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將筆記本穩妥地鎖進車裏,獨自走向老城區那家燈火昏黃的板麪館。街道寂靜,只有招牌在夜風裏輕微搖晃,投下晃動的影子。
他在附近幾家小超市間來回走了幾趟,刻意放慢腳步,目光掃過每一處櫃檯後的面孔??沒有一位老闆姓陳。正當疑慮漸生時,一陣引擎聲由遠及近。
幾道車燈刺破夜色,一輛商務車緩緩停在黑焦國際酒店門口。車門打開,三男一女先後下車。爲首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穿着深色夾克,身形挺拔,步伐沉穩,只是眉宇間鎖着一縷凝重的憂色。即使隔着一段距離,山風也能
感受到那人身上那種經過錘鍊的,屬於調查者的銳利與疲憊。
山風瞳孔微微一縮。
林默反覆強調“板麪館旁的陳老闆”,卻從未給出具體店名或相貌。如果“陳老闆”並非某個雜貨店主,而是指代正在調查黑鋼、且駐地就在黑焦國際酒店的調查組陳組長呢?
這個念頭如電流竄過脊背。他想起王延曾不經意提過“調查組那個姓陳的”,語氣裏帶着厭煩與戒備。一切忽然貫通:林默無法明言,只能用最隱晦的地標和姓氏,將他引向真正該找的人。
山風沒有立刻上前。他保持着一段距離,跟隨那幾人走進酒店大堂,甚至與他們同乘一部電梯。他站在轎廂角落,餘光不動聲色地觀察着那個被稱爲“陳組長”的男人??他正低聲與身旁一位年輕女子交談,側臉線條緊繃,手
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文件袋邊緣。
電梯抵達樓層。調查組成員各自走向房間,山風走出電梯後卻停在走廊轉角,像是在尋找房號,目光卻始終鎖着陳明遠的背影。
陳明遠顯然察覺到了異常。他在門前停頓了一瞬,手指按在門把上,側頭向山風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帶着職業性的審視與警覺。然後,他推門而入。
門未關嚴,留着一條縫隙。
山風知道,這是對方給予的、無聲的試探與默許。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在門前站定。指節屈起,輕輕叩響門板。
“鐺、鐺、鐺。”
三聲,平穩而清晰。
門內傳來腳步聲,隨即門被拉開一道寬度。陳明遠站在門後,一手扶着門框,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道半掩的屏障。他的眼神冷靜,帶着詢問,也藏着不易察覺的戒備。
“有事嗎?”陳明遠開口,聲音不高,足夠清晰。
山風迎上他的目光,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吐出那個約定的代號:
“請問是陳先生?”
“你是?”
“山風。”
空氣驟然凝滯。
陳明遠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他迅速側頭掃了一眼空蕩的走廊,然後手臂使力,將門徹底推開,側身讓出通道,動作乾脆利落。
“進。”
山風閃身入內,陳明遠隨即關門、反鎖,一連串動作無聲而迅速。他沒有開頂燈,只留着牀頭一盞昏黃的閱讀燈,光線將房間切割成明暗交織的區塊。
“你是李主任說的山風?”陳明遠壓低聲音追問,同時身體已下意識進入戒備姿態??雙腳微分開,重心下沉,一隻手按在腰間。
“沒錯,陳先生。”山風點頭,目光快速掃過房間各處,“我差點要離開了,還好你們這個時候回來。”
陳明遠沒有接話,而是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什麼情況?是不是有突發事件?”
“沒錯,突發事件,而且十分緊急。”
"*......"
“等會!”山風突然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眼神銳利如鷹,開始以極其專業的步態檢查房間??俯身查看牀底,抬手輕敲牆面,檢查插座孔洞,甚至掀起窗簾察看窗外。每一個動作都輕、快、準,帶着軍事化訓練的痕
跡。
陳明遠站在原地,看着他行動,呼吸不自覺地放輕。時間在寂靜中拉長,只有山風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約莫兩分鐘後,山風停下動作,對陳明遠微微頷首,示意安全。
“林先生,您知道吧?”山風回到陳明遠近前,聲音沉緩。
“林默?”陳明遠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的,”山風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他被軟禁了。”
山風的話像一塊冰砸進陳明遠心裏,激得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他強迫自己立刻冷靜下來,側耳傾聽門外動靜,確認安全後,纔將山風引到房間內側,遠離門窗。
“軟禁?具體位置?對方想讓他操盤什麼?”陳明遠的問題直指核心,語速快而低。
“位置在......靠近老工業區,一個不起眼但有高牆的獨立院落,守備森嚴。魏國生和王延都在那裏露面。”山風迅速回答,“他們要林默操作的,是一個架構複雜的離岸資金池,總額可能高達二十億,第一步先動用十億。目標
是近期可能有異動的板塊,具體策略林默會自己定,但必須在他們眼皮底下完成。”
二十億!陳明遠的心臟像是被重錘敲擊。這證實了他們之前最壞的猜測,而且規模遠超預期。林默不僅成了人質,更成了對方洗錢的關鍵操作手。
“他讓你帶什麼話?怎麼傳遞?”陳明遠追問,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
山風試圖解析林默的潛臺詞:“他說:“我被困在此處,行動受限。後續我將利用操作賬戶的機會,在盤面上留下信息。我所有的掛單、撤單、成交手數和價格,都將具有特定含義。這些信息,只有陳明遠能解讀。務必讓他知
道,並立刻通過‘河陽李'的渠道上報。”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還特意強調了幾件看似無關的事,但我認爲是指示:第一,他的筆記本電腦在你們所住的黑焦國際酒店他的房間裏,必須取回或確保安全。第二,他需要一百二十八個特定品牌的‘酸奶”,讓我來老城
區板麪館旁邊找姓陳的老闆買,如果不夠,要找河陽市一個姓李的批發商,而且要‘日期新’的貨。”
陳明遠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着。每個詞都在他腦海裏碰撞、解碼。
一百二十八個??林默慣用的數字基準信號!
酸奶??掩護代稱,也可能是電腦密碼提示。
板麪館旁姓陳的老闆????直接指向他陳明遠本人!林默在用最隱晦又最直接的方式讓山風找到正確的人。
河陽市姓李的批發商,日期新??這幾乎明示了上報對象是李正輝局長,且情報必須及時、新鮮,一刻不能耽擱。
“我明白了。”陳明遠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林默是在告訴我們,他會用操作那二十億洗錢賬戶的機會,在股票成交數據裏埋下密碼。而破譯密碼和上報李局,是我們的任務。”
“沒錯。”山風點頭,“他還說,操作一旦開始,他無法保證能傳遞多少次信息,也可能無法再送出警告。時間非常緊迫。”
“他的安全……………”
“暫時應該無虞,對方看重他的能力。但長期囚禁和事後......”山風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一旦洗錢操作完成或出現意外,林默很可能被當做替罪羊甚至被滅口。
陳明遠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擔憂和怒火。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山風同志,感謝你冒險傳信。林默的電腦,我們馬上去處理。關於聯繫李正輝局長,河陽李’這條線,我們……………”
“這條線我現在可以直接接通。”
山風打斷他,語氣肯定,“我有獨立的、加密的緊急聯絡通道,可以避開常規環節,直達李主任。我建議,由我立刻將目前所有情況??林默被困位置、資金規模、對方頭目信息,以及林默即將開始的密碼傳遞??直接彙報
給領導。你們則集中精力,準備接收和破譯林默從市場前線發回的信息,同時繼續你們明面上的調查,尤其是......”
他看了一眼明遠桌上堆着的黑鋼賬目材料,“給對手施加足夠的正面壓力。”
雙線並進,內外呼應。這是目前最優方案。
“好!”陳明遠當機立斷,一拳輕輕在掌心,“就按你說的辦!你立刻聯繫李局,詳細彙報。我們這邊,馬上開始準備監控股市,重點就是地產板塊。林默提到的‘一百二十八個',是他常用的信號基數,我們會重點捕捉相關
數字模式。
山風看了一眼手錶,錶盤熒光在昏暗中泛着微光:“我馬上行動。你們也儘快。林默那邊......開盤後隨時可能開始。”
他沒有再多說,對陳明遠微微頷首,便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確認走廊無人後,迅速離去。
陳明遠在原地站了幾秒,讓翻騰的心緒勉強平復。他轉身走向內間,敲響了其他同伴的房門。
五分鐘後,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陳明遠的房間裏。氣氛凝重,燈光明亮,照在每個人緊繃的臉上。
陳明遠用最簡潔的語言轉述了山風帶來的消息。當聽到“林默被軟禁”時,陳雅琪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煞白,手指死死抓住桌沿,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胸口劇烈起伏。
“雅琪,”陳明遠走到她身邊,手按在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上,力道沉穩,“我知道你擔心林默,但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從這方面給他支援。其他的事,先別想。”
陳雅琪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已強壓下驚惶,只剩下一片通紅的決絕:“......我明白。”
“就我對林默的瞭解,”陳明遠轉向衆人,聲音恢復冷靜,“128確實是他喜歡用的交易數字。他曾經爲了讓盟友迅速辨認自己,會把128變成特徵性的交易基數,奇倍數,質數倍數都可能成爲他的單子。所以辨別起來並不算
複雜,但需要我們實時監控,分秒必爭。”
唐越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遠哥,可是林默會操作哪隻股票呢?地產板塊標的那麼多......”
“一定是市場的龍頭板塊、龍頭股票。”陳明遠斬釘截鐵,“林默擅長龍頭戰法,這一點絕不會變。尤其在如此高壓,必須快速打出信號的情況下,他一定會選擇辨識度最高、流動性最好、最能帶動情緒的標的。”
“那......萬一我們猜錯了呢?”顧楠輕聲問,臉上寫滿擔憂。
“不會錯。”陳明遠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語氣裏帶着絕對的篤定,“在這一點上,我和他有共鳴。我對自己,也對林默的判斷,有這個自信。”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隨後是幾聲重重的吐氣聲。擔憂仍在,但一種破釜沉舟的共識正在凝聚。
“棟樑、顧楠,”陳明遠開始分配任務,“你們倆現在立刻開始整理這些數字特徵,設定實時提醒程序。我們必須掌握所有包含這類特徵的交易明細,一秒都不能漏。”
“好的,遠哥!”張棟樑立刻應聲,顧楠也重重點頭。
“唐越、雅琪,”陳明遠看向另外兩人,“你們繼續深挖王延給的那些材料’,務必儘快找出邏輯漏洞和僞造痕跡。我們要雙線施壓,明面上的調查絕不能停。”
“明白。”唐越沉聲道。
陳雅琪用力咬了下嘴脣,眼神已然堅毅:“我會做好。”
“我現在去覆盤,”陳明遠最後說,轉身走向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我相信,我能和林默選到同一隻股票。”
屏幕冷光亮起,映着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窗外,黑焦鎮的夜色濃稠如墨,而一場無聲的、跨越囚禁與自由的金融密碼戰,已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