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之巔。
聶風倚坐在一棵雪松下面,滿面愁容。
斷浪遠遠地跑過來,手裏還拿着一個盤子——他跑到聶風身邊,笑呵呵地說:“風,這是孔慈剛剛做的點心,嚐嚐看。”
聶風看了一眼十分精緻的點心,說:“浪,我根本就沒胃口。”
斷浪也靠着樹坐下,把盤子放在一邊的地上,拈起一塊兒點心邊喫邊說:“唉,你們都怎麼回事,孔慈也是一臉愁容,我纏了她好久她纔給我做點心。”
聶風微微驚訝地說:“浪,難道你還不知道?”
斷浪疑惑地說:“不知道什麼?”
聶風說:“就是大師兄和師姐被圍困的事啊。”
斷浪點點頭,說:“我昨天就聽說了呀。”
聶風訝異地說:“那你還沒心沒肺地在這喫點心?”
斷浪微微嘆了口氣,小臉嚴肅地說:“風師兄,這件事師父肯定會處理好的,再說了不是已經讓二師兄去接應了嗎?肯定沒事的——就算真有事,你擔心又有什麼用呢?我們應該想辦法爲師父分憂而不是在這裏嘆氣啊。”斷浪話鋒一轉,又拿起一塊兒點心,說:“再說了,擔心和喫點心有什麼聯繫?你們這樣窮擔心、沒食慾,難道要把自己餓死?”
聶風無奈地說:“浪,你根本不明白,天下會和無雙城肯定是要開戰了。”
斷浪一邊喫一邊點頭,嘴裏鼓鼓地說:“我知道啊,無雙城獨孤一方那老頭先是派人暗算師父,又讓人圍困師兄師姐,早該死了。”
聶風皺着眉頭說:“爲什麼……大家就不能和平相處呢?開戰……要死多少無辜的人?我想要去勸勸師父,這些事還是和平解決的好。”
斷浪一下子吞掉點心,看着聶風,嚴肅地說:“風你怎麼能這樣想呢?分明是獨孤一方那個老頭子不願意和我們和平相處啊,如今我們喫了大虧,難道還要巴巴地跑去求和?”
聶風愁眉不展地說:“得饒人處且饒人不好嗎?難道江湖就一定要打打殺殺?”
斷浪“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伸手點點聶風皺着的眉頭,說:“風,等到天下會解決無雙城,那自然就用不着打打殺殺啦。”
聶風看着斷浪,說:“可是那樣無雙城會死很多人……”
斷浪嘟着小嘴,說:“風!他們不死死的就是我們啦!你想想吧,師父從來都那麼仁慈正義,就算打敗無雙城也不會濫殺無辜,可要是我們輸了,你以爲獨孤一方那臭老頭會放過天下會上上下下?到時候我們都得死!”
聶風又皺緊了眉頭,彷彿是解不開的死結。
斷浪伸出小手拍了拍聶風的肩膀,說:“風,你實在是太仁慈了,可是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啊。再說了,獨孤一方倒行逆施,就連無雙城的百姓們也盼望着師父去解救他們呢。等到那時,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不正是你希望的嗎?”
聶風嘆了口氣,說:“也許你說得對,可是我原本只想和爹一起平淡而寧靜地生活,根本不想攪進這些江湖的風風雨雨中。”
斷浪說:“風!人活在世上怎麼能不承擔起自己的責任?你不是常說要匡扶正義嗎?天下會就是正義的,無雙城就是邪惡的,只有消滅邪惡的人才能讓天下人都過上好日子啊。”
聶風喃喃地說:“天下會就是……正義的嗎?”
斷浪大聲說:“那當然!風你還不清楚嗎?如今眼看就要開戰,師父自己都受了重傷,天下會正在危急時刻,師父卻能毫不猶豫拿出百萬兩銀子還派弟子去救助水患的災民——就是換作我我也做不到呀!而獨孤一方卻趁此機會侵犯天下會,簡直是不顧百姓死活卑鄙無恥!風我們之前不是也看到了,光靠你我根本救不了幾個人,只有師父才能救無數的人,所以我們應該幫助師父打敗無雙城,而不是什麼和解!”
聶風深深地望進斷浪的眼睛,說:“浪……也許你看得比我更清楚……幫師父殺無雙城的人,是爲了救更多的人……”
斷浪拍着胸脯說:“沒錯!別看我年紀小,功夫可比大多數內門弟子強,到時候我和師父說,讓我也上戰場!風,不如到時我們一起去?”
聶風艱難地點了點頭,說:“我自然……和你一起。”
-------------------------------------------------------------------------------
幽若一行人和無名分別後,只進城讓暗雪幫幽若處理了下傷口,就馬不停蹄地向總舵趕去。
一路上居然幾乎每個人都在議論紛紛,有的說天下會幫主受了重傷,有的說幫主大人就要不行了,還有的說幫主大人根本就已經去世了,只是天下會封鎖了消息。
這些亂七八糟的消息讓幽若愈發的心急如焚,秦霜也是一直眉頭深鎖。但兩人從步驚雲的隻言片語裏根本得不到具體情況,只能一路急趕以求儘早回去。
步驚雲初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心裏疑惑,明明師父是吩咐封鎖消息的——轉念一想,定然是無雙城故意放出消息想擾亂軍心,遂也隨着幽若和秦霜一路急趕。
不錯,天下會在無雙城裏有很多探子,無雙城自然也在天下會範圍內安插了探子,即使打探不到什麼重要消息,散播一下傳言也不難。凌傲天在一開始知道傳言有蔓延趨勢的時候,立刻就解除消息封鎖,讓天下會對外宣佈幫主確實受了重傷,特別着重聲明幫主是在去救助水患災民的路上被無雙城的人暗算的——一時間收穫同情無數,樸實的老百姓們紛紛爲幫主大人立長生牌祈求平安,順便紮了無數獨孤一方的稻草人燒了個千萬遍。就是江湖上的人也覺得獨孤一方此行實在太過卑鄙,人心毫無疑問偏向天下會這邊。
而天下會內部完全不需要擔心軍心問題,凌傲天從來就很注意控制個人對整個幫會運轉的影響力。難道董事長總經理生病了員工就都不工作了?開什麼玩笑——各部門都有自己的負責人,一切按照既定規劃運轉就好了。
凌傲天樂得裝重傷躺牀上休息,一來可以迷惑敵人博取人心;二來他確實也需要養傷,順便研究一下還沒來得及看的玄武真經,抓緊時間提升實力纔是正理。
這幾日裏聶風和斷浪常常來探視重傷在牀的師父大人,自然毫無疑問被凌傲天的演技感動得熱淚盈眶,決心要打倒惡勢力拯救被殘害的正義人士——師徒感情一路飆升。
凌傲天很欣喜地發現斷浪果然是個好苗子,他雖然沒有經歷過曾經應有的一段黑暗歲月,依舊保持了幾分赤子之心,但在師父的寵愛教導下斷浪還是擁有着自己的本性,凌傲天很確定,斷浪對敵人絕對不會手軟,這點讓凌傲天很滿意。相比之下聶風就實在是心軟了些,不過沒關係,凌傲天覺得斷浪小朋友對聶風的影響還真不小,很快就讓聶風覺得無雙城是黑暗勢力,正義人士必須打倒之了,凌傲天更滿意了。
之前樂山一行聶風和斷浪都取回了雪飲和火麟,凌傲天表示兩人每天可以練一段時間傲寒六訣和蝕日劍法,但是不能把其它功夫和課業都荒廢了。再者說,關於聶風的瘋血和斷浪的劍噬人心問題,凌傲天稍有了點頭緒但還未能找到解決辦法,所以凌傲天也要求兩人必須每日都要練習冰心訣。
不過幾日時間,天下會和無雙城分佈在各處的分舵已經紛紛加入戰火之中,雙方展開了激烈的消耗戰。
幽若他們連日急趕,終於回到了天山;暗部三人自行去和殷成覆命了,幽若、秦霜和步驚雲自然是去了天下第一樓。
幽若蹬蹬蹬地衝上二樓,自然不會有人攔着她——甫一上樓,看到自家父親大人“虛弱”地靠坐在牀上,面露微笑地望着她,幽若忍不住眼淚就掉了下來。
幽若撲到牀邊,嗚嗚地哭着,把眼淚全蹭到老爹的袖子上,卻小心地不碰到傷口。
秦霜和步驚雲跟着幽若上樓,也走到近前。
凌傲天對秦霜和步驚雲微微頷首,接着拍了拍幽若的頭,笑着說:“你個小丫頭,這次可喫了教訓?看你以後還敢亂跑不?”
幽若滿臉淚痕地抬起頭來,眨了眨大大的眼睛,說:“壞爹爹,都是你,自己不小心,嚇死幽若了。”
凌傲天看着幽若眼睛底下的青黑,心忽然就柔軟了下來,輕輕地拍着幽若的背,柔和地說:“傻孩子,爹爹能有什麼事?倒是你這小傢伙,功夫都沒學好就想去闖蕩江湖?還連累你師兄們。”
幽若直起身來,偷偷望了師兄們一眼,撅着嘴說:“什麼嘛,那些江湖俠客的功夫差得很,哪裏比得上我?都是獨孤一方那個老壞蛋,爹爹你可不能放過他。”
凌傲天輕笑了起來,說:“爹爹也不想放過那個老壞蛋,可是那個老壞蛋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他如今還好好的,你爹我倒是給戳了一下,多了兩個窟窿。”
幽若哼哼着不說話,想到自己老爹給人戳了一下,心裏恨恨的。
秦霜面露擔憂地說:“師父的傷可嚴重?一路上的傳言可把我們嚇壞了。”
凌傲天溫和地說:“沒有傳言那麼誇張,你們也不必太擔心了。”說着揮手招呼秦霜和步驚雲在一旁坐下,微微嚴肅地說:“這次的事,確實是給打了個措手不及,不說我,就是你們幾個也差點回不來,以後可不能再大意了。”
幽若憤憤地說:“無雙城那些傢伙根本對付不了我們,結果先是來了幾個什麼天池十二煞,後來又來了個劍聖——一個兩個都是以大欺小不要臉皮的!”
凌傲天微微眯了眯眼,說:“霜兒等會兒安排一下,天池十二煞都不需要再存在了。”
秦霜點了點頭,頓了頓,說:“他們這次只來了六個,被我們殺了兩個;原本當時雲師弟是想把剩下的四人也留下的,可是卻被來救我們的那位前輩阻止了。”
步驚雲眼神深邃地望着師父,面無表情。
凌傲天聞言,淡淡地說:“原來如此……當時的具體情況怎樣我並不清楚,你們仔細說說。”
秦霜大致把過程說了一遍,幽若嘟着嘴說:“那什麼什麼劍聖狂得很,劍都不□□就想把我們都留下;還有爹爹你那個什麼什麼故人也是,對我們冷冷淡淡就不說了,他看不慣雲師兄,還不把爹爹當作朋友,懷疑爹爹,討厭得很。”
凌傲天扯了扯嘴角,淡笑着看向步驚雲,緩緩地說:“當年我說要收雲兒爲徒,他確實是頗有異議,說是雲兒戾氣太盛,還是交給不虛大師用佛法感化的好……”步驚雲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悲哀之色,卻仍然什麼也沒說。
秦霜皺起了眉頭,心下覺得那人此舉對於一個剛剛喪親的十歲少年實在是過於殘忍了,想爲親人報仇有什麼錯?還想強逼一個小孩子去出家?
幽若忿忿不平地“哼”了一聲,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他憑什麼說雲師兄戾氣太盛?憑什麼讓雲師兄去出家做和尚?真是莫名其妙。”
凌傲天溫和地看着步驚雲,淡淡地說:“他並不瞭解雲兒,我也不會因爲他的話而對雲兒產生什麼偏見。”步驚雲眼裏劃過感激的神色,表情也柔和了稍許。
凌傲天見此也就不再接着這個話題,轉而說:“無論如何你們還是應該謝他,此次遇上劍聖,若非他願意出手,事情還真是麻煩大了。”
幽若疑惑地問:“那個劍聖到底是誰?他說他也是獨孤家的人。”步驚雲眼裏也有着疑惑。
秦霜接口道:“劍聖是三十多年前享譽天下的絕世劍客,他原名獨孤劍,正是獨孤一方的同胞兄長。”
幽若驚訝地拍了拍胸口,步驚雲的神色也凝重了起來。
秦霜見師父對自己點了點頭,遂接着說:“不過據傳言劍聖與當年的武林神話相約比劍,敗北後封劍歸隱專心研究劍義,再不管江湖事。”
幽若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問:“武林神話?”
秦霜點了點頭,說:“嗯,傳說此人資質高絕,自創劍法打敗劍聖,後又以一人之力殺死十大門派圍攻他的千餘人,從此不知所蹤,江湖上的人大多認爲此人已經死去多年了。”
步驚雲聞言心中一動,轉而看向師父。
凌傲天淡淡地笑着,說:“雲兒已經猜到了?他就是當年的武林神話,劍聖的宿命對手。”
幽若“呀”了一聲,秦霜也錯愕不已,步驚雲則是眼光幽深。
幽若拉着凌傲天的衣袖晃啊晃,說:“爹爹你是怎麼認識那個武林神話的?他說是爹爹助他突破,是不是說爹爹比他還要厲害?”
凌傲天淡然地說:“我們曾經不分上下……如今他已突破,我恐怕不是他的對手。”
幽若疑惑地說:“咦,爹爹不是應該比他先突破?爲什麼會不是他對手?”
凌傲天想了一會兒,說:“趁此機會讓你們知道高手的層次也好——你們都知道一流高手之上就是絕世高手,如今雲兒也已經達到這個境界了。”凌傲天讚賞地看了一眼步驚雲,接着說:“幽若和霜兒離突破也已不遠,你們都只練一種功法,勝在專一,只要積累夠了便能一舉突破了。”幽若狠狠地點頭,秦霜也在心裏下定決心要更加努力。
凌傲天繼續說:“絕世之上便是傳奇高手的境界,這一境界已可以溝通天地本源,完全突破了自身力量的桎梏,對資質、領悟和機緣要求更多。”
步驚雲若有所思,眼神忽而明亮了起來。
凌傲天淡笑着說:“要突破傳奇高手的關鍵是要先溝通天地之橋,這一點我已經做到了,也將這關鍵告訴了他,因而他也很快就突破了。可是光如此還不夠,還要找到自己合適的本源,才能真正發揮出傳奇高手的實力。”
幽若似懂非懂地說:“那爹爹說不是那個人的對手……”
凌傲天平淡地說:“那是因爲我還沒有找到自己的本源,可是他完全不需要爲此煩擾——因爲他的本源就是劍,也只能是劍——這連我都知道,他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幽若嘟嘟囔囔地說:“早知這樣爹爹就不該告訴他那個關鍵。”
凌傲天又拍了拍幽若的腦袋,笑着說:“好啦,你這個小丫頭怎麼這麼記仇?他雖說不承認我是他朋友,但我其實是把他當作朋友的,所以告訴他也沒什麼,以他的本事,遲早自己也會知道的。”
幽若眼睛一轉,問:“若是沒有這個人情在,那他是不是這次根本就不會出手幫我們?”
凌傲天頓了頓,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若是那樣他會不會出手,不過要是他不出手那就麻煩了——當時要是他不答應,我就會立刻自己趕去對付劍聖,不然要是你們三個都折在那裏,那我恐怕真是要吐血了。”
步驚雲聞言心下一震,周身的氣息都柔和了下來。秦霜的眼睛也溼潤了,幽若的眼淚啪嗒啪嗒又掉了下來,喃喃地說:“爹爹,幽若以後再也不到處亂跑了,害爹爹爲我們擔心。”
凌傲天看這三人好像都要感動得不行了,連忙說:“好了好了,用不着這麼肉麻,你們一路趕回來也累得很了,快去洗洗睡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幽若抹了一把眼淚,秦霜說:“師父也要多休息,畢竟可是傷得不輕。”步驚雲在一旁微微頷首。
凌傲天淡笑着點點頭,三人遂一同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