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不知何時已如同鬼魅般貼到了林默身側!他那雙骨節分明、厚重有力的大手,猛地攥緊了林默的上臂,力道之大,幾乎讓林默感到一陣鈍痛。
最關鍵的是他壓低聲音,從牙縫裏擠出的那句話:“快走,別節外生枝!”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林默因那聲嘶吼而沸騰起來的衝動,但也帶來了更深的驚疑。
這個人到底是誰?從剛纔在門口等候,到此刻強行阻攔,他的每一個舉動都透着一股不尋常的急切,彷彿迫切希望林默立刻從這個院子裏消失。
來的路上林默並未特別注意這個沉默的司機,但此刻,這近乎粗暴的干預,卻隱隱透出一種……………保護?
如果不是這隻手和這句話,林默恐怕真的會不顧一切,循着聲音的方向去探查,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多停留一秒。
但現在,理智回籠,背後驚出一層冷汗??在魏國生和王延的地盤上,對一個明顯的“意外”表現出過度關注,無異於自曝其短,將自己徹底置於險境。
他被司機半推半拽地“請”進了車裏,幾乎是被塞進後座。車門“砰”地關上,瞬間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司機動作迅捷地回到駕駛位,奔馳車立刻平穩而迅速地駛離了那座令人窒息的院落。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林默揉着發疼的手臂,目光緊盯着前座司機的背影,腦海中反覆回放着剛纔的每一個細節。車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這個司機絕不只是個司機。
“師傅,”林默終於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您剛剛......是什麼意思?”
前座的司機恍若未聞,依舊專注地開着車,沒有任何回應,連後視鏡裏的眼神都未曾波動一下。
林默按捺住追問的衝動,選擇了沉默。他注意到,車子行駛的路線並非來時路,也並非返回酒店的方向,反而向着鎮子更偏遠、更荒涼的郊區駛去。路燈越發稀少,窗外掠過的是大片模糊的黑暗和偶爾的水面反光。
大約十多分鐘後,車子拐下主路,停在了一片空曠的湖邊。這裏遠離人煙,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和湖水輕微的拍岸聲。
司機熄了火,率先推門下車。林默略一遲疑,也跟着下了車。
湖邊的風格外冷冽,帶着溼寒的水汽。司機站在車頭前,轉過身,面對林默。遠處零星的光線勾勒出他硬朗的輪廓,他的眉頭緊鎖着,目光在昏暗中銳利如鷹隼,仔細地打量着林默,彷彿在進行最後的確認。
片刻的沉默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有力,清晰地穿透風聲:
“代號???‘山風'。”
“山風?”林默立刻反應過來,這正是李正輝之前祕密告知他的那個接應代號!心中最大的疑慮瞬間消散,但長期訓練養成的警惕讓他沒有表現出過分的激動,只是眼神驟然凝聚,壓低了聲音:“是你!李正輝提過的。”
“是我。”山風微微頷首,沒有浪費時間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語速快而清晰,“情況緊急,長話短說。剛纔裏面那聲喊,基本可以確定是馮國棟,他被關押在這裏,位置我大致有方向,正在進一步覈實。但現在,有比立刻救
人更重要,也更關鍵的事!”
他目光沉重,緊緊鎖定林默手中那份文件夾:“你從魏國生手裏拿到的這個,是不是關於資金賬戶和操作權限的東西?”
“是。”林默將文件夾示意了一下,言簡意賅,“一個離岸基金架構,他聲稱有六十億資金需要運作,讓我來操作。先期十億,這是獲取進一步信任和接觸更深層網絡的‘鑰匙’。”
“果然!”山風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那是獵手終於看到獵物要害時的反應,“李主任判斷得沒錯,魏國生團伙的核心命脈就是資金運作和洗錢渠道!這個賬戶,還有它背後可能連通的整個資金網絡,纔是能真正將他們定
罪的鐵證!遠比單數出一個馮國棟,或者查到一些外圍證據要有力得多!”
他上前半步,語氣更加凝重急切:“聽着,林默。解救馮老闆非常重要,我會利用我的身份和便利,儘快摸清具體情況,制定方案,尋找最穩妥的營救時機。但這件事,交給我來操心。你的首要任務,也是當前最核心、最不
能出岔子的任務,就是把這個‘賬戶’坐實、摸透、掌控住!”
他指着那份文件,一字一頓:“想盡一切辦法,取得魏國生和王延更深的信任,通過這個架構,接觸到真實的資金流水、交易對手,最終受益人信息。這些纔是能捅破他們保護傘,將整個利益鏈條連根拔起的關鍵證據!馮老
板是重要人證,但你這邊的經濟犯罪證據,纔是主攻方向,是撬動一切的槓桿!”
林默完全明白了任務的優先級和山風或者說李正輝佈局的用意。他重重點頭:“我明白。穩住這個操盤手’身份,深入他們的資金核心。”
“對!”山風肯定道,同時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寂靜的四周,“李局說過,你的代號對應我這裏的山風',這意味着在必要時,我們可以緊急聯動。但平時必須絕對謹慎,魏國生多疑至極。這份文件,立刻處理,確保信息安全。
後續按照他們的要求做,但每一步都要多想三層。”
他看了一眼車子的方向:“此地不宜久留。我會送你到安全地段。記住,你的戰場在金融市場,在那些數字背後。我的戰場在這裏,在他們眼皮底下。我們各自完成任務,最終目標一致。”
“明白。”林默將文件夾小心收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兩人不再多言,迅速上車。車子駛離湖邊,重新融入道路。車內的沉默與來時已完全不同,那是一種互相知根知底,協同作戰的凝重與默契。
林默望向窗外流逝的夜色,心中思路越發清晰:魏國生的“信任”和這個至關重要的“賬戶”,就是他此刻必須全力以赴攻克的堡壘。而馮總的安危,有戰友在側。他必須演好“林序”,深入虎穴,拿到那把能打開所有祕密之門的
鑰匙。
回到酒店,林默立刻鎖上了門,並且拉上厚重的窗簾。
酒店房間的寂靜,此刻像一層厚厚的棉被,將外界的一切聲響濾去,卻讓內部的思緒嗡鳴聲被無限放大。林默沒開大燈,只讓洗手間透出一點微光,自己坐在牀沿陰影裏,身體有些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甚至有些灼熱。
剛纔發生的一切,不是電影片段,是切切實實砸在他身上的經歷。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裏閃回:
魏國生那張溫文儒雅卻讓人脊背發涼的臉...六十億,輕飄飄說出來,像在說六十塊...那文件夾遞過來時,指尖冰涼的觸感...
還有那聲嘶吼??“你們把我閨女到底怎麼了!”馮國棟的聲音,絕望得像要撕裂喉嚨。這聲音和魏國生平和的語調、六十億的天文數字,粗暴地擠壓在同一時空裏,荒謬又真實地揭示了這夥人的兩面:一面是喫着人血饅頭的
金融紳士,一面是毫無底線的暴力罪犯。
山風....對了,還有山風。那隻強有力的手,那句“別節外生枝”。自己人。李正輝局長果然埋了暗樁。山風的警告很清楚:賬戶證據優先。救人的事,他有安排。
可爲什麼是現在?爲什麼是我“林序”?
林默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牀單上劃過。魏國生那樣的人,謹慎多疑是刻在骨子裏的。六十億,不是六百、六千萬,是足夠讓任何人眼紅心跳,也能讓任何人萬劫不復的數字。他就這麼輕易地,交給一個只見過一面,僅僅用一天
時間證明了“操盤能力”的陌生人?
就算有王延的推薦,就算恆久石化那一仗打得漂亮,但這信任給的...是不是太快了?太...急迫了?
一個念頭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地亮起。
那份文件,架構是現成的。他說“已經準備好了”。資金,“先期十億,後續五十億視情況注入”。聽起來像是個籌劃已久的計劃,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操盤手。
但等等...如果真的一切就緒,以魏國生的能量,找不到更資深、背景更“乾淨”或者更“可控”的人嗎?爲什麼偏偏選中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林序”?
除非...他等不及了。
時間。他缺時間。
有什麼東西在催着他,讓他必須儘快讓這筆錢“動”起來,儘快洗白,儘快產生“合法”的利潤。所以,他降低了某些標準,願意冒一點風險,用一個有能力但背景相對簡單(在他調查看來),且有明顯軟肋(設備訂單)的年輕
人。
是風聲緊了?是上遊的資金來源出了問題急需切割?還是...有更大的資金窟窿要用這筆錢去填?
林默越想越覺得這個“急”字,是關鍵。魏國生從容平靜的外表下,藏着一股急於推動事情的焦灼。他給自己三天時間熟悉架構制定策略,聽起來是給空間,又何嘗不是一種時不我待的催促?
這就解釋得通了。爲什麼考驗來得快,信任給得有些“草率”。他不是完全信任我,他是沒那麼多時間再慢慢考察,慢慢培養了。他需要一把快刀,儘快切入市場,把資金的問題解決掉。
這對林默來說,既是巨大的風險??對方急了,可能更不穩定,更容易疑神疑鬼;但也是絕佳的機會??對方有迫切需求,自己這個“操盤手”的價值就更大,能接觸核心,提出要求的機會也更多。甚至,對方急於求成,可能
在風控上,在資金路徑上,會露出更多破綻!
思路漸漸清晰,像迷霧中顯出了一條小徑。馮國棟的安危讓人揪心,但山風在那裏。自己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利用魏國生這種“急”,牢牢坐穩這個位置,把他的“急”,變成自己深入核心、獲取鐵證的通道。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落在牀頭櫃上那份沉默的文件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