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許久,簡雪臨遲遲沒去碰它,直到它徹底安靜下來。
她佯裝無事,摘掉滑膩的手套,幫助手指恢復乾爽。
“怎麼不接?”一直看她的男生拉開手邊的汽水易拉罐,甜絲絲的味道漫出來,青提味的。
被他虛攏上的髮絲又掉了回來,簡雪抬手將它們別緊。
確切說,她不知道緣由。可能不想接,可能不想撒謊,但她確定,她做不到心無旁礙地坦露真相。
她大可以對程放說,她跟他的室友待在一起,在酒店房間裏喫東西。
像他倆過去那樣。
可她清楚地意識到,根本不一樣。
程放不會撩她的頭髮,他不扯她馬尾都算善心大發。
他們捱得再近,她都未曾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心跳的失序。
程放是可以公之於衆的音響,而芥川?是她想要揣在口袋裏的耳機,屬於他的那支曲子,她只願意一個人聽,最好也別暫停。
這有些不厚道。
但她已經做出決定。
“我過會兒再回他,”她挑揀起關東煮,白蘿蔔,竹輪,福袋年糕,玉子燒,魚卷,最後隨意叉出一顆,放進嘴裏:“白天太累了,我剛剛睡着了。”
說這些話時,她不敢看芥川?的眼睛,不敢想象他正用什麼樣的神色分析自己。
“他給我發消息了。”咬下一角玉子燒,對面的男生開口。
簡雪臨險些嗑到舌根:“什麼?”
芥川?斂目讀出消息:“你們回到札幌了嗎?簡雪臨沒接我電話。”
簡雪臨急促地眨眨眼,給出無良建議:“你也別回他了吧。”
又馬上否定:“你還是回一下吧,就說回酒店了,不然兩個人一起消失……更奇怪……”
芥川?莞爾:“我不可以也睡着了嗎?”
簡雪臨噎了噎,囫圇吞掉那隻玉子燒:“不可以!”
“好。”男生順從地輸入,他打字的速度絕非新手,片刻,他把手機扣回桌上,宣佈他們這一刻真正結爲同謀。
簡雪臨不免好奇:“你回了什麼?”
芥川?說:“我說回酒店了。”
“沒了?”
“沒了。”
兩人相互無言了一會兒,簡雪臨放輕咀嚼的動靜。隱瞞是摻進來的水,關東煮變得食不知味,但它不是冰水,而是沸水,耳周的溫度在上漲。
“雪臨。”
男生陡然喚她。
簡雪臨揚眸:“嗯?”
他問:“爲什麼那麼不想讓程放知情?”
剛開始也許是怕麻煩,現在呢,簡雪臨深吸一口氣,沒有回答,反而問:“你爲什麼撩我頭髮?”
“如果不觸摸你的頭髮,”他輕微地停了一霎:“我已經掛掉這通電話了。”
簡雪臨抿緊了脣瓣。
心跳,心跳又出現了,急劇得不像話。
“哦,”她咽咽口水,嘀咕道:“接了的話,你可能會不舒服。”
芥川?沒聽清:“嗯?”
“沒聽見就算了。”簡雪臨飛快地喝一口水。
“再說一遍,我想聽見。”認識至今,這種接近於要求的語氣,好像第一次出現在他身上。
可簡雪臨再也說不出口。
索性低頭,拿起手機。匆匆劃掉程放的未接語音,轉入芥川?的對話框,敲字:【怕你不舒服啊!】
我知道你,喜歡我啦!
我也知道,我開始在意你的感受,你的想法,你的處境。
很在意。
悅耳的笑音,在茶幾對面閃爍了一下,簡雪臨收到男生的回信:【原來阿勒泰的風,是這樣。】
簡雪臨撐着蘋果肌嚇唬他,【當心吹感冒。】
芥川?跟她相視一眼,擱下手機,再次站起來。
簡雪臨愕然,就見男生繞了過來,拜託她騰點地方。
兩人從相對而坐,變成並肩。
偷瞥一眼近處挺括的肩膀,簡雪臨直起腦袋,手裏的木叉快把煮蘿蔔戳成蓮藕:“你是在驗證……感冒的可能性嗎?”
“嗯。”
“芥川……”簡雪臨欲言又止,好想問出來,他爲什麼會喜歡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又覺得刨根問底很沒勁。他們相識的時間這麼短,她也爲他心動了,一樣沒有輪廓分明的根基。
窗外的雪像在往上浮動,全是她情緒的切片。
她忽然留意到他手背,有一點擦傷。
“你手上怎麼了?”簡雪臨問。
他爲難地說:“走得太急,路上摔了一跤。”
簡雪臨擔憂起來:“嚴重嗎?”她低頭關注他盤曲的雙腿:“腿上也有傷口嗎?”
“大丈夫。”芥川?鹽系轉甜系,用可愛的語氣,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回答。
簡雪臨聽笑了:“能再說一遍嗎?”
她發現,這個日本人有點睚眥必報,居然也拿起手機,打算用微信文字回她。
簡雪臨氣得搗他後肩一下:“喂!”
他沒有躲,毫不遮掩地笑了兩聲,下一刻,他毫無徵兆地側身,單手撐住地板,朝她傾斜過來。簡雪臨呼吸微屏,下意識抵住他胸口,他已經湊到她頰邊,氣息輕而癢,有果甜味:
“大丈夫。”
“大丈夫。”
“大丈夫。”
“koyuki-san。”
?
簡雪臨頭昏腦熱地回到房間,翻找書桌下方的冰櫃,有什麼東西能幫她降溫嗎,最後她把桌上未開封的飲料一左一右貼在兩頰。
冷靜!簡雪臨。
好半會兒,她才把飲料瓶拋開,強令自己回魂,正經回覆程放消息:【剛醒,怎麼了?】
也不算100%的謊報吧,她確實剛醒,剛清醒過來。
看來他們時區不同步,她醒了,程放睡了。
對面杳無音訊,簡雪臨樂得清閒,順手翻了翻芥川?朋友圈。
他什麼都沒發,ins也一樣,空空的,頭像還是雪地貓爪。
貓爪是他的本體嗎,簡雪臨不切實際地聯想,確實怪撓人的。如此漫無邊際,她的思緒又飄往別的地方,她無端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句話,貓是養不熟的。
簡雪臨抓起一旁的飲料,盯住包裝,芥川?不會也是北海道限定吧?賞味期就十天?
心頭空落一下,簡雪臨幾乎無意識地打開小紅書,搜索日男異國戀相關。
評論區偏消極,結論多是:
玩很花;
開始情緒價值很足,後面玩消失;
不愛回消息;
保持一晚上的笑容僵住了,簡雪臨撇下嘴角,鬱悶地躺回去。
把手機在肚子上無聊地叩了幾下,她舉回眼前,開啓無意義騷擾:
【芥川先生,你好。】
小貓一秒出爪:【簡雪臨小姐,你好。】
【你在幹嘛?】
【我在整理行李,你呢?】
簡雪臨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她完全忘記明天要遷址函館,還一個人在這兒傻樂呵。
她看眼時間,不到十一點,再賴會兒吧,她筆直地倒回去,找個安逸的睡姿:【我在偷懶。】
【明早收拾也沒關係,我會等你。】
【酒店前臺不會等我。】
芥川?應對自如:【我九點去協助你整理。】
簡雪臨說:【不用。】
她咬咬拇指,沒忍住試探:【我無聊刷到一個帖子,說你們日本人不愛回消息。你也是嗎?】
芥川?:【我看起來是這樣嗎?】
簡雪臨又樂滋滋:【不是。】
她給自己打氣,追問道:【別人的信息你也回這麼快嗎?】
芥川?:【我的微信裏只有你。】
重磅炸彈落下來,簡雪臨一骨碌坐直:【沒有其他好友?】
她在心裏搭配魯豫BGM:真的嗎,我不信。
男生截了張圖發給她。
他把大雪後的早晨搬進了好友列表,雪地裏只開着一扇門。
笑在她臉上不經意地洋溢開了,她問:【剩下的三萬個好友都在line裏嗎?】
芥川?好像有點哭笑不得:【Line的好友數量上限是五千人。】
簡雪臨:【剩下的4999個好友都在Line嗎?】
芥川?消失了。
簡雪臨呼喚:【人呢?摩西摩西?】
芥川?:【我在嘗試錄屏,需要一些時間。】
這人怎麼,又壞又呆,又聰敏又拙笨的?
簡雪臨湊近聲卡,傳出去一條短促的,兇巴巴的語音,“バカ!(笨蛋)”
好端端的,爲什麼要罵人家。
簡雪臨都被自己雷到了,可能是??他太好了,讓她心花怒放。痛苦是一種衝擊,幸福亦然,得到意味着走在失去的路上。她忍不住嗔責這個破壞平靜的渾蛋。
而對方沒有因爲她突如其來的宣泄不解或不滿,只回過來兩條消息:
【明天當面跟我說。】
【好嗎?】
明天未必有今夕的衝動,就像雪會停,雪會下,世界上沒有任意一片相同的雪花。工作會帶來焦慮,怎麼愛情也這樣,簡雪臨坦言自己的患得患失:
【等我回國了,你還用微信嗎?】
聊天界面無聲了一會兒,【唯一的微信好友,等你回國了,還會給我發信息嗎?】
簡雪臨嘟起嘴:【發消息本來就是相互的。不是必要的社交軟件,很容易閒置的,就像我的ins一樣。】
【所以我以前很累啊。】
疑惑折進簡雪臨眉間:【啊?】
【只能依靠你朋友的隻言片語,慢慢把自己拼成你可能感興趣的樣子。】
怎麼聽起來好命苦啊,簡雪臨真心實意地發笑,也心疼他:【不用啊,做自己就好了。我之前??】
她手指頓住,太直接了,就差把喜歡糊人家臉上了。她刪去這關於時空的前綴,【我都不知道自己會感興趣的男生是什麼樣子。】
芥川?說:【可我現在好像知道了。】
簡雪臨願聞其詳:【什麼樣子?】
他引用了她那句語音,バ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