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您好。”羅傑踩着自行車，和遛狗的女人打了個招呼。
一頭棕色捲髮的白人婦女聽到聲音後下意識後退兩步，警惕地問道：“你是誰？我好像沒有在社區內見過你。”
“哦。”羅傑隨手伸進兜裏打開白銀懷錶，同時解釋道：“我是來看房子的，聽房屋中介說這裏有房子在出售。”
“哪棟房子？”婦女又問道。
“大街東側的房子。”羅傑沒有說明具體地址。
“大街東側？”白人婦女皺着眉頭似乎在回憶有哪些房子正在出售。
就在這時，羅傑打斷她的思考：“聽中介說，那棟房子裏住着一個獨居的老太太。”
“你是說傑奎琳那個瘋婆子？”
白人婦女似乎想到了什麼，驚喜道：“上帝！她終於要搬走了嗎？”
“呃，我還沒確定要不要買。”羅傑笑了笑。
“哦，對，抱歉。”白人婦女趕忙糾正自己的說法：“傑奎琳太太還是挺正常的，她可沒瘋，她只是有些可憐。”
“能詳細說說嗎？”羅傑好奇道。
“當然！”對家庭主婦而言，最好的娛樂與發泄方式就是講八卦。雖然羅傑是個陌生人，但只要不靠得太近就好。
於是白人婦女站在路邊給羅傑講起了傑奎琳太太的事情。
簡單來說，就是半年前，這位老婦人的女兒突然失蹤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經過警方調查，發現她是在工作下班後突然消失的。
根據以往的監控記錄顯示，這個姑娘本來應該一直沿着大路走到公交站坐車回家。
但就在那一天下班的路上，她沒有選擇走大道，而是走向了一條沒有監控的偏僻街道。
自那之後再無音訊。
傑奎琳太太本以爲自己的女兒只是工作過於忙碌，所以晚歸。
可是當她給女兒工作地點打電話後，卻得知同事說她早已下班。
傑奎琳太太這才察覺不妙，報了警。
可惜警察一開始根本沒有理會她的說辭，只是認爲她女兒應該是和朋友出去玩了，或許隔天就會回家。
但兩天時間轉瞬即逝，傑奎琳太太的女兒始終沒有出現。
也是到這時，警方纔對這件失蹤案重視起來。
然而爲時已晚，警察沒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線索。無論是同事的口供還是身邊人的證詞，都證明傑奎琳太太的女兒是個溫順的姑娘，從不結仇，也沒有男朋友。
於是案件陷入僵局，直到現在。
“她是不是很可憐？如果你覺得房子不錯的話就趕快買下來吧，這樣傑奎琳太太也能有錢去找她的女兒了。”
白人婦女攛掇着羅傑儘快買房。
可羅傑自己知道，這都是他編出來的瞎話。
傑奎琳太太根本沒有賣房的意思。
事實上，自從女兒失蹤後，傑奎琳太太的精神狀態就變得糟糕起來。不僅花錢四處登報尋找女兒，還不斷尋找女巫佔卜通靈。
後來錢花光了，她就靠撿破爛與販賣手工製品爲生，並在家裏擺放了各種神像，時不時還要在裏面又唱又跳，企圖靠通靈手段招引女兒的亡魂。
這讓鄰居們怨聲載道，覺得正是因爲她的存在，所以社區的房價纔會一路向下。
也因此，白人婦女沒敢說傑奎琳太太的壞話，就是怕羅傑打退堂鼓。
羅傑雖然不知道這其中具體的情況，但也隱約有所察覺。
“傑奎琳太太真的太可憐了。”他露出沉重的表情：“不過買房是件大事，我還是先去房子裏看看吧。”
“沒錯，就是左手邊第三個房子。好心提醒，別被裏面的神像嚇到。”
和白人婦女告別後，羅傑騎着自行車來到了房屋面前。
院子裏的雜草不高，但修剪的不是很平整，似乎是修剪之人漫不經心導致的。
在美利堅，修剪草坪是每個業主必須要做的，如果草坪長時間不修剪，還會被警告與罰款。
但傑奎琳太太顯然沒有心思主動修剪草坪，那麼顯然是鄰居們在幫忙。
羅傑看着頗爲陳舊的木製房屋，上前敲門。
“噹噹噹！”
沒有人回應。
“噹噹噹！”
有沉重的腳步聲隱隱傳來，接着門後傳來沙啞的咒罵聲：“滾開！你們這些吵鬧的，陰魂不散的幽靈！都是你們纏住了我女兒回家的腳步！我要詛咒你們下地獄！”
羅傑有些尷尬：“傑奎琳太太，我是溫妮莎記者的……”
“啪！”房門突然被打開，一位骨瘦嶙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激動地衝到他面前，用乾癟的手攥住他的衣服：“你是記者！我的朱迪找到了嗎！她在哪裏？告訴我！”
看着即便身穿最小尺碼衣服卻顯得空蕩蕩的、彷彿隨時會被黑暗吞噬的老太太，羅傑有些不安，但還是認真道：
“抱歉，我是溫妮莎記者的朋友，這次過來是想要詳細瞭解您遭遇的事情。”
“所以你們沒找到我女兒。”傑奎琳太太眼中的希望猛然熄滅，但她沒有再高聲咒罵，只是默默推開門：“進來吧，小夥子，進來吧。”
羅傑跟着傑奎琳太太進入房屋。
隨後，一股令人窒息的氣味如實質般湧入他的鼻腔。
那是某種混合了腐爛泥土與草藥的味道，辛辣、陳腐且帶有絲絲甜膩，只需輕輕一聞，便能讓人感到一陣眩暈與噁心。
而房屋內部大部分都因死死拉上的窗簾陷入黑暗，只有少部分籠罩在一片昏黃之中。
藉着微弱且詭譎的光線，羅傑驚訝地發現四周的壁龕、架子乃至地板上，密密麻麻地擺放着無數神像。
光他認識的，就有東方的三清、印度教的溼婆、基督教的耶穌和佛教的如來。
除此之外還有密密麻麻數不清形象扭曲、畸形、無法辨認的神像。這些神像或長滿觸手，或滿是眼瞳，猙獰可怖的形象完全違背了神聖的原則，充斥着怪異與混亂。
羅傑皺着眉頭，一邊忍受木製神像的陳腐味道，一邊跟隨傑奎琳太太來到了唯一一處能下腳的沙發旁。
“你想問什麼？”傑奎琳太太似乎還保持着清醒。
“我想瞭解失蹤案的全部，包括您女兒的情況，你的猜測，懷疑對象和警方調查結果。”
傑奎琳太太聽到這話，刺耳的笑了一聲：“那你應該去看西雅圖時報139期第三版面。”
很顯然，她之前接受過西雅圖時報的採訪。
羅傑暗自記下，剛想開口解釋一下，卻聽到傑奎琳太太自顧自地講述起了：
“我的朱迪……她是光，是這污穢世界裏唯一乾淨的東西，你知道嗎？她才二十二歲，人生剛剛開始，就這樣被黑暗一口吞沒了。”
“她的聲音，一直在我的顱骨裏，像鑽頭一樣！‘媽媽，等我！有好消息！’那天早上她那麼開心，眼睛亮得發光。可在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回來。”
“那些男人，公豬！骯髒的公豬！我還記得高中時候，那個該死的混蛋，僅僅因爲她不肯交出身體，就拋棄了她！從那以後，她的心就封閉了，再也沒有敞開過。”
“我問過她很多次，很多次！她總是撒謊，說工作忙。但在她失蹤前不久，她破天荒地化了妝。我知道，她肯定是愛上了什麼人。”
“我沒有問是誰，我不敢問。如果那是真愛，她會把他帶進這個家的。”
“可她失蹤了！就在下班後，突然拐進了一條沒有攝像頭的、骯髒的小路！見鬼，她從不走那裏！她總是去坐公交車的！我警告過她一千次！不要走進陰影裏！小心碰上黑鬼！”
“我看了那段視頻，我看了幾百遍，幾千遍！我看見了！我敢發誓，她停下了，她在聽！有人在陰影裏跟她說話！就像魔鬼說：‘快過來，朱迪……我這裏有好東西……’一定是這樣的！我敢對着該死的上帝發誓！”
“我把這些都告訴了警察，我說她愛上了一個男人，是那個男人把她誘進了黑暗！但他們怎麼說？哈！他們說同事根本不知道朱迪有喜歡的人！
“他們當然不知道！蠢貨！瞎子！這種祕密，朱迪只會告訴我！只會告訴我這個當媽的！”
“去死！都去死吧！法克這些該死的警察！法克這個沒有眼睛的、被詛咒的國度！讓黑暗把你們都吞噬吧！”
傑奎琳太太的講述，既混亂、顛倒又晦澀，基本上想到哪裏說哪裏。
但羅傑也從她的語言中拼湊出了大致的情況，如果她沒有瞎說的話。
“那如果按您的說法，她喜歡的人應該是身邊的同事。”
“當然！”傑奎琳太太瞪着佈滿血絲的眼睛：“她不參與派對，不亂搞，怎麼可能認識其他男人！”
“那麼她工作的地方是哪裏？”
“你爲什麼要問我，你不是記者嗎？你竟然不瞭解？啊哈，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魔鬼派來的臥底！”
“都該死，你們這些魔鬼都該下地獄。”
眼看着傑奎琳太太漸漸瘋癲，羅傑趕忙打開懷錶，解釋道：“我不是警察的人，我只是在確認失蹤案的細節，您難道不想找到女兒嗎？”
傑奎琳太太的注意力被強制集中在男人身上。
她盯着羅傑的眼睛，盯了足足有一分鐘。
在確認男人表情坦蕩後，她才擠出一聲咕噥：“那是一家被魔鬼侵染的私人診所，雛菊之家，對，就是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