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小時候很少得到過滿足,祝靜恩習慣了不作期望,這樣就能夠讓她得到的一切都成爲驚喜,而不是期待落空後的失望。
所以喝醉的祝靜恩會認爲“再談”是還有餘地,但清醒的她不會這麼覺得。
她以爲那隻是一個委婉的拒絕。
“可是……”她咬了咬脣,猶豫片刻還是問道,“您不是因爲這件事不想見到我了嗎?我給您帶來了困擾,所以您才離開這麼久。”
趙崇生雙腿交疊靠坐在那,清雅貴重。
他回答得坦然,“歐洲的生意發生了一些‘小變數’,需要我親自處理,並不是在躲你。”
那些人爲造成的影響,已經到了需要他親自在場的程度,就不僅僅是“小變數”這麼簡單,但這些不用讓她知道。
祝靜恩攥在一起的雙手微微鬆開,那雙漂亮的眼眸似乎比剛剛亮了一些。
他注視着祝靜恩,這個女孩的心思幾乎完全寫在臉上。
“這段時間情緒不好是因爲這件事?”
祝靜恩點點頭。
她酒醉睡醒之後就沒再看到過他,她很自然地認爲是他不想見到她了,完全沒有想到是因爲工作上的事。
數日的沉悶在此刻消散。
原來都只是她的自我糾結,他沒有不想見她,甚至從國外一回來就在解決她的事情。
這個發現讓她有些開心。
趙崇生若有所思地點頭,“沒有讓管家告訴你,是我的問題。”
“抱歉,Greta。”
祝靜恩怔在原地。
他在和她道歉,沒有怪她想得太多,也沒有用自己的忙碌作爲理由。
他的語調很慢,並不是一句輕飄飄的“sorry”,也不是用來哄人的態度。
而是很認真地和她說“ I apologize”。
祝靜恩想,他和她見過的所有長輩都不一樣。
父母把親子關係化作一種權力關係,即便他們意識到錯誤,對她最趨近於道歉的話語是“來喫飯吧”,而不是一句“抱歉”和“對不起”。
他似乎並不覺得向比他年齡小、地位低的人道歉,會讓他的威嚴受到影響,或許他也從未想要用這樣的方式來宣示權威。
因爲他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誤。
她根本無法不爲趙崇生着迷。
“沒關係的。”祝靜恩搖搖頭說道。
趙崇生的指尖在桌面上輕點了一下,“解開了誤會,那我們繼續那天的話題。”
“爲什麼選擇我,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祝靜恩回答得有些模糊,“因爲你對我很好……”
“僅僅只是因爲這樣嗎?”
他的眉頭微蹙一瞬,“Greta,我想提醒你,需要坦誠。”
趙崇生的語氣說不上嚴厲,但和着他的神情看起來,意思顯然是如果她不坦誠回答,今天的對話將會就此中斷。
他明明沒有說任何警告的語言,但輕易就能夠讓人感覺到這份意味。
“因爲你很強大,我的一切問題對你而言似乎都變得很簡單。我渴望你掌控我,不只是掌控生活還有很多方面,我不止一次幻想你……”
她的聲音越發低下去,幾乎難以聽清。
“幻想什麼?”他問道。
祝靜恩低頭不敢直視趙崇生。
她感覺自己的臉越來越燙,不用看也知道一定紅得不成樣子。
她深深呼吸,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幻想你和我說,‘做得很好,Greta’,還有在我不聽話的時候,約束我告訴我這是不對的……”
空氣沉寂了幾秒鐘。
趙崇生目光的落點在她的面上,但她卻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祝靜恩有些喪氣,她覺得他這個表情肯定是自己回答得不好,已經沒戲了。
下一秒,她聽見他的聲音。
她既擔心是拒絕她的話,又期待有意外發生,緊張的心跳在爲她祈禱着。
“如果我們的關係轉變,我會盡量預留出時間陪伴你,但我也會在很多事情上約束你,比如報備行程、睡眠時間等等,更關鍵的是我需要你絕對的坦誠。”
“Greta,你同意嗎?”
預留時間……
意思是以後常常都能見到他了嗎?
以後她不只是個寄住者,他會約束她、幫助她,是這樣的意思嗎?
這個驚喜從天而降,砸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昏。
祝靜恩猛地抬頭,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後知後覺地回過神,重重地點着頭,像是生怕他反悔,“同意的!我同意的!”
她的語氣太過着急,讓他眼底隱約浮現一絲笑意。在見過太多心懷算計、有城府的人之後,她的純粹顯得分外可愛。
“有什麼想問的嗎?現在你可以問我問題。”
祝靜恩努力剋制但脣畔的笑意仍分明,想了想說道:“我想知道您爲什麼會同意呢?”
趙崇生慢條斯理地開口:“我以我的邏輯去判斷過很多與你相關的事,你和方峻、你的感情以及這個羣聊。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我無法判斷你。”
“我不能忍受失去掌控的事情發生,而你需要掌控。所以我認爲,與其我繼續猜測,不如我來了解你幫助你。”
他停頓片刻,接着和她說道。
“我明天出發柏林,一週返回,這期間你可以再考慮我們的關係。如果你的想法沒有改變,一週後晚上八點,在這裏等我。如果你改變主意,今晚的談話作廢,我依然只是你的‘uncle’。”
“還有什麼問題嗎?”
一週,似乎有點久。
她現在就開始期待一週後了。
“那這一週裏我可以給你發信息嗎?如果我遇到困難的話。”
“當然。”
趙崇生抬腕看了一眼時間,時針介於一和二之間,“現在你該去休息了。”
祝靜恩聽話地抱起筆電,準備回房間。
走到書房門前,或許是今天的談話,讓她重新感覺到一種親近,她忽然生出一些勇氣。
她轉過身,對趙崇生道:“晚安先生,一週後見。”
趙崇生坐在辦公桌後,看向她的眸光很沉。
“晚安,Greta。”
/
不知道趙崇生用了什麼方法,接下來幾天祝靜恩都沒有在學校見到那位Tom同學。
這天她剛到教室坐下,Luca故作神祕地和她說道:“你猜我今天聽到了什麼?”
Luca只賣了一秒鐘的關子,不等她猜就繼續說道,“據說Tom得罪了什麼人,被他父親揍了一頓,鼻青臉腫的,都下不來牀了,所以這一週都沒有來上課。”
“活了個該,讓他欺負你。”
祝靜恩愣了愣,聯想到那天趙崇生和她說,他來解決,竟是這樣的方法嗎,讓Tom的父親來教訓他。
在她看來毫無頭緒的苦難,與趙崇生來說甚至不值得費神思考。
太多人對於他而言,就像掌心的螻蟻與蚍蜉,命運不過他輕輕一捏。
更讓她沒有想到的是,那堂課結束的時候,Tom忽然出現在教室。
如傳言那樣,他的臉上還有着淤青的傷痕,加上面色不虞,看起來格外猙獰。
他站在門邊掃視一圈,朝着祝靜恩走來。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Tom的臉色很難看,像是努力壓抑着不情願,對着祝靜恩彎腰鞠躬。
“對不起,我因爲嫉妒你,對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以後不會了,請你原諒我。”
祝靜恩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的話音剛落就快速轉身走了,讓她頗覺莫名其妙。
Luca低聲罵道,“不情不願地鞠躬道歉,他被打壞腦子後喫錯藥了?”
祝靜恩搖搖頭。
雖然不知道他是因爲什麼才和她道歉,但只要不繼續發生之前那些事就好。
她實在沒有精力去處理不和諧的人際關係。
“我們走吧。”
教室裏的人幾乎都目睹了剛纔那一幕,她不想留在這裏被當做議論中心。
兩人收拾了東西一塊往外走,剛出了教室門,宋霓跟過來和她們並排走着。
她親暱地挽着祝靜恩的手臂,用中文問道,“Tom突然來和你道歉,聽說是他家裏的生意受到了影響,靜恩你知道這件事嗎?”
Luca聽不懂中文,祝靜恩不想讓她覺得自己被“語言排擠”,於是選擇她們共同聽得懂的英文回道:“我不清楚這件事。”
“肯定是你家人替你出頭,真羨慕你,連寄養家庭的人都對你這麼好。”
雖然確實是在那天之後,她就沒有見到Tom來學校了,但她並不想這麼承認。
想到趙崇生,她的心底就如同這幾天以來那樣,像是氣泡水般不斷冒着泡泡。
這段時間幾乎是掰着手指頭過,終於到了他要回來的日子,昨天她興奮到很晚都沒有睡着。
今天只有下午這一堂課,她打算回去利用剩下的時間做些準備。
心思全在這上邊,也就沒有將宋霓有些奇怪的態度放在心上。
她迫不及待見到他,腳步也不自覺急切了些。走到校門外和兩人道別,小跑嚮往司機停車的位置。
回到莊園,祝靜恩徑直回到房間,用了很長時間,把自己從頭到腳護理一遍。接着到衣帽間,開着視頻和Luca一塊挑今晚要穿的衣服。
她將衣櫥裏的衣服一套一套試過去,最後選定一條淡色的連衣裙。
Luca湊近了手機屏幕看她,“就這件,特別適合你。有點小設計,但是看起來又不會太刻意。”
“會不會不夠成熟性感?”祝靜恩有些糾結地問她。
Luca和她擺了擺手,“Greta,你最大的魅力就在於,你美得不自知。好像什麼都沒有打扮,很不費力地就讓人感覺到你的美貌。”
“你uncle肯定也會覺得好看,放心吧。”
“不是uncle……”
祝靜恩還在堅持。
“好好好,不是不是。”
Luca看着她,一言難盡地嘆了口氣。
唉。
還以爲是喝酒了比較笨,原來是真的遲鈍啊。
祝靜恩換好衣服,化了淡妝還噴了一點香水,做足了所有準備。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她坐在了趙崇生的書房裏。
她很規矩地沒有亂走亂翻,安靜地等待着,心跳卻不平靜,期待和緊張交織在一起。
腦海裏回憶着這幾天看過的經驗貼,想象着一會會發生什麼。
希望她可以表現得好一些。
即便直到一個小時前,她仍沒有從管家那聽到他要回來的消息,她也從不懷疑趙崇生能不能準時。
他說過的話,就不會食言。
祝靜恩輕輕搭着左手上那隻腕錶,那是趙崇生去年送給她的入學禮物。
她看着錶盤上的秒針,每轉動一下,她的心臟都會越發緊張地高懸起來。
直到分針與秒針重合,書房的門被推開。
趙崇生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他的身材很好,肩寬腰窄的比例很完美。手工定製的西裝沒有一處不妥帖,領針、袖釦都透着正裝權利美學的味道。
周身不是等閒門戶能夠教養出來的氣質,她從未在其他任何人那感受過。矜貴從容,不辨喜怒,只遠遠看一眼都叫人腿軟。
祝靜恩站起身,朝着他走了幾步,和他問好:“Uncle。”
“晚上好,Greta。”
趙崇生的視線落在她進抓着裙襬的那隻手上,“你似乎很緊張?”
她不好意思地把手鬆開,點了點頭。
其實禮儀老師教過,即便緊張也不能作出這樣的反應,可是這是她下意識的習慣,很難剋制。
“放鬆,這不是考試。”
他轉身朝着她方纔坐過的沙發走去,“在正式開始之前,有些需要瞭解的問題。”
祝靜恩以她爲數不多從網上看來的科普知識和經驗分享,想象着即將進行要發生的事。
現在應該是要互相瞭解喜好之類的吧,她記得她看過的一些文章裏,好像是說這個時候要……
身後傳來很輕的衣物摩擦聲。
趙崇生回頭看去,祝靜恩正坐在地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仰頭望着他。
她的目光乾淨無辜,靜靜地等待着他的指令。
很乖很乖。
趙崇生的眼眸暗了一瞬,沉聲提醒。
“Greta。”
她的背挺得直了些,像是想到了什麼,耳朵尖紅紅的。
“是、是需要脫衣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