過“我不是不能一個人生活，我只是不想而已”。
不到半分鐘，方雨涵回覆了很短的一條：“我也快到了，Take Care （保重）！”或許方雨涵也不明白，彼此之間這樣若有若無地聯繫是想要達到怎樣的結果，或許只是那一種緩緩離開的感覺，沒有那麼痛徹心肺。少女時代的她喜歡去火車站送行，看一列綠皮火車吭哧吭哧地駛離月臺，那個人從車窗裏探出身子來揮手道別，直到漸行漸遠變成遠方的一個小黑點，抽絲剝繭般的離意悱惻，好過後來離別的機場，人一拐彎沒入海關，情緒一腳踏空。
離家一個星期，江海住在酒店裏面，每天凌晨時刻就從黑暗裏醒過來，然後輾轉反側如何都睡不着了。酒店的牀冰冷而陌生，他突然懷念起家裏舒適的大牀來，還有柔軟的鵝絨被。方雨涵一度非常沉迷於研究各種牀單被子的紡織品成分，並且致力於實際運用。說實話，方雨涵算是一個合格的妻子，除了廚藝差一點。只是，他們之間彷彿總是有着那麼一點不和諧的東西存在。莫非是因爲他還在介意丁崢？江海搖搖頭，怎麼可能？那是多麼久遠的名字了。他甚至至今都不確定丁崢和方雨涵之間是否真的有什麼。時過境遷，如今在國內金融圈風光無限的丁崢估計早就忘記了當年部門裏青澀毛躁的小姑娘了吧。可是，江海還是無法忘記那天他站在月臺上看到他們從火車上一起走下來的情景，他無法相信一切只是偶遇。他自認爲隱藏得不露痕跡，只是還是不舒服。那一點點不舒服一旦誘發，就一瀉千里，或許不是林菁菁，也會有其他的人。江海忽然感到深深的悲哀，難道潛意識裏面他在報復？報復方雨涵，還是報復最初背叛的初戀女友蘇荔？抑或是當年在家裏撞到父親和那個女人的一幕始終如夢魘徘徊不去？他覺得當然不是，他怎麼可能會執念於那一些往事？否則他怎麼會和方雨涵一起買一棟房子，生一個孩子，經營一個家？只是爲什麼？他無法瞭解自己。他痛恨背叛者，而自己終究也成了一個背叛者。
是的，林菁菁。他也不能放下林菁菁，這份愛情有着一種鬼魅的魔力，越是不可得到，他越是窮追不捨。自從那天晚上林菁菁和方雨涵起了正面衝突，他忙着回家安撫行將崩潰的方雨涵而忽略了她，林菁菁就好像在空氣中蒸發了一樣。第二天一大早他打她手機，手機不出意料地已經關機。他寫電子郵件給她，自然也沒有回覆。他根據林菁菁Linkedin上面更新的公司名字找到總機電話號碼打過去，根據金融行業嚴格的員工保密原則，總機姑娘只能幫着接轉而不肯告知林菁菁的具體分機。一天之內打了好幾次沒人接，總機姑娘已經認得出江海的聲音了，竟然把他當作無良的追求者，言語之間有些冷嘲熱諷起來，江海自尊心強自然不願意再打。美國公司的郵箱地址多半是名加姓，於是江海嘗試着給jingjing.lin@×××.com發了一封郵件，倒是立刻收到了一封“Out of Office（不在辦公室）”的自動回覆。郵件裏面簡單地寫着“我目前正在休假，可能會延遲迴復您的郵件”。郵件裏面並沒有寫清楚什麼時候回來上班，也沒有寫清楚Back-up（工作的臨時代理人）是誰，可能是林菁菁加入公司時間太短，職位也不高，所以沒有需要指定Back-up。這樣一來，江海徹底沒有了方向。原先看起來那麼溫柔聽話沒有主見的林菁菁，居然玩失蹤。江海又是擔心又是懊惱，激發了想要把她找出來的強烈念頭。只是把林菁菁找出來之後呢？對她說什麼？說“從此我們是陌路”還是說“從今以後在一起”？江海並不知道。
空蕩蕩的辦公室讓江海有一種莫名的孤獨感，他把自己的思緒一頭扎進了金融數據之中。數字比女人要真實易懂，不會口是心非。
屆時十一月中，還有一個星期就是感恩節了。感恩節對於美國人的意義如同春節對於中國人的意義，闔家團圓祈禱感恩。感恩節過後，緊接着就是聖誕節和新年，從十一月底到一月初這段時間，被稱爲Holiday Season（假期季），美國人民忙着購買節日禮物或者旅行休假。即使在上班，也是閒散輕鬆地摸摸魚。當時，華爾街上幾大投行的股價尚在高位，大而不倒地傲視一切。江海仔細看着電腦屏幕上幾家投行的股價，尤其是Bear Sterns（貝爾斯登）的曲線圖，對於數字極爲敏感的他似乎感覺到看似平靜的地殼下面汩汩湧動的岩漿，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嗨，JH，你又是第一個。感恩節了，可以放鬆一下了！”後面響起爽朗的笑聲，伴着一聲響亮的口哨。不用回頭，江海就知道是他沃頓商學院的師兄Alex，當初就是Alex誠邀他加盟這家基金公司的。
“Alex，你看，這幾個月的股價波動曲線。我們是否該調整一下投資策略了，從激進型轉爲攻中有守。目前幾個基金中，銀行股還有這幾隻股票的權重都應該有所下調。”江海把電腦屏幕轉向Alex，指着紅紅綠綠的曲線圖對他說。
Alex草草看了幾眼，並不放在心上。“這些股票漲勢依然強勁。到年底了，正是客戶看年度收益率的時候。我們的年終獎金就靠年度收益率了。等到明年再說吧。”Alex朝着江海眨了眨他那雙漂亮的藍眼睛，神祕地壓低聲音，“我看中了一條帆船，請叫我Capitan (船長)Alex。”
“可是，我們的這幾個基金，尤其是這個平衡基金都是屬於風險不高的保守型，不少客戶在養老金組合裏面保持了較高的權重，如果一旦有問題……”江海還是隱隱覺得不妥。
“那隻能說客戶太天真了，高風險高收益，低風險低收益，本來就是遊戲規則。”Alex聳了一下肩膀，剪裁得體的西裝下凸顯出經常鍛鍊的完美胸肌，“好了，JH， 你就是過於杞人憂天。Relax（放輕鬆）！聖誕節準備去哪裏玩？太可惜，你結婚了，否則可以參加我們的單身狂歡派對，什麼樣的美女都有……”Alex是典型的華爾街帥哥，閃耀着光芒的簡歷，工作起來忘我拼命。不工作的時候，喜歡高爾夫、美酒和女人，帶着幾分玩世不恭。他們稱之爲Work Hard，Play Hard（盡情工作，盡情享樂）。
江海完全沒有留意Alex的話，盯着電腦屏幕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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