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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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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逼近廊檐,過了午牌。

何氏帶着兩個丫鬟上街採買府中用度,剛從人滿爲患的成衣店出來,揉了揉眼睛,定定瞧向不遠處,難以置信:“那不是甜沁那庶女嗎?”

大丫鬟瞧了眼,倒抽冷氣:“還真是三小姐,旁邊跟着個男人呢,瞧着像咱們府上的西席先生。”

何氏暗暗嚼齒,撕了甜沁的心都有。

這還了得,昨日剛提點她恪守婦道,拎清身份,今日她便偷偷摸摸和男人上街私會。

她是妾,要送去謝宅當妾的。

“隨我過來。”何氏目露兇光,示意丫鬟,準備將甜沁捉回去動家法。

與此同時,甜沁也敏感察覺到危險的靠近。悄悄回頭瞥,竟然撞見了主母,心湖霎時如拋下大石頭濺起水花。

許君正焦急躑躅:“這可如何是好?壞了小姐的名聲,都怪我……”

甜沁讓他先走,無論如何兩人先分開,她則往反方向走。

許君正流汗:“好,小姐保重。”

何氏身邊兩個精明強幹的大丫鬟,左右包抄,甜沁插翅難逃。

正當走投無路之時,一輛低調簡樸的馬車忽然朝她伸出援手,一個男聲在早春微寒中低低迴蕩:“上來。”

甜沁猝不及防,被擄上馬車。

謝探微白衣飄舉,蕩蕩漾漾的,如月溉寒泉,撒滿整個馬車車廂難以抹去青白的月色,陽光與陰影交織半明半暗。

甜沁訝然大大睜着閃動的黑色眼睛,看清了來人,不敢吱聲。

廂間香線如尺規作畫垂直攀升,沉默靜止,直到何氏的身影完全消失。

甜沁如芒在背,狹小的空間加倍放大感官,難以言喻的尷尬與窘迫,深深?着首,生怕對上謝探微的眼睛。

謝探微則透露着相反的意味。

如何那般巧,與許君正會面恰好被他撞見。越是躲着誰,越是遇見誰。

噩夢中的景象瞬間剎那間化爲了現實,戰戰兢兢呼出一絲拘謹的氣息。

“姐夫??”甜沁悻悻,微妙的顫慄,目光飄忽,“多謝姐夫相救。”

謝探微道:“三妹妹如何會在此?”

甜沁躲閃地支吾了句:“新開了家書肆,與友人會面。”

他語調上揚地輕哦,“什麼友人?”

甜沁感覺他的目光沉靜地盤落在自己身上,那副神態絕不是在注視未來,而是緬懷過去??他和她的過去。

前世無數的暗夜,他和她衣衫挨蹭,陷入深深的麻痹陶醉和無法掙脫的朦朧中。

她像碰到微弱的電流,檀脣如春花在春風中的瑟縮抖動,“尋常友人。不想驚擾了姐夫,甜沁這就下去。”

馬車軲轆已經啓程。

甜沁無法,只好被迫繼續與姐夫同處一車。

謝探微外表依舊是處柔守慈,深沉如淵,饒是她外出私會與情郎被他撞見,他也是一副靜邃流深的姿態。

他是姐姐的丈夫,她是妻子的妹妹,身份之差如禁忌天塹橫亙着,他不會逾越界,她也不會。

甜沁時常摸不清這位城府深沉權臣的真實想法,前世他明明淡薄無情只當她是個生子的妾,甚至對她幾分厭煩,今生又將她丟的鐲子撈回來恐嚇她。

思緒一飄,她彷彿回到了前世最後掙扎的茅屋,分娩之後天色寒涼,悽風冷雨,沒有藥,沒有水,沒有柴,生生凍餒而死。

不得不承認,她對他有幾分恨,更多的是對上位者的怕,全不像對許君正那樣藏着遊刃有餘的心機拿捏。

“那位是晏哥兒的西席?”謝探微側目眺着窗外雲隙間的藍天,話題有意無意釘在了許君正身上。

甜沁十分不適,抿嘴淡嗯了聲。

她低頭盯着春陽下長裙被車窗分割的細影,做好了他進一步盤問的準備,不料他話鋒一轉,忽然提起了昨天半夜的蝦鬚鐲:

“鐲子還喜歡吧?”

甜沁被他左右橫跳的話頭弄得發暈,暗掐了指甲,他故意的,把她丟掉的鐲子撈,挑在了午夜送還索命。

她浮起適當的微笑:“多謝姐夫,蝦鬚鐲不小心丟了,撈回還我。”

謝探微一種很肯定的口吻:“是不小心,還是妹妹自己扯斷的扣?”

那時她站在小石橋上毀壞蝦鬚鐲,被紫藤下的他看得一乾二淨。

甜沁心中冷哼,他是翻雲覆雨的權臣,而她只是個後宅庶女。他在官場混了那麼多年,一眼就能看穿她的詭計。

“甜沁還有苦菊和晏哥兒一妹一弟,他們尚且沒有穿金戴銀,甜沁不好整日花枝招展的,惹來非議,所以不太喜歡那蝦鬚鐲。”

她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巧妙避開鋒芒,“姐夫以後不要再送了,送甜沁蝦鬚鐲莫如送苦菊。”

雖然她前世臨死前知道蝦鬚鐲只是鹹秋庫房的一個小玩意兒,假借他的頭銜而已,並非他真正送的。

謝探微善解人意地頷首。

她說不喜歡了,好似不僅僅是不喜歡鐲子,更是人。

“妹妹長大了,心思猜不透了。”

甜沁賠笑:“不好讓姐夫破費而已。”

他輕描淡寫:“不喜歡也罷,以後有更好的。”

甜沁道:“還是更喜歡蟹粉酥,能喫,實在。”

他眼明心亮,調侃:“因爲晏哥兒喜歡喫?”

甜沁捏捏衣角,未曾承認。

她面都快笑僵了,難以言喻的精神空虛,疲於應付。

馬車軲轆,走得這樣慢。

又過了會兒,餘宅纔到。

甜沁內心急躁,面上不顯山不露水,優雅等車伕放下腳凳,才款款拎裙下馬車。

臨別回頭,遲疑着問起:“今日的事,姐夫會幫我保守祕密吧?”

何氏想捉她和許君正,私會的事泄露出去,得剝下她一層皮。

謝探微凝眸長眺,盛滿了春暮的溫柔:“什麼祕密,三妹妹說。”

甜沁惡寒。

他心底自有本底賬,表面溫煦體貼,實則涼薄性如蛇蠍,這回又捉到了她把柄,她不得不小心翼翼與他周旋。

“和友人相見的事。”她含含混混不肯說透,用姐夫二字套近乎,“姐夫,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祕密,你不能說出去。”

謝探微笑了,沾了柔冷,“妹妹是說我撞見你和旁人私會,倒要我保守祕密。”

甜沁斂顏稱是,“這件事情沒有別人知道,如果姐夫說出去,我就慘了。”

餘家不包容她,只有姐夫能包容她了。

他和她的氣場彷彿天然嵌合,彼此有致命吸引力,她讓他癢,他也讓她癢。

她對他的懇求中,有小心翼翼的勾引和示弱。

她明澈的眼睛猶如溼了雨珠的荷葉,怔怔凝視於他,長髮逶迤烏雲般,那套芰荷色輕雲紗的衣裙穿在她身上,輕款可愛,說不出的甜美,勝過春日燦燦然的桃花。

落在謝探微眼中,她充滿了算計和心機,可她眉眼每一寸依稀是前世的樣子,那副懇求的姿態與她前世臨死前差不多。

謝探微靜靜點了頭。

“會情郎的事不好多做。”

他似有心似無心,一掬明澄的寒水,“選夫婿的話,日後姐夫幫你把關。”

甜沁被這句稍稍曖昧的話燙到,聽他繼續道:“……或者讓姐夫照顧你一生。”

這算是一個委婉而隱晦的約定,單方面的,好似他篤定能掌控她的人生。

甜沁並不接受他這約定,齒冷了下,內心浮出幾分憎恨,不置可否地應了句,便匆匆逃下馬車。

……

晚上,何氏一臉疲憊陰沉地歸來,懷疑自己老眼昏花了,明明目睹甜沁私會情郎,卻跑遍了街衢捉不到她,這賤丫頭能長翅膀飛了不成?

何氏一腔怒火,欲把甜沁叫過來問罪,丫鬟說甜沁是下午謝大人親自送回來的,二人有說有笑,在餘府門口還依依不捨耳語了會兒呢,甜沁面色紅暈,謝大人亦笑。

何氏頓時熄了罵詞,後知後覺,謝大人送她回來,難道她私會的竟然是謝大人?

這變故屬實猝然,何氏暗暗後悔自己方纔的魯莽,幸好沒有捉到甜沁,否則衝撞了謝探微該怎麼收場。

這賤丫頭想通了就好。

何氏最擔心的無非是甜沁與那個西席先生眉來眼去,不肯安心做妾。今她肯對謝探微上心,算她識相。

放下心的同時,何氏不禁又對甜沁生了幾分鄙夷,連姐姐的夫婿都勾引,輕浮浪蕩,她當真是那個勾欄歌姬生下來的種。

餘元見何氏這樣神經質,說了兩句,甜沁好歹也是這個家的女兒。

其實許君正這後生也沒什麼不好,年紀輕輕就中了舉,將來大有可爲。

現在餘家翻身了,餘家超越謝家成爲皇族最大的外戚,不必看人眼色。

餘老爺向來是廣撒網,有打算嫁個女兒給許君正,以拉攏這顆冉冉新星。

前提是,許君正真考得了功名。

姚姨娘和苦菊這邊,卻是對甜沁羨慕嫉妒恨。甜沁何德何能居然攀上了謝大人的馬車,讓謝大人親自送她回來。

苦菊紅了眼睛,掐碎了指甲。

……

謝府,主君與主母用晚膳。

謝探微食不言寢不語,喫相極其優雅,不緊不慢,不多不少,不濃不淡。

鹹秋心不在焉,偷瞥自家夫君,心事耿耿於懷。時間拖得再久也是要開口的,便鼓起勇氣,試探地問道:

“夫君,鹹秋身子骨不好,想找個妹妹放在身邊,苦兒和甜兒你中意誰呢?”

話音落下,久久沉默。

下午,謝探微送甜沁回府的傳聞多多少少也傳到了鹹秋耳朵。

謝探微用罷了最後一口湯:“夫人做主便是。若沒主意,便甜沁吧。”

鹹秋對這答案並不意外,畢竟甜沁生得美麗人如其名,甜心不苦。

“可甜沁似有了心上人,我孃家府邸的西席先生,同她素日交好。”

謝探微撂下了筷,未曾把這事放在心上,淡淡:“我知道。”

知道?鹹秋難以置信,但很快隱約意識到了什麼,閉嘴熄了後面的話。

是,他知道她有心上人,但那又如何,不影響他要她爲妾。

納妾,金銀,文書,他只是聘她的人,又非聘她的心。

她不是總耿耿於懷他前世的虧欠嗎,那今生就重新納她爲妾,補償她好了。

雖然答應了幫她選夫婿把關,但誰比他能親自照顧她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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