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挽蘊對鏡梳妝,婚紗是從一個法國裁縫那裏訂做的,據說是最流行的款式。今日蘇幕遮特意請了靜嵐過來給她梳頭,她只覺得自己的頭髮被一雙巧手輕柔地擺弄着,不知怎地,她便感到一陣睏意襲來。
窗外梨花燦爛,桃花夭夭,微風拂過,帶來說不出的清香。今日的洋房被收拾得耳目一新,特意貼上了火紅的喜字,留聲機裏播放着歡快的樂曲,她細細一聽,原是她最喜愛的小步舞曲。
做工精緻的玉木盒子中擺放着一排晶瑩剔透的珍珠耳墜,靜嵐詢問似的看向了蘇挽蘊,蘇挽蘊微微低眸,最後選定了一個最爲小巧可愛的。
她微微側目,向窗外看了去。蝴蝶在花蕊間蹁躚,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在青色的草地上投射下斑斕的影像,偶有一縷入了室內,打照在她白皙的皮膚上。
“大小姐,你得把頭正過來,不然我沒法子梳頭了。”
她不好意思地轉了過來,未施粉黛的面上帶着一抹淺淺的笑意。靜嵐輕輕綰起她剛剛過了肩膀的髮絲,她則靜靜盯着鏡中的自己,又勾了勾嘴角,鏡中的人與自己記憶中的樣子大相徑庭,看久了竟然會生出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來。
靜嵐的手藝極爲靈巧,蘇挽蘊滿意地點了點頭,緩緩起了身,又拿起桌子旁的法國香水,輕輕灑在空氣裏,沐浴在自己的身上。
“大小姐今天可真漂亮。”
靜嵐這句話倒不是恭維,而是出自於真心。說實話她這次見到蘇挽蘊可是嚇了一跳,要不是小姐告訴她那是蘇挽蘊,她可真真是認不出來了的。
可待她細細來看,這蘇挽蘊的長相併無太大的變化,只不過是不再弄那些花裏胡哨的打扮,也不做什麼奇奇怪怪的舉動,整個人比以前秀氣了太多,再加上歲月的沉澱和閱歷的增長,所以便由內而發生了一種氣質。
蘇挽蘊從玉石盒子裏拿出一串項鍊,遞到了靜嵐手裏,靜嵐當然不接,兩人推脫了半天。
“靜嵐,你就拿着吧,我聽幕妹妹說你和酩彥先生結婚了,我一直都沒有恭喜過你,這個算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靜嵐見蘇挽蘊面上格外真誠,確實不好拒絕,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好的藉口來,只得道:“大小姐,小姐已經送了我很多東西了,我現在不在蘇家做活,實在是不好再多收什麼……”
“靜嵐,那是挽蘊的心意你就收下吧。”蘇幕遮不知何時到了門口,面上掛着盈盈的笑意,看着屋子裏面。
靜嵐愣了愣,見蘇幕遮衝她點了點頭,蘇挽蘊也掛着輕柔的笑容,便低了眸子,衝蘇挽蘊道了謝謝。
蘇幕遮過來挽着蘇挽蘊的胳膊,這才發現蘇挽蘊的手心裏沁出了一層細汗。她不由一笑,看來蘇挽蘊的確還是挺緊張的,蘇挽蘊嗔了她一眼,兩人默契地不再講話,一同出了房門去。
婚車早已停放在門口,秦姨娘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正紅色旗袍,上面用金線繡了一對兒鴛鴦,據父親透露,這是當年秦姨娘嫁給他時所穿戴的,今日因爲女兒結婚,所以從又從箱底兒裏翻了出來。
蘇幕遮今日是伴娘,雖說結過婚了就不能再當伴娘了,不過蘇挽蘊執意讓她擔任這個角色,而她本來就對這些禮法視若無睹,推脫了兩次也就答應了。
讓她隱隱不安的是高奚,高奚不知從哪裏聽說了蘇挽蘊和明鼎宇今日結婚的事情,特意給她打了電話,說是要來參加婚禮,但願到時候別出什麼幺蛾子。
蘇幕遮登上了婚車,側目看着窗外。說起來她這是第二次穿類似於婚紗的衣裙,第一次穿是和司馬識焉那個近乎鬧劇的婚禮……
後來嫁給慕止然時,因爲她嫌麻煩所以並未和慕止然舉行任何儀式。
她半闔眼簾,也不知道慕止然此時到了哪裏。
車緩緩地行駛在道路上,教堂近在眼前,蘇挽蘊緩緩舒了一口氣,隱隱感到汽車停了下來,司儀立馬拉開了車門,蘇幕遮率先下了車,伸手拉住蘇挽蘊,蘇挽蘊這才踏到了地面上。
由於賓客並沒有幾個,所以蘇幕遮便一眼看見了高奚,高奚衝她笑了笑,但是那笑容並不美好,噙着一絲難言的苦澀意味。
蘇幕遮嘆了一口氣,又見高奚微微一怔,原來是她的男朋友將她輕輕攬住,高奚旋即一笑,面上的陰霾瞬間消散,整個人洋溢着濃濃的幸福。
看來自己是多慮了,蘇幕遮輕輕舒了一口氣。
她與蘇挽蘊並肩走着,明鼎宇一身西裝,迎着光線,緩緩轉過了身來。他的目光格外悠遠,靜靜地灑在蘇挽蘊的身上。蘇幕遮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了慕止然看她時的眼神,那比泉水還清湛的眼神,似乎可以讓時光停駐一般。
明鼎宇伸出手來,晨曦微光靜靜流淌,蘇挽蘊素眉輕揚,交響樂隊奏響了樂章。屋外的樹葉被風款擺,鳥雀啼唱遠方。她將手心輕輕地覆蓋在了明鼎宇的手掌之中,明鼎宇微微用力,便從蘇南城的手裏接過了佳人,引着她往前走了去。
蘇幕遮看着兩人的幸福,不由紅了眼眶,心裏對慕止然的思念也愈發得明顯,只覺得自己的魂魄已經飛了出去,飛向了彼岸,飛向了他的身上。她低着眸子,輕輕喃着慕止然的姓名,這三個字如清風般閃過她的脣齒,綿延在她的心房。
周圍響起了掌聲,這纔將她拉回了現實。
明鼎宇低眸看着蘇挽蘊,今日的蘇挽蘊格外好看,這婚紗像是專門爲她設計得一樣,將她身材的優點恰到好處地展現了出來,更襯得她肌膚如雪,脣瓣紅潤。
兩人走到了神父面前,神父笑吟吟地看着二位,陽光透過五彩的窗子,正好照到了兩個人的身上,明鼎宇面上是淡淡的執念,蘇挽蘊面上是柔柔的幸福,微風吹過了她的髮絲,揚起了頭紗。
感情永遠是在不經意間不期而遇,他握着她的手又緊了緊,心裏暗暗決定,只與她攜手一生。
神父笑了笑,清了清嗓子,聲音格外響亮,迴盪在整個教堂之中。
“明鼎宇先生,你願意娶你身邊這位女子爲妻,不論富貴,貧窮,疾病還是健康,都愛她,珍視她嗎?”
“我願意。”
明鼎宇的聲音透着幾分冷硬,就像是軍人回答上級時那樣,堅毅又不容置疑。
“蘇挽蘊小姐,你願意嫁給你身邊的這個男子,不論富貴,貧窮,疾病還是健康,都愛他,珍視他嗎?”
“我願意。”
蘇挽蘊面上一紅,聲音變得小了很多,可是她心裏卻清楚,她是無比堅定的。
“很好。”神父的目光在兩人身上移動着,“交換戒指。”
明鼎宇笑了笑,從托盤上拿下戒指,輕輕套在了蘇挽蘊的無名指上。蘇挽蘊也笑了笑,同樣拿着戒指,套在了他的無名指上。
“我宣佈上帝將你們結爲夫婦,任何人不得拆散,你們將對彼此永遠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的盡頭,現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蘇挽蘊的臉紅了紅,不敢抬眼去看明鼎宇,而明鼎宇顯然在這方面大方多了,他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她緩緩抬了眸子,正好對上他雪亮的目光,時間剎那間停止,幸福瞬時間永駐。他緩緩俯下身去,她輕輕踮起腳尖,眸中幸福的光芒慢慢擴散,瀰漫在整個教堂之中。
婚禮舉行完了,大家也就湊了一桌子喫飯,飯桌上秦姨娘開始講起了她的做人之道,並且講得津津有味,蘇幕遮實在有些聽不下去,找了個藉口去屋外透氣去了。
沒想到的是高奚也跟着她一同出來了。
“高小姐……”一向伶牙俐齒的她此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高奚搖了搖頭,表示什麼都不用多說。
默了半晌,才見高奚輕輕地開了口。
“原來他們是真的很幸福的。”她嘆了一口氣,“我總覺得不放心,想要親眼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很幸福,這纔過來了的,現在看到他們幸福,我比誰都要開心,真的。”
她說着說着,一滴眼淚不知怎麼地就從眼眶中掉落了下來。
新婚過後,明鼎宇馬不停蹄地就回到了戰場上面去。蘇挽蘊則繼續留在蘇家,整日和蘇幕遮說說話,玩玩牌,日子倒也過得愜意。
但是她們不知道,那是她們最後一次見到明鼎宇。
在戰場上行軍打仗的人,無不是在刀尖上過日子。他與蘇挽蘊約定好,每十五天就要給蘇挽蘊寫上一封信回來。然而他這樣一走,卻再也沒有寄回來一封信過。
直到那天有人打電話來通知蘇挽蘊,電話裏的聲音格外滄桑低沉,透着一股乞求,“對不起,明太太,我們很抱歉地告訴你……明先生殉國了。”
那天蘇幕遮恰好去百貨公司拿衣服,並不在家,回來時卻見蘇挽蘊已經被緊緊圍住,秦姨娘一手拿着繩子,看來要準備綁住她,嘴上還罵罵咧咧着什麼。
“我早就說過不能和軍人扯在一起,會沒命的呀!你這可是要守一輩子的活寡了!”