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顏寧沒說出口,他這麼沉悶無趣的性子可不禁逗。
陸硯清也沒和她解釋,天下熙熙,皆爲利來,所以“欺負”這個詞,談不上。
他32年的人生中,大多數時間都在被人恭維,在談笑風生推杯換盞中,他可以從那一張張堆滿笑的臉上清楚看出他們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麼,憑藉手腕欺負人的戲碼,他不是沒做過,而且不在少數。但在霧溪,他確實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茶商,所以在和王老闆見面時,他願意先伸出手,做這個身份應該做的事。
只是七年前剛到霧溪,他沒想過會做這些,不過是看鎮上茶農生活不易,才閒來無事找點事做,但他終究是要離開的,所以也不太管茶山上的事。
山上林木蒼蒼,浮雲低垂,霧氣朦朧,兩人走在茶園小道上,如同在淡墨山水畫中漫步。
“用下手機。”顏寧站在男人面前,伸出了手。
陸硯清垂眸看她,半個月的時間裏,她從“可以用下手機嗎?”到“用下手機”,借錢從100到500……陸硯清嘴角含笑,徒有皮囊,腦袋空空。
把手機放在她手裏,陸硯清側身繞過她往前走。
“景色這麼美,人這麼美,不要浪費了。”顏寧打開相機,把手機塞回他手中,“幫我拍張照。”
沒等陸硯清反應過來,顏寧往後退了幾步,她摘了幾片葉子別在耳邊,擺好姿勢看着鏡頭。
畫面裏,她穿着紫色緊身吊帶背心,露肩,也露腰,雙腿筆直修長……
陸硯清按下拍照鍵。
顏寧看他拍完,走過來檢查:“我看看。”
陸硯清把手機遞給她。
他的手機依舊沒有密碼,顏寧打開相冊,看到照片後面無表情。
她抬頭看向面前的男人:“我一米七你給我拍成了一米四。”
陸硯清沒看照片,而是打量着面前的人,看起來是挺高挑的。
“我這張臉你都能拍成這樣?”
“還有女孩子說的拍張照是隻拍一張嗎?不得拍好幾張選一選?”
“你之前女朋友是不是因爲你拍照差和你分手的?”
陸硯清看着她:“聒噪。”
顏寧眉毛微挑,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被人說“聒噪”,她笑得明麗,上前攀上男人的脖子:“就聒噪。”
極近的距離,陸硯清能看清她眼裏自己的倒影,還有她撒嬌時眼裏閃動的狡黠。
溫熱的呼吸如幽如蘭,灑在他臉上,陸硯清掃過她的脣:“起來。”
“拍不好不準回去。”顏寧聲音很輕,勾着他的脖子沒放開。
成年男女之間,身體的距離可以拉近心裏的距離,海邊那一夜後,顏寧面對他沒了生疏,做什麼好像都是自然而然的,他這個人,本能的讓人想親近。
陸硯清沒談過戀愛,沒包養過女人,卻也知道他們現在的狀態是在調情。
許久,他拉開脖子上的那雙手:“去站好。”
顏寧笑着往後退了退,看吧,再清心寡慾的男人也受不了女人撒嬌的。
“最下面的水平線和我的腳齊平。”
陸硯清微微調整手機。
“我的右臉更好看,拍右臉。”
她臉上沒化妝,淡淡笑着,很乾淨,很清爽。
“等一下我換個姿勢。”
麻煩。
“你動一動,哪個攝像機站在一個位置不動的?”
陸硯清神色漠然地看着她。
“我蹲下,你站在那邊拍出虛虛實實的那種氛圍。”
“打開2倍焦距,拍近景。”
“多拍幾張。”
幾分鐘後,顏寧看着向來溫和平淡的男人臉色越來越沉,她見好就收。
“不拍了,回家。”顏寧笑着說。
回家?
陸硯清心裏冷笑一聲,收起了手機。
“我這也是爲了你好,等你再交女朋友,能少挨很多罵的。”顏寧和他並肩。
陸硯清眼裏拂過笑意,又恢復到往常那般溫然雅正:“那先謝謝顏小姐了。”
走出去很遠,顏寧也沒要過來手機看照片,她沒說,陸硯清自然不會提。
水汽氤氳,霧靄重重,兩人繼續在山水畫中穿行。
望着空濛山色,顏寧心情舒暢。
她的目的是拍照嗎?不,她要讓他在鏡頭裏認真看她,在他認爲她最美的時刻,不知不覺按下定格鍵。
.
“樸圓,你看我比前天爬得更高了!”
“你等等我星佑!”
陸硯清還沒到道觀,就聽到聲音從上面傳來,兩人抬頭,發現星佑和樸圓爬上了身邊一棵十米高的樹。
陸硯清眼眸微縮,顏寧也是一驚。
“你……”顏寧剛想喊他們下來,但又怕嚇到他們,隨即放輕了語調:“你們怎麼爬上去的?”
“顏姐姐?”星佑撥開樹葉往下探頭,看見兩人後很驚喜,“叔叔!顏姐姐!”
“姐姐!是上個月師兄教我們的,我們爬得可快了!”樸圓也往下看。
陸硯清蹙眉,但聲音依舊溫和:“回家喫飯了,你們慢點下來。”
“好呀,我現在就下來!”星佑坐在樹杈上,伸着小短腿慢慢往下探。
“陳叔叔你放心吧,我們爬過很多次了。”樸圓邊下邊說。
山裏水汽大,昨天又剛下過雨,樹皮很溼滑,顏寧忍不住提醒:“慢一點。”
“知道了姐姐,我啊????”
星佑正說着腳下突然沒踩穩,整個人從十米高的半空墜下。
顏寧心底顫了顫,想也沒想就跑着上前伸出了雙臂,陸硯清看見她的動作,上前將她拉開,伸出手的瞬間星佑穩穩地落在了他懷裏。
“咔嚓??”
而伴隨着星佑落下,陸硯清的手臂同時發出一聲脆響。
寂靜的山林裏,突然間好像更安靜了,三個人誰都沒動,顏寧和星佑愣愣地看着陸硯清的手臂。
“叔叔,我,我是不是把你砸壞了?”此時星佑像只鵪鶉似的縮在陸硯清懷裏,慢慢地去看陸硯清的胳膊。
顏寧回過神來:“別動。”
星佑聞言不動了,顏寧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他從陸硯清懷裏抱下來,放在地上,她沒去看陸硯清的手臂,而是抬頭看着樹上的另一個祖宗。
“樸圓,來,慢慢下來。”
顏寧笑着伸出手,聲音很輕,眉眼很溫柔。
陸硯清看着她的側臉,她說,她的右臉更好看……身體本能反應騙不了人,剛纔那一瞬間,她甚至比他更快跑向星佑。
“叔叔怎麼了?”樸圓不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很不安。
“他沒事,等你下來我們一起回家喫飯。”顏寧繼續哄道。
“好的姐姐,我現在就下去。”
樸圓慢慢往下移,顏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準備隨時伸手接人,直到樸圓下到和她一樣高,顏寧上前把他從樹上抱下來。
這期間,陸硯清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顏寧渾然未覺,把樸圓放到地上纔去看男人的胳膊。
“右臂?”顏寧問。
“嗯。”陸硯清說。
“還能抬起來嗎?”顏寧手輕輕放在他肩上。
陸硯清試了試,抬不起來。
顏寧抬眼看着他,從斷裂到現在,他的神色沒有一點異樣,語調依舊溫和不急不緩,如果不是剛剛他微微皺起的眉頭,她會誤以爲他一點事都沒有。
星佑淚眼汪汪:“叔叔……是不是很疼?”
陸硯清看他嚇得不輕,原本想說的話沒說出口:“不疼,拉上樸圓,我們回去。”
“陳叔叔,我先不喫飯了,我回觀裏給你拿藥。”
道觀裏的藥品質都是上乘,但陸硯清不急於一時,他說:“待會兒讓你師叔送過來,先和星佑回去。”
樸圓聽話地點了點頭。
星佑眼睛紅通通的,顏寧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腦瓜,一手拉着一個往前走。
陸硯清走在後面,無聲看着兩人的動作。
回到茶山庭院,兩個小的留在家裏,顏寧戴上帽子和墨鏡,開車和陸硯清去了鎮上的醫院。
霧溪有一家醫院,裏面的醫生個個醫術精湛,資歷深厚,一個小小的鎮子當然不會有這樣一所醫院存在,而這傢俬人醫院,是陸硯清來那一年纔有的。
醫院的醫生也不知道其中緣故,但誰也不會拒絕優渥的福利待遇。
來到醫院,陸硯清視線落在大門上的幾個字,他不喜歡大費周章,所以這家醫院是誰的手筆顯而易見。
顏寧陪陸硯清去拍了個片子,醫生說是脫臼了,但幸好不是很嚴重。醫生準備給陸硯清復位,顏寧輕輕戳了戳他的左肩。
陸硯清扭頭。
“看着我。”
顏寧摘下墨鏡和口罩,雙臂隨意交叉,垂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陸硯清不知道她又在玩什麼。
顏寧緩緩漾出一個笑:“ 照片裏好看還是現在好看?”
顏寧屬於很明豔的長相,化妝時鮮明美豔,素顏時又很乾淨清爽。
此時她眼皮半垂着,帶着點懶散,還有些病態的無精打采,細看的話眼尾還有些清淡的媚……
陸硯清正看着,突然皺眉悶哼了一聲。
“接好了,損傷不是很嚴重,復位後休息個五六天就好了,到時候記得來複查。”
醫生的話說完,顏寧重新戴上墨鏡和口罩,脣邊和眼尾捉弄人的笑也一併遮住了。
陸硯清神色淡然,彷彿沒有察覺到她的捉弄,他整理好衣服起身。
兩人從診室出來,顏寧透過墨鏡看着前方與她錯開半身的男人,輕飄飄地笑問:“都皺眉了,看來是都不好看了?”
陸硯清嘴角微微上揚,腳步沒停:“自然是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