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的曖昧氣息,幾乎凝成了實質,那種無形的壓力,緊緊箍住了孟逐的呼吸。
她心口劇烈跳着,卻仍倔強地吐出一句:“沒有躲。”
“這樣纔對嘛,小朋友。”
他緩緩鬆開指尖,帶着點撩撥的摩挲,接過打火機。
“謝了。”
周予白靠回欄杆,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在他眼前繚繞,卻沒能掩住他眼底那道暗色。方纔她下巴的柔軟,和那一絲不敢直視的慌張,令他迷戀。這種感覺,比尼.古.丁更容易上癮。
她今天穿着V領吊帶裙子,玉白色的頸線在夜風裏若隱若現。夜風吹起她肩上的西裝外套,她的骨架小,看起來空落落的,愈發襯得她脆弱,偏偏又倔,叫人想欺負。
有那麼一瞬,周予白突然想起她在身.下顫着聲喚他名字的樣子。那畫面像潛藏在骨子裏的闇火,一點點往上湧。
那是最簡單的渴望,身體想要身體。
可他又意識到,不僅僅是這些。除了身體外,他還對她整個人產生了好奇。
好奇她在想什麼,好奇她卸下那層防禦的殼是什麼樣,好奇如果被她愛上,是什麼樣感覺?
這很不像他。
周予白輕輕吐出一口煙,眉頭蹙起。
思考片刻後,他將這種異樣歸結爲新鮮感。畢竟她和他見過的女人都不同,冷淡,神祕,總是若即若離。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徵服,人性就是這樣。
沒什麼特別的。
前段時間刻意不去找她,多少帶了點賭氣的成分,他想等着她先主動。可現在,他忽然覺得自己荒唐。他又不是十八歲的少年,還要玩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是男人,這種事,本就該他先開口。
“孟逐。”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剛纔更啞了些。
“嗯?”
“今晚,要不要做?”
這句話甫一出口,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孟逐愣住了,剛剛在心中升起的溫柔幻想,倏然似泡沫一般破滅。
周予白夾着煙,等着她的回答,神情依然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但孟逐沒有看見的是,他的下脣無意識地繃緊,而另一隻手默默攥緊成拳。
可她只看到了他的雲淡風輕。
原來如此。
方纔那些童年的回憶,那些溫柔的注視,對他來說,原來也只是通向身體歡愉的前戲。
孟逐忽然體會到一種清醒的諷刺。
她早該知道的,不是嗎?她竟然天真地以爲,那些細碎的溫柔意味着什麼特別的東西。對周予白而言,她不過是個合適的牀.伴,和今晚船上那個跟他調情的女人沒什麼不同。那些心靈交會的錯覺,不過是因他偶然流露的紳士風度,而生出的一廂情願。
“我……”她垂下眼簾,聲音飄忽,“我今天生理期。”
周予白手指一頓,菸灰悄然落下。
他沒想過她會拒絕。從她剛纔的反應來看,明明也是有感覺的,爲什麼……
片刻後,他輕笑了一聲:“那可真遺憾。”
他說得輕鬆,將煙重新送回脣邊,背過身望向海面。船下的海水拍打聲,此刻聽來特別空。
剛纔那點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彷彿又瞬間被拉開了。那種疏遠感令他生出一點莫名的火氣,連煙都抽得比平時快。
那句輕描淡寫的“遺憾”落在孟逐耳裏,顯得刺耳,也讓她剛纔那點心動顯得格外可笑。
她抿了抿脣,勉強扯出一個笑,“是啊,真遺憾。”
這是她說的第二個謊。
*
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注意,他們兩人先後錯開回到樓下。孟逐先離開,一下船梯就看見正在尋她的Stella。
“bb,你剛纔去哪了?”Stella拽過她的手,“找你好久!”
“看你們聊得歡,我上樓去看星星了。”
Stella又問:“我聽說天氣不好,有看到嗎?”
“嗯。”孟逐笑得很淡,“很……漂亮。”
Stella這才放下心。剛纔,她一直擔心天氣狀況,是因爲今晚準備了一個驚喜??當紅歌手Jackie Hsieh原計劃將從直升機上空降,給這場遊船趴再掀一波熱度,但因爲雷暴預警遲遲起飛不了。
再不飛,大家都要睡了。Stella不禁雙手合十感恩。這場祕密show燒了不少錢,她本來不贊成,可蔡方?非要在港城二代圈裏打響名堂,她也只好由他。
錢都花了,總不能白扔。
“一會兒遲點睡,會有驚喜。”Stella朝她眨眨眼。
可孟逐提不起興致。
“不了,我人有些不舒服,”她按着胃,聲音虛浮,“我能先拿房卡回去休息嗎?”
“沒事吧?”Stella忙把房卡塞給她,“船上有個急救箱,不知道裏面有沒有止痛藥。”
孟逐擺擺手,“睡一覺就好了。”
忽然,一個男聲插了進來。
“急救箱在哪?”
她們一起回頭,只見周予白正從樓梯上走下來,左臂抱在胸前。
“周生你受傷了?!”Stella音調都變了。
“沒事,皮外傷,”周予白說着,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過捂着胃的孟逐,“噴點肌肉舒緩劑就行。”
“好好好,我帶你去。”
Stella趕緊領他去船長室找急救包,臨走前不忘回頭,“bb,你先回去休息,我處理完就來找你。”
孟逐衝她揮手,算是回應。她明白Stella那頭壓力??VIP客戶受傷,絕不能出差錯。
“今晚喝酒了嗎?”
本跟着Stella的周予白去而復返。
孟逐四下看了一圈,才意識到他是在問她。
“沒有。”
“好。”他點了下頭,又轉身走了。
船身微晃,燈光在艙壁上搖曳,像一層層浪,覆在她身上。
孟逐沒明白他爲什麼忽然問這個,可看着他冷淡走遠的身影,心裏倒是更確定了一件事。
當她失去炮.友作用的時候,他連溫柔都敷衍。
胃裏又是一陣鈍痛。
都說胃和心是連着的,果然不假。
*
客艙在船的中層,牆壁是柚木鑲板,孟逐按着房卡進門,隨手摸到開關,溫暖的壁燈亮起。
房間不大,但佈置精緻。窗外只有兩種不同深淺的黑,模糊地區分出天與海。
胃裏的鈍痛一陣陣襲來。外面甲板上音樂震動,低頻鼓點透過艙壁鑽進耳朵裏,吵得人無法入眠。甲板上傳來陣陣笑聲,男男女女,觥籌交錯,她被困在這裏,如一隻沉在海底的貝殼。
她蜷成一團,給自己圍出一道防護。船身搖擺將她在清醒與昏沉間推搡,好似一粒不上不下的浮萍。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睡着了。
*
夢裏,房間狹窄又熟悉,像她舊日住過的合租屋。窗外透進日光,可她卻一動不動地盯着牀邊的人。
周予白就躺在那裏,睡着時神情安靜,那高挺的鼻樑和翹起的睫毛,都是她一遍遍偷看過的輪廓。
孟逐屏住呼吸,看了他好一會兒,心裏忽然生出一點荒唐的念頭。
或許因爲是夢,她竟有勇氣伸手,指尖輕輕碰上他的鼻樑,又滑到他的脣角。那地方是她最想靠近,又不敢越界的地方。
周予白忽然輕嗯了一聲,睫毛抖了抖,緩緩睜開眼。
“你想做什麼?”他的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
孟逐的臉唰地紅了,連忙想往後躲。
可他比她更快。大掌扣住她的後頸,逼她看進他眼裏。
“跑什麼?”
“沒有跑。”她一本正經,“不信你鬆手。”
周予白真就聽話地鬆了手,她當即翻身就跑,卻被他像老鷹捉小雞般抓了回來。
“敢騙我?”他眯着眼,臉上帶着壞笑,“不是想親我嗎?”
被戳穿的羞恥感瞬間湧上臉頰,可他眼底那點縱容似乎在默許。孟逐的心和大腦都亂了,竟然真就順勢親了上去。
她剛一湊近,他卻忽然停下動作。
那雙原本溫柔寵溺的眼睛,旋即斂去了所有色彩,似退潮的海,露出下面尖銳的礁石。
“孟逐,你嘴裏真沒一句實話。”
她的心猛地墜了下去。
不知何時,周予白的手裏忽然多出一本黑色記事本。他抖了抖書頁,薄薄的紙發出輕響,臉上看不出笑意,卻透着涼薄。
“不是說好,只是身體,不動心嗎?”
“我,我沒有。”
他譏諷地看着她,將那筆記本一頁頁翻開,殘忍地揭開那些深埋的心事:
“周予白周予白周予白……你要不要數數,你寫了多少遍我的名字?”
孟逐想要解釋,想要否認,可聲音卡在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突然活了,從紙上爬出來,纏上她的手腕、鎖骨、脖子,像要把她整個吞噬。
“啊!”
她瞳孔驟然放大,猛地驚醒。
*
艙室內還是那盞壁燈,牀單被攥得皺巴巴。耳邊是自己急促的喘息,額頭全是冷汗。
窗外忽然亮起絢爛的光。
砰??砰砰??
煙花在夜空中次第綻放,一朵接一朵,紅的,金的,紫的,整片海域都被照得如白晝般明亮。
甲板上傳來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孟逐透過舷窗看着那片光影,耳邊的熱鬧與她無關。
她一個人坐在黑暗裏,做他人狂歡的觀衆。
突然,門外傳來輕微響動。
孟逐怔了一下,起身去開門。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門把上掛着一個塑料袋,裏頭裝着止痛藥,還有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
不遠處的走廊拐角,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Stella?”她朝那個人影喊,卻沒有回應。
孟逐往前走了幾步,追到走廊拐角卻發現人影不見了。她四下搜尋無果後便放棄,打算回房間。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走廊。
短髮女子步態嬌俏,經過孟逐身邊時,她纔看清女人穿着露背連衣裙,光滑的肩胛骨閃着蜜色,腰身在裙襬的包裹下顯得格外誘人。
也難怪那時候周予白勾着她的背,流連忘返。
女人走到一間特級艙門前,從小巧的手包裏掏出房卡,“滴”的一聲開門進去了。
Le Ponant一共三十多間客房,其中有幾間特級套房,無論空間還是海景都是普通客房無法比擬的。孟逐記得Stella曾說,這些房都預定給最頂級的客戶,就連她和蔡方?都捨不得住。
那麼這間房的主人是誰,不言而喻。
孟逐忽然很後悔自己爲什麼要追出來。
如果她沒有追出來,至少還可以欺騙自己。可現在現實毫不留情地掀開了她眼前的遮布,讓她看得清清楚楚。
當週予白沒能從她這裏解決生理需求,他可以輕易地找另一個女人。
*
孟逐走回到房間,吞了四粒止痛藥。和上次不同,或許是因爲放下了什麼,她睡得很沉,沒有任何夢境的干擾。
再次醒來時,已是午夜。船上十分安靜,熱鬧的人羣都已散去,甲板上也空無一人。
房間裏的水喝完了,於是她趿着拖鞋去外面找水喝,路過那間特級客房的時候,她下意識走快了幾步。
這船雖然豪華,但畢竟船艙壁薄,隔音效果遠不如酒店,她不想聽見一些令人心煩意亂的動靜。
她就這麼悶頭往前走,頭頂突然撞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這麼黑,你就這樣橫衝直撞?”
商敬臣雙手抱胸,歪着頭看她。他已經換了身休閒裝,深灰色的針織衫,少了剛纔西裝革履的嚴肅感。
“對不起,”孟逐後退一步,“我沒注意。”
她無意攀談,只等着商敬臣把道讓出來,可對方似乎並沒有看懂她的心思,反倒主動開口,“我睡不着,出來走走。你呢?”
“水喝完了,想去餐廳找點喝的。”
“正好,船上這點地方,遇上算緣分,”他說,“要不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