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90年代那個網絡和手機還不是那麼發達的年代，校園裏面流行男生寢室和女生寢室的聯誼。大家一起去公園劃船，一起去郊外踏青，或者國慶節去外灘人擠人地看燈。無論什麼形式什麼地點，無非是一堆血氣上湧的男生和一堆春情萌動的女生，捉捉愛情的迷藏。
那年秋天，曹羚提議她們寢室和同班的幾個男生寢室聯誼，去郊外的森林公園租幾個帳篷，開篝火晚會，順便賞月過中秋。這又是篝火又是賞月的，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點子，不過估計“別有用心”的男生女生們也不在乎。當時曹羚剛和電子工程系的理科男朋友分手，一直嚷嚷着要“補倉”。而李茹櫻聲稱已經“空倉”很久，也需要購入績優股。春心萌動的女生們都頗爲期待這次活動。雖然方雨涵和曹羚他們同系不同班，但是她跟曹羚是同寢室，既然是寢室聯誼，她也就名正言順地加入了。
“喂！小方別閒着。你字寫得漂亮，幫忙抄一下燈謎。”看曹羚和李茹櫻在寢室裏面串燒烤的肉，弄得兩手油膩膩血淋淋的。方雨涵乖乖地去抄燈謎了。
“喂，小方，抄完了沒有？”曹羚班的另外一個女生，探頭進來問，土豆班長在樓下等着要呢！”
“好了，好了，不要催了。”方雨涵忙不迭地把墨跡未乾的燈謎交到那個女生手上。
“哎，等等，我給拿下去。小李子，你弄一下這個。”曹羚對李茹櫻說着，把手在餐巾紙上胡亂擦了一下，跳將過來，搶走了方雨涵手上的燈謎，跑下樓去。
方雨涵和李茹櫻心照不宣地對望一眼，嘿嘿，這不會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吧。
雖然方雨涵從一開始就刻意忽略江海可能會來參加寢室聯誼的事實。出發去郊外森林公園的黃昏，她還是意料之中看到了他。他穿着一件淺藍色的條紋棉布襯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藍色的毛線開衫，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和儒雅。方雨涵一直覺得，江海是那種特別適合穿襯衫的男人，以至於在後來的十多年裏，她給他買了無數的襯衫。穿着襯衫的他，如果系領帶是一個精明能幹事業成功的男人，不繫領帶則是她心裏最初那個淡然溫和的大男孩。
不知道是不是對這種聯誼活動沒有什麼興趣，那天的江海一副無精打采、病怏怏的樣子，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江海怎麼了？好像和誰有仇似的。”曹羚好奇心旺盛，用胳膊肘頂頂坐在旁邊的土豆班長。
“噢，他昨天晚上病了，發燒到三十九度。今天還重感冒着。”嶽曉城漫不經心地回答。
“那他還幹嗎來？他不知道今天晚上要在帳篷裏面過夜嗎？他來散佈感冒病毒嗎？”曹羚一驚一乍的。
嶽曉城保持着他一貫高深莫測的招牌笑容：“佛曰，不可雲。”
青春中的人們，總有着耗不盡的精力，用不完的笑聲，連幼稚園大班的擊鼓傳花都可以玩得不亦樂乎。還有兩人三腿的遊戲，大家又笑又鬧地在草地上摔成一堆。多年以後，每每覺得自己力不從心，方雨涵總會懷念當年簡簡單單的不需要理由的快樂。
“好了，好了。大家喫飽喝足，也做遊戲消化過了。現在，我們大家來點高雅的活動吧。” 嶽曉城站在草地中央宣佈，“我們來猜謎，男生一組，女生一組。謎語總共五條，三局兩勝。輸的那一方負責收拾戰場，打掃衛生。”
“各位兄弟們，等下收拾戰場，全靠你們了！”曹羚對班級的男生抱拳作揖，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
“呵！誰怕誰呢！儘管放馬過來。”男生們自然不甘示弱。
“哎，你們女生中那個抄燈謎的不許出聲了，事先已經看了題目了，這不公平。”男生中有個人嚷嚷。
“看了又怎麼樣？當時又沒有去猜。再說，抄過了早就忘記了。”
“別吵，別吵，快看第一條謎語。”
大家終於停止了吵鬧，把注意力投向第一條燈謎。
方雨涵當時雖然是用毛筆小楷謄寫的燈謎，可是和平時的鋼筆楷體區別並不大，也就是那個不存在的“雨兒”的筆跡。方雨涵心裏“咯噔”一下，糟了。她在人羣裏面尋找江海。他正坐在一邊，專注地看着燈謎，若有所思，篝火把他因爲生病而沒什麼血色的臉映得通紅通紅的，好像有點剛喝過酒的微醺。
方雨涵悄悄拉了拉曹羚的衣袖：“哎，你看我抄的燈謎，會不會有事？”
“沒事，沒事。毛筆和鋼筆是兩碼事。再說了，我們來個死不認賬，他能怎麼着。”曹羚正磨拳擦掌要和男生一爭長短，根本沒空搭理她。方雨涵憂心忡忡的，總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前面兩條謎語，男女雙方勢均力敵，就看最後一條燈謎了。打一繁體字。這條燈謎，難度係數爲10。” 嶽曉城展開最後一條謎語，念道，“園中花，化爲灰，夕陽一點已西墜。相思淚，心已碎。空聽馬蹄歸。秋日殘紅螢火飛。”
“譁！這麼長一首詩，就打一個字？”大家交頭接耳又面面相覷。
“蘇（蘇）東坡的‘蘇’。”
“蘇字。”
方雨涵和江海幾乎同時說出答案。
“好，平局！男生女生一起收拾戰場，合理分配工作吧。”嶽曉城輕描淡寫地揮揮手，跑去旁邊喝水去了，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留下一堆兀自吵鬧不休的男男女女。
“爲什麼是蘇？爲什麼是蘇字？”曹羚拉着方雨涵刨根問底。
“這首詩的每一行其實都是這個字的一部分，譬如第一句，園中花，化爲灰，就只剩下草了，就是草字頭。”方雨涵一邊回答，一邊心不在焉地在人羣裏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可是江海好像消失了一樣。
“這也算？沒有花了，還有樹枝呢！怎麼只剩下草了呢？沒道理啊，太牽強。這個不能算。” 曹羚咕咕噥噥的不服氣，看到嶽曉城在旁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更加氣不順，“喂，土豆！你說是不是！你笑什麼，倒是說話啊？”
方雨涵好笑地看着曹羚追在嶽曉城屁股後頭發難，順手收拾起眼前的一堆盤子筷子，拿去水槽邊洗。
水槽邊已經有人了，正是那個剛纔遍尋不着的江海。方雨涵頓時有種“衆裏尋他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驚喜。
“你好。”他抬頭對她微笑，“我們又見面了。”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方雨涵印象中的江海終於從一部只有微笑和書信的默片變成了有聲電影。
“我們見過嗎?”方雨涵裝糊塗。
“當然，第一次是三年前的中國革命史課上，你坐在我後面。第二次是在校園的河邊，我騎自行車不小心撞到你，弄髒了你的綠色裙子。”
方雨涵喫驚地看着他，她曾經以爲記得這一切的只有她自己。
“不用驚訝，我的記憶力很好，見過一面的人，我基本不會忘記。看過的筆跡，更加不會！”江海對她露出獵人終於逮到狡兔的笑容。
他們永遠記得那個晚上，鬱鬱蔥蔥的樹林上面，一彎清涼的月亮。月光如水灑在他們並行的林間小徑。方雨涵抬起頭望着他，像個做錯事情被人當場捉到卻又不得不勇敢承認的小孩。
“你知道嗎？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感覺這是一個惡作劇。” 江海俯看着她，笑容溫暖了秋天的月夜。
“你明明知道，爲什麼還要上當？”方雨涵問。
江海答：“有些感覺太美好，讓人明明知道可能是假的，還是忍不住要去追尋。”
“就像那部電影《海市蜃樓》嗎？那個男主角在海市蜃樓裏面看到了他的夢中情人，然後不顧一切地穿越整個沙漠去尋找她。”
“是的。那部電影其實是根據衛斯理的小說改編的。第一次看的時候，我正奇怪擅長寫科幻小說的衛斯理怎麼寫了這本不那麼科幻的小說，後來才發現這纔是真正的科幻，因爲人的想象是很奇怪的東西。你不覺得，人常常活在自己的想象裏面嗎？很多時候，你不知不覺去追求自己想象裏面的人和事，等到精疲力盡的時候，才發現原來那隻是想象而已。”江海的口氣竟然有些和年齡不相稱的落寞。
方雨涵不語。
“其實，我應該感謝你呢！”江海打破了短暫的靜謐，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神情中帶着幾分淘氣。
“爲什麼？”方雨涵問。 他果然成功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他仰頭看着天空，淘氣的神情中有一絲不易被察覺的悲傷：“因爲那個時候，我剛剛失戀。後來，收到你的……哦，不是，是雨兒的信，那些信陪我度過了一段最灰暗的日子。這可能也是我將錯就錯的原因之一吧。”
“哈哈，這樣子啊。這不是歪打正着拯救了你讓你不再自暴自棄嗎？譁！看來好像被利用的人是我哦。那些信還成了良藥呢！我得問你收點醫藥費。”方雨涵開玩笑。
“好啊，回去我請你喫飯，然後看電影，怎麼樣？雨兒。”江海在唸雨兒這個名字的時候，有種特別的親暱，好像這個名字他已經唸了很多遍一樣。可是，這個名字對於方雨涵來說卻是那麼陌生，狠狠敲醒了她在溫柔月色下醺然的思緒。
“我不是雨兒。沒有雨兒這個人。” 她的語調微微轉冷。
“那麼，如果我約的是方雨涵呢？” 江海不肯放棄。
“那更不可能，因爲我有男朋友了。”她盯着腳下的影子，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如車輪，碾過初生的莫名的情愫。她一直不敢抬頭看江海，所以直到今天方雨涵也不知道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但是，她猜測他的表情一定會是“我不會認輸，我不會放棄”，因爲方雨涵後來才瞭解，他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他想要的，他就不會輕易地放手，哪怕是頭破血流。
那個晚上，他們走了整晚，聊了整晚，聊了些什麼早就不記得了，其實那也並不重要。後來聽曹羚說，同學們終於發現有兩人離奇失蹤。於是，大家拿着手電筒在嶽曉城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在偌大的公園進行地毯式搜尋。再後來，在嶽曉城兵分兩路再兵分兩路的“戰略指導”下，他自動自發地和曹羚組成了兩人小分隊，到河邊守株待兔去了。這個最終促成兩對情侶的晚上，被國際金融班同學戲稱爲“森林公園迷蹤事件”。
清晨，方雨涵和江海落在大部隊後面，兩個人坐公共汽車，從上海東北角的公園回去西南角的學校。那個時候，正好是上班的高峯時間，交通堵塞嚴重，車廂裏面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一樣。他們坐在公共汽車的最後一排，任人羣把他們圍堵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說了一個晚上的話，他們都有點累。就這樣，他們靜靜享受着這個城市糟糕的交通狀況帶來的漫長旅程和旅程中難得的親暱。那天，方雨涵第一次聞到了江海身上特有的氣息，這氣息伴隨她很多很多年。後來，很多次她想就此離去，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每當她把頭埋進他那堆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裏面時，就是這種氣息，竟然讓她無法割捨。
此刻，江海坐在她身邊。在美國打拼幾年，寬裕的經濟已經讓他們不用再坐經濟艙，商務艙寬敞的空間讓他的氣息很遠。方雨涵很懷念當年第一次出國兩個人擠在狹小的經濟艙位子裏面，他的氣息一路包圍着她，讓她覺得溫暖而安定。此刻方雨涵把椅子調到水平，拉高了毛毯，想要睡一會兒。可是一閉上眼睛，往事卻如同開着的機器，一幕一幕清晰地播放。
自從那天晚上，方雨涵經常會在校園裏面“偶遇”江海。有時是在打水的時候，他就很“隨手”地幫她把熱水瓶拎回宿舍；有時是她在食堂喫飯的時候，他就很“順便”地坐在她身邊。方雨涵問他：“你們男生宿舍不是在河那邊嗎，怎麼跑來這邊食堂。”他就笑嘻嘻地說，這邊食堂的師傅燒菜好喫呀。更加離譜的是，方雨涵總能在晚自習的教室碰到江海，不管她換到哪個自習教室，他總是“很巧”地出現，帶着熱氣騰騰的她喜歡喝的摩卡咖啡。
晚上上完自習，江海會堅持陪方雨涵從自修教室走回宿舍。從自修教室到宿舍短短幾分鐘的路，他總有辦法變得長一點。他有時候會說肚子餓了，提議讓方雨涵陪他去學校後門喫夜宵，而他往往不是一碗餛飩或者一碗麪條打發了事，他偏偏要喫費時費力的炒螺絲，一隻一隻不急不徐的。有時候他會“突發興致”拉她去看月色下的荷花或者草叢裏的螢火蟲，而方雨涵還偏偏喜歡這些微小的浪漫。還有的時候，他乾脆會講一些有趣的故事，而那些故事往往到了宿舍樓下的時候正漸入佳境，害得她站在樓下一定要聽完才肯上去。
一個週四的晚上，在宿舍樓下，江海說：“方雨涵，我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方雨涵馬上警覺起來，這個傢伙又要玩什麼花樣了？
“我今天很困了，要趕緊回去睡覺了，不管你講什麼故事都沒有用了。”
“你不要那麼緊張。”江海笑，“你想不想去海邊看日落？”
“現在？現在都月滿西樓了。”
“不是現在，下個星期六。”
“不行。週末我要回家。”方雨涵拒絕，但不堅決。夏原的影子慢慢浮了上來，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提醒她，不能再和江海靠近了。
“可是，下個星期六是我的生日，一年才一次。”江海用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哀求求道。
於是，方雨涵看到自己很不爭氣地點了點頭。那是她第一次敗給了江海的孩子氣。無論多麼堅定或者冷靜的男人，總是會有孩子氣的那一面。江海的孩子氣，總是讓她心疼不已，哪怕後來的日子他們再如何彼此傷害，只要他露出那種孩子氣的悲傷，她就會忘記了自己的痛，把他的腦袋抱在自己的胸口，企圖給他微不足道的溫暖，哪怕她自己已經渾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