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幕遮搖了搖頭,盈盈一笑,“既然是何先生抓的人,自然由何先生處置,怎麼倒問起我來了呢?”
何先生哈哈一笑,讚賞地看了她兩眼,“不愧是蘇小姐,有規矩!”
張琳的面目已經腫脹得不成樣子,嘴角滲透着血絲,嘴裏也是一股血液粘稠的氣味。她捲了捲舌頭,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口腔裏,弄了半天,竟然吐出了一顆牙來。
何先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蘇幕遮,道:“慕六少爺‘在世’之時曾經救過我的命,所以我纔會把這想要奪了你的命的張小姐給綁了。”
蘇幕遮怔了怔,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張琳則是瞪大了眼睛,不吭一聲,此時她的嗓子也像被糊住了一般,出不了什麼聲音。
“可是張小姐來找我買人命,我先前也是答應的,可無奈我有我的苦衷,並不能夠完成張小姐的囑託,是我違約了。”何先生眯縫了眼睛,看了張琳一眼,“你們幾個把張小姐安全送回去吧,我們之間的東西一筆勾銷了。”
幾個馬仔不做異議,點了頭,便就押着張琳走了出去,不忘給張琳罩上了一塊黑色的布子。
等到這間屋子裏面的人都散去了,何先生才緩緩開口,“少夫人,外面涼,進到裏屋去小坐上一會兒吧。”
蘇幕遮點了點頭,隨着他往裏屋去,這間屋子門口並沒有等候傳喚的丫鬟,竹簾半掩着,蘇幕遮透過竹簾的縫隙,看得見一個清瘦的身影,正對着燭光,讀着一本書籍。
她揚了揚嘴角,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慕止然抬起眸來,嘴角噙着溫潤的笑意,緩緩起了身。何先生微微一笑,“已經把這件事情處理完了,抱歉,我不想破壞我的規矩,所以沒能把張琳交給你們處理。”
“沒事,何伯伯你有你的規矩,我尊重你。”
慕止然淡淡一笑,放下了手中的書來,何先生瞧着他們二人還有不少的話要敘,便就退了出去。
蘇幕遮坐在一邊兒,瀅亮的眸子滑過慕止然清俊的面頰,“你是早就知道張琳要下手了,是不是?”
慕止然點了點頭,“他找到的是藍幫,何伯伯是藍幫的老大,早在張琳找上門的時候,他就告訴我了。”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反而費了這麼大的周章呢?”
“我也是怕引起別人的懷疑,現在凡事都要小心了。”
蘇幕遮抿了抿甜橙色的脣,不再說話,燭火跳躍在他清亮的瞳孔裏,掩映着眼眸中的悠遠與孤寂。她嘆了一口氣,低垂了眸子,都已經過了這麼久,慕止然不願意和人商量事情的毛病倒是一分也沒有更改。
“止然,你就不怕張琳帶人找上門來?”
慕止然低淺一笑,“她被矇住了眼睛,找不到的,再說了何伯伯跟警署的人親如一家,張琳使不出什麼計謀來。而且,她也要不久於世了。”
蘇幕遮愣了愣,“這是什麼意思?”
慕止然淡淡一笑,從煙盒中抽出了一根雪茄來,將菸頭輕輕在蠟燭上濾了一下,雪茄便嘭地一聲點燃了起來,他輕輕吐納着菸圈,淡淡地看向了遠方去。
“你以爲張琳爲什麼在香港?”
蘇幕遮沉吟片刻,仍是搖了搖頭。
慕止然冷冷地嗤了一聲,淡淡道:“她和她的父親以香港作爲中轉站,販賣軍火給日本人,利用他們的職位謀取便利。這件事情我費了不少力氣才查了出來,若是將這事捅出來,張琳和她父親可是會被判槍決的。”
蘇幕遮靜靜地看着他的側顏,他的樣子沒有改變,只是下手時的分寸拿捏得愈發老練。以前的慕止然得饒人處且饒人,而現在的慕止然則帶着一股必須要置人於死地的氣息。
“怎麼了?”他偏了頭,目光在她的面上轉了一圈兒,便又緩緩離開了。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你會這樣做。”
慕止然輕輕一笑,淡淡道:“幕遮,我從小到大殺了不少人,也策劃了不少起事故。張琳這個人是必須要除掉的,我知道你覺得她罪不至死,但你既然不能夠離開香港,那我就要把一切阻礙我們的力量全部清除掉,才能換得我們兩個人的平穩與安然,不是嗎?”
蘇幕遮偏了偏頭,盈盈一笑,面頰如桃蕊般嬌嫩,她轉眼看着窗外,一片蕭瑟與零落的景象,花無百日紅,生命何嘗不是如此呢?萬物的盛衰,不過是生命的輪迴。
“止然,在我心裏她還算是個有情意的人,不過這種小情意沒有什麼用處。她私下給日軍販賣軍火,要去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就把這件事情公佈出來,由其他人去自行判斷和處置吧。”
慕止然靜靜地看着她的側顏,她微微低眸,目光格外瀅亮。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起了身來,握住她的小手,不由一怔。她曾經的身體像個小火爐般溫熱,而如今怎會這樣冰涼?
“幕遮……”
“沒什麼,我就是身體不太好了,有些困了,可以送我回家去嗎?”
他點了點頭,蘇幕遮輕輕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將她橫抱了起來,朝屋外走了去。只是這麼一會兒的功夫,蘇幕遮便靠在他的肩頭沉沉地睡了過去,羽睫一顫一顫的,甜橙色的小嘴微微抿着,秀美的眉緊緊蹙着,好像想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一樣。
他半闔着眸子,除去張琳,這個地方應該沒有什麼認識他的人了,而且現在是凌晨時分,他大可以將幕遮送回家裏面去。
洋房透着亮堂堂的白光,一陣涼風吹過,幾片樹葉飛落。蘇南城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手中握着菸斗,眼光遠遠地掠向前方。慕止然透過大門的縫隙看了過去,只隱隱看到他笑容背後淡淡的淒涼。
聽得敲門聲,蘇南城登時直起了身子來,飛快地拉開大門。
“蘇先生。”慕止然的脣角依舊是那抹極爲溫潤的笑容。蘇南城愣了愣,他雖然早就聽蘇幕遮說過,慕止然仍活在世上,但是今天這麼親眼見到,內心還是止不住的震撼。
他微微側身,讓慕止然抱着蘇幕遮一起進來。慕止然也不多話,而是問清楚了蘇幕遮的房間,便將蘇幕遮放回了牀榻上,又伸手拉過那層絲綢被子,給她蓋了上去。被子上紋繡着一對兒戲水的鴛鴦,在黑夜中顯得異常詭異。
“止然,我有些話想和你談談。”
蘇南城的聲音格外滄桑,還透着一股被凡事歷練後的疲憊。他轉過身來,看見蘇南城那張寂寞的臉上抒寫着無人觸及的蒼涼。他不覺點了點頭,淺聲道了一句,請。
兩人進了書房,蘇南城親自點上了芸香,那抹香氣彌散開來,在空氣中四下飄走着。
“止然,見到你活着,我不知該有多高興。”
慕止然那雙清亮的眸子微微眯了眯,輕輕揚了脣角,“謝謝您掛念了。”
“你……和幕兒是一家人,不用對我用敬稱了。”
“是。”
蘇南城尷尬地笑了笑,他也不好意思讓慕止然喚他一句“嶽父”,畢竟慕止然所受的所有苦難,全部都是由他一手引起與設計的。慕止然能不把這份恨意轉嫁到幕兒的身上,能肯和他說上幾句話,他便心滿意足了。
“其實我一直想要說的便是……”蘇南城頓了頓,“對不起。”
慕止然淡淡一笑,“都過去了。”
蘇南城以爲他就此便原諒了自己,卻聽他又道了一句,“對不起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詞,不過就是滿足犯錯人愧疚的心理而已。錯誤一旦犯下,還可以彌補嗎?癒合後的傷口難道就看不見,不會疼嗎?”
蘇南城愣了愣,瞧向了慕止然去。慕止然面上依舊沒有表情的起伏,只是那樣的雲淡風輕更是讓人害怕。
“止然,你能原諒我嗎?”
“你真的想得到原諒嗎?”慕止然的眉宇透着疏離與清冷的光,涼涼地彌散着。
“自然,只要你能原諒我,就算要了我這條命也可以。”
慕止然點了點頭,微微眯了眼睛,“您是幕遮的父親,我不會要您的命,幕遮一直待在這裏便是因爲您的緣故,但我想您也知道,香港也不太平,而且我是個‘已死’之人,不可能光明正大地陪伴在她的身邊,我想帶她出國,遠離這個是非之地,所以我想請您跟我們一起去。”
蘇南城並沒有想到慕止然會提出的要求是這個,他一直以爲慕止然是恨毒了他的,慕止然肯提出這樣的話,說明心裏是十分珍惜幕兒的,他的女兒能覓得如此良人,他心裏自然也爲女兒高興。
“我之前不願意出國去,是因爲害怕自己生活不習慣。可是想想在這裏,自己也已經不習慣了,同樣是不習慣,我何不成全你們小兩口呢?你放心,爲了幕兒的幸福也好,贖罪也好,我同意離開這裏了,船票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慕止然揚了揚脣角,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