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回到浦東的家。沿着黑漆漆的樓梯上樓，樓道裏的燈隨着他的腳步聲一盞一盞亮起來。很多年前他和方雨涵談戀愛的時候，是沒有這種聲控路燈的。他們喜歡躲在樓梯的陰影裏做親暱的告別，狹小的空間裏瀰漫着她身上若有若無的香氣，讓他心旌搖動。人的嗅覺印象由於充滿着想象的不確定，往往比視覺來得更加長久而濃烈。在方雨涵離開後的很多個秋天，夏原因着上海空氣中淡淡的梔子花香而想起年少時的愛情。
回到家中，夏原沒有馬上開燈，而是徑直去了浴室。他只是想讓自己的情緒脫離現實的捆綁，再放縱一小會兒。黑暗中他打開水龍頭，用涼水胡亂抹了一把臉。突然之間，有人在身後啪的一聲打開了燈，強烈的燈光讓他措手不及，然後夏原在浴室鏡子裏面看到了自己滴着水的臉上滿是詫異，還有身後怒氣衝衝的索菲婭。
“你到哪裏去了？爲什麼這麼晚纔回來？”
“你不是去了蘇州，要明天纔回上海？”今天早上他們再一次爭吵，索菲婭一氣之下離家出走，說是一個人去蘇州幾天散散心。
“你到底去了哪裏？不要告訴我你去加班了，我已經打電話去過你公司了。”索菲婭顯然更加關心他的行蹤，“還有，你爲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哦，手機振動，我在開車可能沒有注意。”索菲婭的咄咄逼人讓夏原湧上一絲反感，爲了息事寧人，他還是耐着性子回答，“我和一個朋友出去了。”
“哪個朋友？”她追問。
“一個很久沒有聯繫的朋友。”
“到底是誰？你有哪個朋友我不認識？你是不是不想告訴我。”夏原的敷衍讓索菲婭更加覺得有什麼不對，“你不是一直說婚姻中要坦誠的嗎？那你現在爲什麼吞吞吐吐的？”
“我還說過，婚姻中的兩個人最重要的是互相信任。你如果信任我，爲什麼一定要知道是哪個朋友呢？”
“問題是，你也要值得我信任啊。”和夏原結婚這些年，索菲婭的中文開始流利起來，再不會鬧出“那是一頭窗”之類的笑話。她已經可以在吵架的時候自由駕馭中文，精準地駁斥夏原。有時候，夏原倒是有些懷念當年在巴黎初遇見的那個她。
面對索菲婭的懷疑，夏原無可奈何。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做得不好，讓自己在索菲婭那裏失去了被信任的資格。他逆反地決定豁出去了：“我和方雨涵出去了，她剛好回國。”當夏原說出方雨涵的名字時，心底居然湧出一絲惡作劇的快感，因爲他知道他的“坦誠”將引起索菲婭怎樣驚人的反應。
“什麼？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再和她聯繫了？這麼多年來，你居然騙我！”索菲婭果然怒不可遏地指責他的背信棄義，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方雨涵在出國的第一年聖誕節，給所有國內的朋友都寄了一張賀卡，而那張賀卡偏偏被索菲婭無意間在夏原的書桌上看到。索菲婭自然很是介意，兩個人爆發了戀愛以來的第一次爭執。最後好脾氣的夏原做出了妥協，保證不再和遠在美國的方雨涵以任何方式聯繫。這個約定，夏原堅持了八年，直到今日。
索菲婭的眼淚讓夏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於是他好言解釋：“我已經按照我們的約定八年沒有和她聯繫了，她只是恰巧回上海，打電話給我，也只是想和老同學碰個面，僅此而已。她明天就回美國了。”
可索菲婭只是一味按照自己的邏輯思考：“爲什麼我一不在家她就恰巧回國？爲什麼她只找你這個老同學而不去找別人，譬如錢佑軍什麼的？爲什麼只是你們兩個人？”
“我不清楚她爲什麼沒有找別的同學，或許只是湊巧沒有找到。但是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今天之前，我和方雨涵沒有任何聯繫，在今天之後，我和她也不會有聯繫。今天晚上，我和她只是純粹的同學見面。她現在是別人的妻子，我是別人的丈夫，我們都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別人的丈夫，你可以選擇不出去見面。你爲什麼偏偏迫不及待地出去了呢？而且還這麼晚回來。說到底你還是舊情難忘，你想看看她現在過得好不好，看看當初她選擇了江海而不是你會不會是一個錯誤。”想到夏原和方雨涵在這麼美的月色下散步，他看着她的眼神或許充滿了溫柔，索菲婭心裏一陣絞痛，她開始口不擇言。
這樣的對白活脫脫像是從電視連續劇《中國式離婚》裏面剪輯下來的。夏原很不喜歡這部電視劇，因爲裏面的男女主角總是吵架吵得他頭痛。夏原突然覺得心灰意冷，懶得再分辯什麼。他默默地走出浴室，從壁櫃裏拿了一牀被褥，轉身進了書房，隨手鎖上了書房的門。從頭至尾，他沒有看索菲婭一眼。
“夏原，你開門！快點開門！”索菲婭衝過去捶打着書房的門。裏面沒有任何動靜，過了一會兒乾脆連燈都關了。索菲婭滑坐在書房的門口，徒勞無功地哭泣。其實她真的不願意和夏原再次發生衝突，多少次她發誓要用溫言軟語來化解他們之間的危機，可是到頭來，事情的發展總是脫離柔情的軌跡，以她的憤怒和他的冷漠結束。今天，她興沖沖地從蘇州趕回家，想給他一個驚喜。一路上她無數遍想象當他看到她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家門口時，他會如何驚喜交加地把她擁入懷中，然後他們會像以前那些甜蜜的夜晚那樣相擁着訴說才分開一天就有的思念。可是，回到家迎接她的卻是空無一人的冰冷。她僅僅離開一天，他居然和從前的戀人出去散步談心了，而他們夫妻之間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好好地說話了。傷心、嫉妒和憤怒徹底吞噬了索菲婭，使她不能理智平靜地思考。在這種情況下，也許任何女人都無法再保持溫柔和寬容，索菲婭決定原諒自己的言行。只是，自己原諒了自己又有什麼用，門內的那個男人，似乎不再關心她的痛苦。曾經，她可是用一滴眼淚就足以讓他做任何事情啊！
黑暗中夏原聽到門口索菲婭低低的哭聲，他有點麻木地翻了個身。書房的沙發對於身高一米八五的他來說有點狹小。他怕冷似的把身子蜷縮起來，上海初秋的空氣中有點微涼。他很想打開門去柔聲安慰他的妻子，擦乾她的眼淚但很快又打消了這個他看來愚蠢又危險的念頭。無數次不愉快的經驗告訴他，只要他開門就意味着這個晚上他就無法睡覺了。她一定會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讓他認錯，即便是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對了，在索菲婭的思維方式中，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本身就是最大的錯誤。有一次他不得不求饒：“索菲婭，是我錯了，求你讓我睡覺吧。”其結果是迎來索菲婭新一輪的控訴，她說他總是在敷衍她。夏原徹底害怕了這種無休無止的談話方式。他一大早要去上班，而索菲婭的“聽夏”蛋糕店要到中午纔開門。所以每次爭吵過後的第二天早上她心滿意足補眠的時候，他卻要萎靡不振地應付一大堆工作。想到這裏，夏原硬起心腸忽略門外的索菲婭，努力讓自己進入睡眠狀態。
這時，手機傳來輕微的振動，有一條新的短信：“安全到家了？”
是方雨涵，這麼多年，她的習慣還是沒有改變。以前每一次他送她回家，她總是會等到他差不多也回到家了打個電話確認他的安全。夏原飛快地回覆了一個字：“是”。一分鐘不到，新的短信又來了：“晚安”。夏原猶豫了一下，沒有再回覆，並且刪除了方雨涵的兩條短信。他自嘲地搖了搖頭，索菲婭一定會把他的這一舉動解釋爲心虛的表現，而他只想息事寧人。女人和男人對待事情的看法爲什麼會相差那麼遠？他們不應該是由於心有靈犀而結合的嗎？記得有一本書是叫《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看來是有必要拿來唸一唸了。
夏原迷迷糊糊地想着，沉沉地睡去。
決定把才5個月大的女兒諾諾留在上海，方雨涵掙扎了很久也難過了很久。還記得八月的某一個夜晚，她和江海再次爭吵。江海收拾了東西就要離開，在走之前，他看了一眼女兒。或許是命中註定，諾諾在熟睡中露出了一個天使般純淨的笑容。都說嬰兒的笑容只是無意識的神經運動，而正是這個無意識的笑容挽留了父親離家的腳步。如今，他們之間真的該有一個了斷了，而她不願意用孩子作爲籌碼。她想要他留下是因爲她，而不僅僅是責任。這段生命中最爲晦澀的日子，很多次方雨涵覺得自己走在崩潰的邊緣，一直都是女兒看似柔弱的小生命給了她堅持下去的理由和勇氣。想到無法每天抱到這團溫暖柔軟的小肉球，方雨涵在浦東國際機場哭腫了眼睛。母親輕聲安慰她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她語重心長地對方雨涵和江海說：“諾諾等着你們一起來接她回家。”母親刻意加重了“一起”這個詞。方雨涵哭着點頭，江海則是若有所思。雖然在美國陪方雨涵待產坐月子的幾個月裏面，方母在他面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他不相信她真的什麼都沒有覺察到。方母的客臥就位於車庫正上方，很多次他們半夜爭吵後，他開車出去兜風散心，他不相信她會什麼都聽不到。然而第二天早上，方母還是會把早餐端到他面前，囑咐他開車小心，下班早點回家抱女兒。他能夠體會老人的用心良苦，她用她的不聞不問給他留了回頭的餘地。
飛機穿越雲層，爬升，終於在三萬英尺之上。商務艙內的燈光被調暗了，空姐細心地拉起了隔簾，阻隔了經濟艙那頭傳來的嘈雜人聲。江海打開頭頂的閱讀燈，手邊一杯紅酒，全神貫注地看着一本財經方面的英文書籍。剛過三十三歲的他在美國奮鬥的華裔中算是出色的。只是，第一代移民要比之後移民背後付出的艱辛多更多。江海不自覺地抿着嘴脣，每當他專心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表情。江海的嘴脣很薄，抿起來有點倔強，有點孩子氣。方雨涵突然很想伸手去撫摸那雙脣，有多久了，她幾乎已經忘記被它們溫柔親吻的滋味了。
漫長的飛行，適合回憶。方雨涵永遠記得初次相遇的那個下午。
當年，大學裏面有一門神一樣存在的必修課——中國革命史，偏偏這堂課還安排在星期五下午。教中國革命史的據說是部隊退役的老連長，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用洪亮的聲音點名，聽下面的學生大聲回答“到！”，偏偏這是一堂幾個系合起來上的大課，一個偌大的教室滿滿地坐了一百多號人。可是，他依然不徐不急、聲若洪鐘地把這點名的工作進行到底。
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星期五下午，真的平常得沒有任何徵兆。後來，方雨涵也漸漸明白，很多事情的發生都是在一個看來不可能發生任何事情的時刻，如同最後的那個風平浪靜的早上。那天，方雨涵懶洋洋地坐在教室第二排正中間，不是她特別勤奮好學，只是因爲來晚了一步，所有偏遠角落的“風水寶地”全部被人佔據了。上課前兩分鐘，方雨涵正醞釀着情緒給夏原寫第十六封分手信，這一次再也不能被他那雙小狗一樣真誠的眼神打動了，要堅持不見他甚至不聽他的電話，以懲罰他這個星期又因爲踢球而約會遲到！反正一定要一！了！百！了！
突然間，一抹黑影遮住了灑在方雨涵身上的暖洋洋的陽光。一個穿着牛仔衣、又高又黑的男生正費力地擠進第一排中間她前面唯一剩下的座位。他坐下來的時候不小心碰歪了她的書，轉過身來抱歉地笑笑，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方雨涵的心裏突然升起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彷彿她的手剎那間觸摸到未來，而那個未來裏面竟然都是眼前這個初次相遇的男生。在所有方雨涵念過的愛情小說裏面，她最不相信的就是那種一見鍾情的版本了。因爲在她的觀念裏，一見鍾情就等同於以貌取人，而她的愛情是要建立在對彼此瞭解的基礎上的，要愛的是對方的才情、性格和對於人生的態度。那是需要歲月的積累和沉澱的。直到最後的最後，方雨涵都不願意承認她對他是一見鍾情。就在那個星期五下午，方雨涵第一次開始用心關注那冗長的點名，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是：江海。
高中畢業的時候，方雨涵原本是想考中文系的，皆爲清華理工科畢業現在是機電方面專家的父母一貫輕視文科，認爲都是些沒用的花拳繡腿，他們更怕她靠寫字謀生將來養活不了自己而堅決反對。雖然不情不願，憑着父母良好的遺傳基因，方雨涵的腦子一直很好用，也順順利利考進了國際金融系。進了大學，方雨涵真正擁有了“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的自由，從此不用偷偷摸摸地在課本下面藏一本筆記本寫文章了，她可以光明正大、肆無忌憚地參加學校的各種小說社、話劇社和詩社。
第二次和江海有交集，已經是大學三年級開學初，方雨涵在走去小說社聚會的路上。她一路走一路還在構思小說情節。她的小說男主角是以江海爲原型的。自從一年級那堂中國革命史課之後，方雨涵就開始有意無意地注意這個名叫江海的男生。其實，不用刻意關注，關於江海的事情就會自動傳遍全系。譬如，他大學二年級末就完成了以嚴苛著名的某英國特許會計師執照的全部考試，其中一門金融分析還是全亞洲第二名的高分。還有，連續兩年暑期，他都在某國際著名投行做實習生，根據師兄師姐們的形容，跨進那家投行大門簡直比駱駝穿過針眼還難，何況還是連續兩年！江海是不住校的，據說因爲他們這一屆國際金融專業空前火爆，學校“一不小心”招了不少自費生。原先說好，自費生都是走讀的，但是有一個男生住得特別遠，雖然自費唸了國際金融，家庭條件卻不怎麼好無法負擔在校外租房，於是住在學校附近的江海就主動把自己的宿舍位置讓給了那個男生。由於不住校，又習慣獨來獨往，這一切無疑都增加了江海的神祕感。
學習好，長得帥，沒有女朋友，跟所有人都彬彬有禮卻疏離冷淡，還有比江海更好的校園小說男主角原型嗎？前幾分鐘，方雨涵正揣摩着如何刻畫以江海爲原型的男主角，後幾分鐘，被揣摩的人就騎着自行車撞上來了。方雨涵尷尬無比，腦袋裏面的血一下子往上躥：“沒事，沒事。”她紅了臉，掩飾着內心的尷尬，慌慌張張地走了，留下江海一臉納悶地站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