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衆人走後,步驚雲走到牀前,卻是猶豫了一下,並沒有坐下。
凌傲天伸出右手握着步驚雲的手,只微微用了一點兒力氣,步驚雲頓了頓,沒敢用上半分力氣,終究是坐在了牀沿上,可是眼裏還是有些不安的神色流露出來。
凌傲天淺笑着說:“雲兒還在介懷昨日的事嗎?”
步驚雲微微點頭,露出一絲愧疚之色。
凌傲天溫和地說:“你霎時間功力大增,控制不住也很正常,這並沒什麼大不了的。何況現在師父也沒事了,昨日之事也就不必再提了。”
步驚雲細細看去,今日師父的面色比之昨日倒真是好了幾分。昨日師父說話時都是虛弱得斷斷續續的,今日明顯多了幾分精神,步驚雲也微微放下了心,輕輕地點了點頭。
凌傲天話鋒一轉,淡淡地問道:“雲兒覺得……劍聖如何?”
步驚雲目光一凜,隱隱透出一股戰意來,凝聲說道:“劍中好手。”
凌傲天接着問:“與他相比,你待如何?”
步驚雲眼神堅定地說:“上次見時,相距甚遠;此次相鬥,未嘗不可勝之。”
凌傲天的表情柔和了幾分,語氣也平緩下來,和聲說道:“在師父看來,劍聖遠不如你。”
步驚雲怔了怔,輕輕地回握着師父的手,目光甚是柔和。
凌傲天淺笑着說:“雲兒如今尚且才十七歲,劍聖如何能與你相比?”
“不過,”凌傲天忽而又嚴肅地說,“那劍聖畢竟成名多年,內力在你之上,劍法也算一絕,雲兒可萬萬不能掉以輕心。”
步驚雲鄭重地頷首,說:“雲兒必盡全力。”
凌傲天微笑着點頭,又問:“昨天的血菩提你可有完全吸納?”
步驚雲稍稍有些疑惑,卻也輕輕點頭。
凌傲天想了想,說:“血菩提師父這裏還有,可若是之前的雲兒未能完全吸收,再次服用恐會有危險,你還是先多作鞏固,這十五日中每隔幾日服食一顆好了。”
步驚雲微微遲疑地說:“血菩提如此珍貴……”
凌傲天輕笑着拍了拍步驚雲的手,溫和地說:“血菩提不過是外物,又怎能與雲兒相比?”
步驚雲一時只覺得心裏滿滿的,眼神中也流露出淡淡的情意來。
凌傲天微微怔了一下,卻恍若未覺地接着說:“雲兒與劍聖相鬥,還是用劍的好。師父這裏收藏的最適合你的劍當是七星龍淵,你這幾日好好地熟悉一下吧。”說着以目示意,步驚雲轉頭看去,只見窗邊的劍架上一把外表古樸劍鞘墨黑的劍靜靜地位於其上,稍稍偏西的斜陽映入,金暉下竟似隱隱有龍氣從劍身上透出。
步驚雲一時間似乎有所觸動,默默地走上前去將這七星龍淵拿在手中——寶劍仿若有靈,竟似有龍吟之聲在步驚雲的心中乍然響起。
步驚雲手握劍柄正待拔劍,忽而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動作,轉眼看向師父。
凌傲天輕笑着點點頭,說:“看來此劍與雲兒還算相宜,雲兒不妨與它好好交流一番——”頓了頓,繼續淺笑着說:“幸好雲兒剛剛未有拔劍,否則劍氣沖霄,你師父我恐怕又要睡上一整天了。”
步驚雲微微一愣神,凌傲天緊接着就笑着說道:“好啦,看雲兒像是迫不及待想要一試的樣子,你就先回去吧,師父如今倒也是可以照顧好自己了。”
步驚雲緊了緊握着劍的手,面上遲疑了一下,動了動脣,卻終究是什麼也沒說就轉身離開了。
走出天下第一樓的步驚雲忽然覺得,剛剛得到七星龍淵時的興奮感似乎是一掃而空了,霎時間也沒了練劍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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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傲天靜靜地靠在牀柱上,微微歪着頭,表情上難得出現了幾分複雜的神色。
剛纔一瞬間步驚雲看着他的眼神,那分明是……之前凌傲天堪堪甦醒的時候,也曾在霎那間捕捉到相同的眼神,可是凌傲天當時本就疼痛難忍,神智上也少了幾分清醒,只當是自己看錯了——可是這一次凌傲天很肯定自己根本就沒有看錯,一時間心下生出了幾分糾結之意。
凌傲天對於別人神情的揣摩能力絕對是達到了宗師級別的,他總能最快的把握住別人的心情波動,並立即作出最有利於自己的反應。所以,即使他很想很想懷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錯了,可是他也知道,自欺欺人是不對的。
那樣滿含着情意的眼神,凌傲天其實是很熟悉的。
在前世三十餘年的生命中最後的幾年裏,凌傲天已經掃清了一切障礙,要錢有錢,要勢有勢,表面上看上去健康俊朗,文質翩翩,絕對是金剛石級別的夫婿人選,明裏暗裏對他送秋波的人自然是不計其數。
然而那些染上了雜質的熱切的目光,只會讓凌傲天在心中嗤笑罷了,又怎麼比得上,這一雙乾淨得猶如天池之水一般的眼眸?
凌傲天的心忽而跳得快了少許。
在前世最後的日子裏,凌傲天一改往常嚴謹的作風,毫不避諱地放蕩形骸,對於爬牀的人可以算是來者不拒——這讓好一些站在他這一邊的公司元老們嘆息不已——然而很快,他們就都理解了。生命即將走到盡頭,那麼又何必再去介意這些事呢,就當是……最後的瘋狂好了。
事實上凌傲天曾經的那些牀伴們,男女不忌——成熟性感的、純情青澀的、心甘情願的、被迫無奈而有所求的應有盡有,真算起來,凌傲天早就是遍歷花叢,千帆閱盡的情場老手了。
然而凌傲天從未在這些人身上感受到半點真情實意,完完全全只是利益交換罷了——不過凌傲天完全不介意——真情是什麼,凌傲天沒怎麼感受過,也沒打算去感受,各取所需就好了,不必投入太多。
凌傲天沒有動過情,不代表他不懂感情——他能收服別人的心,不懂感情是絕對做不到的。他當然明白感情,但是他認爲感情也是需要經營需要算計的——他當然也會付出感情,但這付出是要有回報的。像凌傲天這樣的人,他可以在上一刻很愛很愛你,卻會在下一刻知道了你的欺瞞背叛後毫不猶豫地要了你的命——因爲他的心實在是太堅定了。
這一世凌傲天一路算計着前行,如今大權在握,自身實力也在不斷提高——對於純粹的牀伴幾乎已經沒什麼興趣了。他如今有了自己的追求和目標,再不會有前世那樣無奈的心境了,所以根本不會在這上面浪費時間和精力——這麼多年來凌傲天也就開始的幾年裏有過幾次露水情緣,毫無例外那些牀伴們都是一大早就被解決掉了。後來天下會勢力越來越大,凌傲天還要養女兒教徒弟費心費力地算計鋪網,即使對上再美的人也沒太大感覺了——也許是,他的心早已老了;也或許是,他修爲日高,這些毫無感情的純粹交換,再也入不了他的眼了。
而步驚雲,卻難得地讓凌傲天遲疑了。對於他的女兒和弟子們,凌傲天自然是投入了真情實感的,沒有投資哪兒來的利潤呢——凌傲天一向認爲自己的投資是很成功的,然而現在看來似乎是太成功了——竟然都成功到讓步驚雲對他生出了別樣的感情了。
凌傲天習慣性地想要抬起左手摸摸下巴,一陣劇痛讓他瞬時清醒了過來——凌傲天微微有點兒想要苦笑——想這麼多做什麼呢,步驚雲要是對自己死心塌地那不是更好,只要繼續利用不就好了——原來,畢竟還是有那麼一點兒在乎的——凌傲天畢竟也是個人,相處久了怎麼也都會生出些感情來的。
更何況——那樣真摯的感情讓凌傲天的心微微有了點兒動容——既然如此,也沒什麼不好,不妨繼續下去,看看能走到哪一步好了。
凌傲天很快就拋開了小小的一點點糾結——自己對步驚雲也確實不錯,就是他真的愛上自己了也不甚稀奇。何況自己原本也沒打算害他,彼此之間也沒什麼矛盾,唯一可能引起矛盾的事也早已埋藏在了時間的洪流裏——那麼,只要繼續這樣也就行了。
至於劍聖……凌傲天微微眯了眯眼——原本就不可能拿步驚雲的命去換劍聖的命,這樣不劃算的事傻子也不會去做,更何況是凌傲天呢。不過——安排要更加細緻一點兒纔行,凌傲天心中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