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時打卡下班,他盯着十字路口的紅綠燈變了又變,運鈔車離開了,開遠了,許擁川還是沒過馬路。
遠遠地看着那道有些模糊的身形出現在銀行門口的公交站臺,看着她刷卡上了公交車,許擁川這才悠哉地過了馬路。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麼悶氣,大概是她總在戲耍自己。
望着公交車離開,許擁川等起了下一班公交車。
他拿出手機,聊天軟件裏俞意寧似乎就沒有主動聯繫過他,最熱鬧的是以前的宿舍羣,儲燁在問他們有沒有角色的靈感。
他們這羣人大學玩遊戲像是上班打卡似的,玩過的遊戲沒有一百個也有九十了,關於FPS類遊戲的靈感多多少少會受到市面上已經存在的遊戲的影響。許擁川沒靈感,結果儲燁見沒人理他,他一個個私信。
許擁川被纏着盤問了半天,直到下一班公交車都到了,他這才把人給應付了。
刷了卡上車,車裏大多人疲態盡顯,也沒有位置了,他走到靠近後門的位置站定,抬頭看着貼在車廂內的站臺信息表,心裏猜測着上一班車的俞意寧可能到的站臺。
想到她,他心裏悶悶的,俞意寧愛笑就笑唄。
她高中的時候就愛笑,每次在學校裏碰見她,她不是和這個眉眼彎彎就是和那個講話時巧笑倩兮。
公交車停在城中村就近的公交站臺,許擁川揹着包心情鬱悶地朝着租住的房子走去。
樓下的餐館裏生意少了不少,偶爾有幾家裏坐着的都是打着赤膊喝酒的聚餐的男人。
他心裏煩着,腳邊多了個倒扣在地上看起來髒得不得了的小鐵碗。不遠處就是垃圾桶,許擁川泄憤似地一腳踩扁,正欲展示自己足球天賦一腳把扁掉的鐵碗踢到垃圾桶裏,他餘光瞥見旁邊死死盯着他的狗,那是旁邊五金店養的狗。
他一愣,率先反應過來:“你的飯碗啊?”
他理虧,趕忙和狗道歉。去了不遠處的超市裏重新買了個鐵碗給它,看見櫃檯上的鱈魚腸,他順手拿了兩根一塊兒結了賬。
拿着東西折返回去找狗,許擁川把香腸包裝剝開放到碗裏,又把碗推到它的面前。
狗湊近聞了聞,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舔走了半根喫掉了,隨後叼起另一根許擁川見他沒喫而是夾緊尾巴朝着垃圾站跑去。
看着也不像是藏食物,許擁川看着它跑進垃圾站下意識便不想跟過去。收回目光正欲離開,他恍惚間看見一團小小的會動的物體從垃圾堆裏爬出來。
五金店的老闆娘端了一碗剩飯出來,四處張望沒看見自己的狗,許擁川給她指了個方向:“阿姨,它養小狗了?”
“養啥啊?太監狗。一隻狗就夠煩了,再養小狗更煩。”老闆娘又敲響了一些飯盆,扯着嗓子喊,“旺財,喫飯嘍??”
許擁川沒理會老闆娘好奇爲什麼旺財的飯盆癟了,也沒解釋爲什麼又多了個新的。邁步朝着垃圾站走過去,果不其然看見一隻小白狗正在喫他買的香腸。
這裏的垃圾站是新造的,堆放着還未來得及處理的從陰溝打撈起來的颱風“傑作”。綠頭蒼蠅嗡嗡亂飛,酸臭味道直衝腦袋,小狗看見有人來第一時間往自己認爲安全的地方跑。
它躲在一隻和它有些相似,卻比它大了許多倍的狗身邊。狗的乳|房腫大,但軀幹四肢僵硬,它的毛髮上纏繞着水草和浮萍,可能是颱風天掉進了陰溝裏,今天才被打撈上來,綠頭蒼蠅在空中飛了一陣後又落在狗的屍體上。
可旁邊的小狗似乎不知道什麼是死亡,它躲在屍體旁邊,小聲嗚咽着。
俞意寧已經說過不想養狗,他也不好帶回去,轉身想走,可那虛弱到彷彿臨死前哀鳴的犬吠聲又像是它母親身上的水草一樣絆住了許擁川的腳。
想到自己家裏養的小狗,他最後還是沒狠得下心來。
屏住呼吸許擁川朝着狗走過去,小狗看見他的靠近嚇得往垃圾裏躲藏,好在它笨,鑽進了自以爲很安全的袋子裏,讓許擁川在窒息之前輕而易舉拎着袋子把它帶離垃圾堆。
打開袋子,裏面的小狗瑟瑟發抖,努力吠叫妄圖嚇走袋子外那個高大的直立行走的人類。
袋子裏還有些生活垃圾,許擁川顧不得髒,伸手把狗從垃圾袋裏拎出來。
小狗叫得更“悽慘”了。
拎着狗回到租房門口,對門的劉煜城拿着一條裙子正要下樓,看見許擁川手裏的狗,好奇:“哪撿的?”
“就樓下垃圾站。”許擁川手上髒,“能幫我拿一下口袋裏的鑰匙開門嗎?”
劉煜城幫忙開了門,讓許擁川稍等一會兒,他轉身走回他自己家裏拿了一個紙箱子出來:“給,給它當窩。”
“謝了。”許擁川道謝。
劉煜城預備離開,又想到什麼,問:“對了,這附近有沒有修補衣服的地方?我老婆最喜歡的裙子側邊的拉鍊壞了。”
許擁川有印象:“下樓往西邊走,看見一個滷味店後左轉,店門不大,玻璃門上貼了字的,挺顯眼的。不過這個時間點我估計關門了,你可以過去碰碰運氣。”
“行,謝謝。”劉煜城道謝。
外面兩個男人對話的時候,俞意寧剛洗完澡在浴室裏穿衣服,所以把兩個人對話內容聽的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淋了雨今天下午又吹了空調,俞意寧今天身體有些不舒服,頭重腳輕。
抱着髒衣服打開門,便看見被許擁川放進箱子裏抱進房子的小狗。
四目相對,許擁川有點心虛:“我在樓下垃圾站看見的,它媽媽去世了,它躲在垃圾裏面,看着可憐,我不養,過兩天我給它找主人。”
俞意寧看着紙箱裏縮成一團、毛髮上還沾着穢物的小狗,它眼睛溼漉漉的,隨着它喉間發出的哼唧聲音看着可憐極了。
“隨你。”俞意寧收回目光,側身避開一人一狗走進自己的房間。
她猜測自己是感冒了,可從李徵那裏搬走的時候自己沒拿走醫藥箱,這會兒也沒有藥可以喫。身體的痠軟讓她懶得再下樓去藥店買藥,她本來身體底子也沒有那麼弱,想着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明天不上班,俞意寧預備今天晚上看久一點書,可腦袋昏沉,沒一會兒就催着她去睡覺。
她身體不適,卻意外地睡得很沉。
夜遊神巡行而過,賞她一個夢境。
大抵是因爲許擁川撿到的那條小白狗,俞意寧夢到了小學六年級時家裏養的那條狗。
每天都搖着尾巴送她上學,接她放學,會保護她、保護媽媽。
夢境裏自己和狗都那麼開心,可她覺得心頭難受得厲害。那些美好的回憶如同走馬燈一樣一閃而過,下一瞬便像是玻璃一樣在她面前碎了。
她看見雪白的皮毛被用鋒利的刀剝下,順着地面地勢蜿蜒四散的血流了一地。院子裏那棵老樹上吊着的狗,身體只剩下一半,另一些在飯桌上冒着熱氣的碗裏和在滿臉橫肉的男人的嘴裏。
喉間湧起一股噁心,俞意寧猛地從夢境中驚醒,翻身摔下牀,顧不得膝蓋的疼痛她爬到垃圾桶邊,吐了些酸水出來。
吐完俞意寧好受了一些,她想從地上起來,卻怎麼都站不起來,整個人都重新摔回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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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有點臭。
但是沒法洗澡。
許擁川只好找了條毛巾好好給它擦一擦,找了件自己不穿的短袖蓋在箱子上。
拿起手機給它找主人,杭伽雖然想養但是她租房,房東不讓養寵物,她室友怕狗更是沒可能。
許擁川又打給原景,原景和同事救助的六條狗都沒有送完,更不願接受額外“KPI”。許擁川繼續翻找着通訊列表,想了想還是給許女士打去了電話。
“媽。”
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許麗在看電視,開口陰陽怪氣:“大忙人什麼事啊?”
許擁川想着臺詞怎麼引到讓他媽養狗上:“來問問你有沒有走出天天去世的悲痛中。”
天天是許擁川家養了十幾年的狗。
“七年了,你說呢?”許麗想罵人,“你要不想給我打電話就不打,沒屎硬上廁所的,浪費電話費。”
許擁川和許麗母子關係以前很好。
但這兩年有些齟齬,主要是當年大學畢業後,原景架不住家裏用車和票子的誘惑回了老家考了公務員,在許麗看來這就是孝順兒子的模板,可許擁川不肯回老家,非要留在洵川打拼。工作還是一年回不了家幾次的程序員,許麗鬧過,但許擁川獨立慣了,死活不肯辭職回濱城,即便洵川物價高,他也有骨氣地說洵川那麼大,還能沒有他一口飯喫?
電話那頭許麗的怒氣撲面而來,許擁川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接下來的話還得挨兩句罵:“我給你找了條狗,你要養嗎?”
“我喫飽了撐着。”許麗真想和兒子打視頻電話好好讓他看看自己的白眼,“許擁川我告訴你,除非你給我領個孫子孫女回來我養,其他的貓啊狗啊的你留着自己養,洵川那麼大還能少它們一口飯喫啊?”
果然,一樣的話被丟回來給他了。
“我今年過年一定好好相親。”許擁川仗着他媽看不見他只能聽見聲音,表情絲毫不誠心地給出承諾。
許麗在電話那頭的語氣果然放軟了:“行吧。”
“行,過兩天我找寵物託運給你送回去。”許擁川心裏懸着的事情得到瞭解決,也準備掛電話了。
許麗也要看會兒電視就去睡美容覺了,臨掛電話前又關照他在洵川好好照顧自己。
許擁川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知道了。”
許麗:“等一下。”
許擁川:“又怎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許麗纔開口問:“你爸最近聯繫你了嗎?”
“他不是我爸。”許擁川糾正許麗的稱呼,但好奇許麗怎麼問這件事,“沒有,我一直拉黑着他。”
許麗支支吾吾:“他……離婚了,前些天找到我說是想把名下的不動產都轉到你名下。”
許擁川敏銳地抓到別的信息:“他有說要和你結婚嗎?”
許麗心虛:“沒……沒有。”
許擁川警告:“說實話。”
許麗只好坦白:“說了,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不同意。所以我沒答應。”
許擁川這才鬆了一口氣,至少許麗還知道自己的底線:“媽,如果你和他結婚,我這輩子永遠不會回濱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