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趕在最後關門的時候險險離城。
紅棕色的車架四面遮擋,不用擔心爛路地段的黃塵撲面,也不用在冬日緊緊裹着被子,更不用擔心下雨蓑衣擋不住雨……
和以往的牛車相比簡直一個天一個地。
秦妙坐在車行松的草團,隔着簡陋的草簾子看向外面熟悉的禿土路,就像是頭一次走這條路一般,伸着纖白玉手,扇了扇臉,裝模作樣:“這鄉下的路怎麼這麼破啊,給都咱輪子弄髒了。”
秦書一巴掌拍了過去,?着人:“好好說話。”
秦妙立馬變臉,嘿嘿一笑,腦袋一錘,靠在她的大腿上:“感覺就個發財了似的,馬車就是不一樣。娘,等我攢錢以後給你換個更好的馬車。”
秦書揉着她的臉蛋:“我纔不稀罕,跑來跑去就那點路,不如攢着錢多買兩畝地,你看看人家家裏幾百上千畝,我們家那點才哪到哪。”
光靠那點地,平日還算勉強,真災荒年間,還得餓肚子。
秦妙鼓了鼓嘴,看起來不太高興。
秦書失笑,捏捏她的臉蛋,輕聲:“車架子換來換去都那樣,你快想想怎麼裝飾你快想想怎麼裝飾一下。”
秦妙看着空空蕩蕩的馬車架子,立馬開心了起來,摩了摩小手,瞬間有了想法:“這頂上太空了不好看,等我回去多編些穗子繫上……”
她開始是碎碎念念起來,說着說着,就翻箱倒櫃,翻出了紙筆,趴在一邊寫寫畫畫了起來。
秦齊則在外面駕着馬車。
賽雪比起騾子高大不少,行走速度更快,脾氣,也不太好,它明顯不適應這個車架子,走路一會兒快一會兒慢,時不時還晃着腦袋抬腳,左右搖擺的,有些像坐搖搖車了。
哐當一下,馬車輪子跨過小坑,車廂一個上下抖動,秦妙一個踉蹌砰一下砸到腦袋,她捂着臉,瞪眼嬌斥:“麒麒把你到底行不行啊。”
秦齊拉着繮繩,手臂直起,臉也憋紅了,賽雪還是自己走自己的,他磨着牙,抻着脖子,最硬:“我可以的。”
秦書蹲在他身後,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讓開。
秦齊蔫了臉,鬆開繮繩,往旁邊挪了一點。
秦書扯過繮繩一拉,賽雪順着就轉了方向,再走了一截,方向又變了,她左手用力,一直攥着繮繩不松,右手拿着馬鞭一揮。
“籲??”
賽雪嚷了一聲,這纔回到邊上的路,這般又是一會兒沒變,秦書上前給它餵了個馬餅以作獎勵,這般再來兩次,它也就明白要走邊上了。
秦書把繮繩交給兒子,笑:“看懂了嗎?”
秦齊:“兒子明白了,打一棍子再給個甜棗。”
秦書勾脣:“是這個理,不過牲畜到底不是人,沒那麼聰明,不能打了棍子立馬給棗。”
“它可能會覺得是在獎勵它,下次繼續犯?”秦齊若有所思,又恍然大悟,“所以娘每次訓完小妹後都不會哄人??”
秦書嘴角一抽,按住他的肩膀,低聲:“噓,小聲點,你知道就好。”
秦齊哭笑不得,也小聲道:“我懂。”
小妹確實如此不長記性。
母女倆坐在外面,腦袋靠在一起,很快就引起了馬車內的秦妙的注意,她咬着筆頭躥了出來,用腦瓜子擠開兩人,一雙貓兒眼看看這個,瞅瞅那個,狐疑又警惕。
“你們說我什麼壞話了?”
秦書擺手,一臉無辜:“沒有啊,我們在訓馬呢。”
秦齊順着轉移話題:“是啊,賽雪脾氣不好,小妹也過來拉拉,等會去我們就可以學騎馬了。”
秦妙瞬間被哄好,擠進母子倆中間,一臉期待:“真的?娘,我也可以學騎馬?”
秦書往旁邊挪了挪,順着她的長髮撫摸,帶這些喟嘆:“自然。”
秦妙興奮,握着拳,信心滿滿:“耶,麒麒,我肯定比你跑得快。”
秦齊微微一笑,氣定神閒:“夢裏有。”
秦妙:“你給我等着。”
秦齊:“等着就等着。”
……
兄妹倆同胎而生,模樣相同,性子各異,最爲相似的,就是那個好勝心了,說要比賽馬,回去就安排上了。
賽雪不是頭好脾氣的馬,但是順着來也不那麼壞。
兄妹倆從訓馬開始比賽。
賽雪最先聽誰的話、喫誰給的東西、誰順毛它最舒服……
計劃是這麼計劃的,但現實嘛,秦齊還要上學呢。
現在暗中的人還沒抓到,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個什麼情況,秦書雖然不可能一直把人放在城裏,也不可能把人攥在手心,但生活又得繼續,只能小心行事了。
秦妙還好,直接放在身邊就行,秦齊就不行了。
她看着那邊和秦黑一起玩的兄妹倆,開口:“麒麒,等明日回書院,你就在書院住着吧,等到休假了娘再去接你。”
秦齊摸着秦黑的手一頓,回過頭來,眉頭皺着:“因爲那些人嗎?”
秦書點了點頭,關於那些人,她腦中想過很多可能,甚至還想到過她的身世,但最終也想不出所以然,可能性太多了,只有防備着。
家裏兩個孩子都長得出色,在這個算不得平穩的年代,也不是什麼好事。
聽到這,秦齊的眉頭更是緊緊皺起:“我在書院裏自然安全,可是娘和貓貓??”
秦書過去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輕聲:“娘都多大了,不需要你擔心,至於貓貓,她就在鎮上,更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已經和大崖書說好了,現在鎮裏加了巡守的人,大家平日也會注意進出的外人,放心吧。”
秦妙騎在秦黃的背上,跨着小步噠噠過來,搖頭晃腦,得意洋洋:“就是,我出門都把秦黃帶上,保準沒問題。”
秦書看着她這模樣,額頭一跳,沒好氣道:“給我站好,這樣像什麼樣?還出門,你出個屁的門,就在家裏待著刺繡。”
秦妙從狗背上跳下來,衝她做了個鬼臉,又躥開。
可是氣人了。
秦書狠狠瞪了瞪她,再轉頭,強壓下氣,繼續安撫秦齊,說道:“你就在書院好好讀書,別擔心家裏,等你讀書出來,有了功名,家裏就好了。”
秦齊抿着嘴,心裏還是不太放心,但是也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了。
他們總不能因爲這事搬家吧?
秦書見他神色,眉眼柔和了下來,哄道:“放心吧,娘有數的,你自己也要注意,平日出門別走偏了,有什麼奇怪的人和事就和你們掌院和乾爹說。娘不擔心別的,就擔心有人算計你,你可是家裏日後的頂樑柱,娘和貓貓日後的好日子就靠你了。”
秦齊抿着嘴:“娘纔是頂樑柱。”
秦書笑:“既然知道,就更不應該擔心了。”
秦齊看着秦書笑着的臉,伸手摸了摸她的眉間,神色也失落下去:“是孩兒沒用,還要娘擔心。”
秦書拍拍他的腦袋:“胡說八道,你看看十裏八鄉誰家小子比你懂事?誰比你會讀書的?你還小,等你二十出頭,長大了,考上舉人,娘就等着享福了。”
秦齊抿着嘴,心道,他纔不用二十才考起舉人,他要好好努力纔是。
想着,他想到今日掌院讓他去見的慕流北和顧策,本是不想和他們有所接觸的,現下有了想法。
秦齊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娘,我明日就回書院。”
秦書:“嗯,明日到時候你住書院,平日的零用翻倍,若有什麼急用,就去找好你乾爹拿,娘在他那裏放了錢的。你先好好休息下,娘去煮飯。”
秦齊跟着起身,拴着袖子:“我幫娘燒火。”
秦書秦書看着他懂事的模樣,欣慰地笑了笑,沒有拒絕他的好意,也拴起袖子,回廚房忙活了。
……
第二日,秦齊就回了書院
家裏就剩下秦妙一個人,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孤單,摩拳擦掌的,決定彎道超車,率先一步學會騎馬,等到人回來了讓他大喫一驚。
非常幼稚。
不過她有騎騾子騎牛的經驗,騎起馬來也沒有太大難度,但是要騎快馬,就需要點本事了。
秦書不會很嬌養孩子,守着人騎了半天,見她有模有樣了,就沒管她,和她那些個小夥伴和街上大人說了一聲幫忙注意點,就拿起專業的刀,揹着藥箱子,去挨家挨戶給人煽豬加看病了……
對的,她在鄉下其實是個標準的豬匠人,因爲養得好,一年年下來,什麼都懂點,大家有什麼都喜歡找她,尤其是煽豬,她下手又快有準,從沒出過錯,整個鎮子的活都被她包攬了。
每次弄完大家給點雞蛋米糧,或者十文八文,也是個收入。
雖然對比起來,她專心養殖最賺錢,但還是那個老話,摻一點是農人,養太多就可能涉嫌籍貫變動,成爲養殖戶商人了。
她可是正正經經的老農民,小地主咧。
至於平日殺豬賣肉賣滷蛋什麼的,又都在允許範圍內了。
就這麼又是三天,時間很快就到了七月中旬。
原本的月牙成了圓月,掛在天邊就跟燈泡似的,照得天地通明,完全不需要任何燭火便能看清。
這日,是許頤和回都城的日子。
秦書深夜踩着皎潔的月光,去到離鎮上一裏路的人家,利落殺了豬,拎着一顆跳動的豬心,還有一副豬肝回家。
這時也還有兩刻鐘纔到卯時。
秦黑跟在她的身後,嘴筒子上沾着些豬血,吐着黑黑的長舌,橘子邁着小步跟着跑在一邊,嘴裏還叼着一隻肥老鼠。
秦書帶着一貓一狗回到家中,廚房裏的竈裏燃着小火,煙囪還冒着細微的煙,濃郁的滷香味傳來,仔細聞,還有鮮香的雞湯味道。
除此以外,院子裏靜悄悄的,一旁的房門緊緊關着。
“嘖,懶豬。”
秦書搖了搖頭,沒管人,就着把鍋裏的東西收拾出來,又上山餵狗,等到弄好了,已經卯時中間,快六點了,她看着依舊關着的房門,在直接走人進城和喊人一起之間猶豫。
但是一想到回來後會面對的幽怨眼神,她還是上前敲門。
“走了,秦貓貓,我數五下,不出門我就走了。”
“五、四、三??”
“來了來了,等等,等一下。”秦妙的聲音從屋裏出來,沒一會兒她披着頭髮的她出現在門口,把手裏的東西往老孃手裏一塞,就匆匆跑開。
“我去上個廁所,娘你等等我。”
懶果然是提高效率的源泉。
秦書嘖了一聲,嫌棄地搖了搖頭,把衣服放到車上小塌上,認命地提前把溫水打好,牙刷鹽水備好,等到人回來洗漱,又省了點時間。
秦妙嘿嘿笑着爬上馬車,小嘴鼓着,裏面還含着洗漱的鹽水,就往她肩膀上搭。
秦書嫌棄地挪開:“一邊去,別吐我身上,髒死了。”
秦妙:“咕嚕嚕嚕。”
秦書嫌棄地往邊上挪了挪,拉了拉繮繩,賽雪邁開步子,車廂也開始晃動。
她轉頭,看着秦鼓着個小嘴跟河豚似的,人斜斜靠在那兒,歪歪叨叨,她趕緊道:“別給我弄車裏了邋遢鬼,趕緊吐了換衣服去,給我坐穩一點別摔了,困也收拾好了再睡……”
秦妙吐掉鹽水,捂着耳朵往車裏面鑽:“知道了知道了,娘你話好多。”
秦書沒好氣:“你要是省點心,我話能多?”
秦妙:“略略略。”
秦書:秦貓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